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概
《左氏》叙事,纷者整之,孤者辅之,板者活之,直者婉之,俗者雅之,枯者腴之。剪裁运化之方,斯为大备。
杜元凯[1]序《左传》云:“其文缓。”吕东莱[2]谓:“文章从容委曲而意独至,惟左氏所载当时君臣之言为然,盖系圣人余泽未远,涵养自别,故其辞气不迫如此。”此可为元凯下一注脚,盖“缓”乃无矜无躁,不是弛而不严也。
孟子之文,至简至易,如舟师执柁,中流自在,而推移费力者不觉自屈,龟山杨氏[3]论《孟子》“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来”,可谓探本之言。
庄子寓真于诞,寓实于玄,于此见寓言之妙。
文之神妙,莫过于能飞。庄子之言鹏曰“怒而飞”,今观其文,无端而来,无端而去,殆得“飞”之机者。乌知非鹏之学为周耶?
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庄子之文,可以是评之。其根极则《天下篇》已自道矣,曰:“充实不可以已。”
太史公文,精神气血,无所不具。学者不得其真际而袭其形似,此庄子所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4]者也。
文如云龙雾豹,出没隐见,变化无方,此《庄》、《骚》、太史所同。
太史公文,如张长史于歌舞战斗[5],悉取其意与法以为草书。其秘要则在于无我,而以万物为我也。
文或结实,或空灵,虽各有所长,皆不免著于一偏。试观韩文,结实处何尝不空灵,空灵处何尝不结实。(https://www.daowen.com)
东坡文虽打通墙壁说话,然立脚自在稳处。臂如舟行大海之中,把柁未尝不定,视放言而不中权者异矣。
文贵备四时之气,然气之纯驳厚薄,尤须审辨。
文之要,本领气象而已。本领欲其大而深,气象欲其纯而懿。
白贲占于贲之上爻,乃知品居极上之文,只是本色。[6]
文尚华者日落,尚实者日茂。其类在色老而衰,智老而多矣。
文贵法古,然患先有一古字横在胸中。盖文惟其是,惟其真。舍是与真,而于形模求古,所贵于古者果如是乎?
《易·系传》:“物相杂故曰文。”《国语》:“物一无文。”[7]徐锴《说文通论》:“强弱相成,刚柔相形,故于文,人乂为文。”《朱子语录》:“两物相对待故有文,若相离去,便不成文矣。”[8]为文者,盍思文之所由生乎!
《左传》:“言之无文,行而不远。”[9]后人每不解何以谓之无文,不若仍用外传作注,曰:“物一无文。”
《国语》言“物一无文”,后人更当知物无一则无文。盖一乃文之真宰,必有一在其中,斯能用夫不一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