解说

解说

这是一篇构思精巧的美学文献,全篇论述的中心观点是:“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王履采取剥笋的方式,层层递进。全篇分为六个意义单元:

在第一单元中,王履由绘画的构成谈起,绘画有“形”和“意”,二者相依相存,无形不成画,无意空有其形,也不成画。从“形”上说,绘画有具体的形象,这具体的形象如果不能和实际的对象相照面,只是暗中摸索,在古人的作品中揣摩,就会离真实的对象越来越远。而就“意”来说,意由我心出,更需要自己真实的体验,需要经验世界的刺激。由此,这一单元得出结论:“苟非识华山之形,我其能图耶”——面对真实的华山。

第二单元谈面对真实的华山,从具体的创造实践中确认,艺术的灵感来自真实的对象,所谓“但知法在华山,竟不知平日之所谓家数者何在”。法在华山,法在心中,法是活法,活的心法,而不是成法。

第三单元谈对古人之法的态度问题,王履提出了优游于“宗与不宗之间”的观点。既不固守前人之法度,又不有意回避前人之辙迹。“夫家数因人而立名,既因于人,吾独非人乎?”正像石涛所说的“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天地赋予自己的创造权利,没有必要将其交给什么家数、古人,交给成法。一切从自己的创造出发,可以尊崇的便尊崇,可以违逆的便违逆。艺术创造不是斤斤于成法,而是孜孜于创造。这和那种动辄仿某家、法某派的创作风气截然不同。

第四单元从外在世界的特征谈必须走自我创造的道路。王履由画山说起,山各有其名,各有其形,山之为山,不一其状。大山有大山的常态,小山有小山的常态,但常中有变,如同是小山,也有各各不同的形态,在不同的背景下有不同的意味,更何况通过人的眼光的过滤,经过人的情感的浸染,所以一山而有十百山之变,一物而有纷纭变化之形势,“此皆常之变焉者也”。瞬息万变的大千世界,逼迫我们不能以“常之常者”的态度去对待,必须应其变,穷其理,与万物相优游,从而把握大千世界的妙韵。正于此,王履得出“吾故不得不去故而就新也”的结论。

第五单元归于妙悟。表现纷纭变化的世界,并不是流连万象之趣,山川妙境,彩笔难追。所谓“神秀之极,固非文房之具所能致”。必证之以心悟,澡雪灵府,涤荡情怀,虚怀以对,默然以应万千变化,目随之游,心随之起,一旦豁然贯通,必有超越前修之创造。我虽不欲超越古人,而神明降之也不辞。

第六单元,文章最终落实到“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的中心观点。

王履这篇短文,通过画华山的切身体会,造化为本,师心独见。接触到中国传统美学的重要思想:“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它可以说是这一纲领的具体展开。创造是艺术的母机,心源是创造的源泉,妙悟是汲取这灵泉的根本途径,师法造化是悟入的根本。王履强调自我的心法是艺术创造的枢纽,古法、成法被当作羁绊而被一一解除。

师心,古人有古人之心,我有我之心,艺术创造只能是我的心灵的创造,自我心灵是艺术创造的根本来源。王履通过师心,将心法作为艺术创造中最高的法,而古法、成法虽可以为我所用,但却不能成为我的创造的羁绊。我的创造并不来自这业已形成的法则、家数。

师心,并不是诉诸概念,不是简单的情的宣泄和理的阐明,造化就是我心灵的符号,并不是暗中摸索,坐对空壁,而是要面对大千世界,以玲珑活络之心灵,涵玩瞬息万变之造化,在造化的洪炉中熔铸,感受其生生不息之精神,笔下才能幻出神奇。(https://www.daowen.com)

参考文献

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邓乔彬:《中国绘画美学史》,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

陈传习:《中国山水画史》,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88年。


[1] 纸素之识是足,而不之外:意思是停留在纸绢上用心思,而不到自然山水之中去。愈远愈讹:专于古人的画作中求生活,离开自然越远,所画的越不真实。讹,诈伪,虚假。

[2] 家数:师法相承的流派,此泛指画家所依循的成规法则。《石涛画语录》云:“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似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澹,可以立品;非似某家工巧,只足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逼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耳。于我何有哉!……如是者,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石涛所批评的就是重家数。

[3] “夫宪章乎”三句:效法以往的绘画传统叫作“宗”,“宗”是崇奉、效法,有“从”的意思,然而“从”难道就是顺从吗?宪章,效法。

[4] 卑而大焉扈:低而大的山称为扈,扈有广大义,《淮南子·要略》:“以储与扈冶。”峤(qiáo):指高而尖的山。《徐霞客游记·游黄山记》:“出为碧峤。”嶔(qīn):本指山势险峻,后引申为两山对峙,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陬隅:角落。岊(jié):山之转弯处。巘(yǎn):大山里的小丘。

[5] “彼既出于变之变”二句:山川景色变化万千,我怎么能以恒定不变的眼光去对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