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一、《神思》的美学要义
《神思》是我国历史上第一篇专门论述文思的文章,它讨论的是创作中的心理问题,即“为文之用思”,其中包括艺术想象的内涵及一些相关之内容。
从美学上说,此文在研究中国古代审美心理的发展方面具有重要价值。除了其中关于神思不受时空限制等论述之外,我以为,在以下方面具有理论贡献:
第一,关于审美心胸的问题。刘勰在道家哲学的基础上,提出了为文也要有“虚静”的心态,所谓“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在《物色》中提出的“入兴贵闲”的思想同此[64]。
这是有关临文之顷的审美心态。同时,刘勰还强调:“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审美心胸不仅来自当下审美的专注凝神、澄虑净怀,同时知识、识见、经验、心灵的和顺也是不可缺少的。刘勰认为,经验的积累对文思的形成是至关重要的,缺少阅历的心灵是贫乏的心灵,明董其昌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意也同此。因为,这样可以打开文思的窗户,让更广阔的世界进入心灵中来,从而优游俯仰。刘勰于此提出“博见为馈贫之粮”的观点。关于识见的问题,人知识积累的多寡与识见有关系,但知识并不能代替识见,清叶燮就提出“才胆识见”四者,将识放到相当重要的位置。从审美上看,识见是一种洞察力,也是意象构造的重要智慧根源,刘勰对于这一点也很重视,如他提出“贯一为拯乱之药”,即就此而言的。
归结到一点,就是艺术思维中理性的作用问题,本文提出一些值得注意的观点。理性和审美想象的关系是美学讨论的关键问题之一,在西方,维柯说:“理解力越弱,想象力越强。”现象学家杜夫海纳也指出,理性和想象是矛盾的,理性概念可以破坏想象,也就是将想象和理性对立起来。但刘勰的观点却与此不同,他说神思活动需要“志气统其关键”。“志气”确实包括理性,当然与理性有所不同。在中国哲学中,志气与生理的因素有关。孟子说:“志者,气之帅也。气者,体之充也。”志乃气之统领,而气是根源于内在生理的心理力量。志气是通过养气所达到的生命统摄力,是人的生命深层所发出的力量。它比理性知识更深刻。知识、识见、经验等等都化为生命的“志气”,化为一种内在昂奋的生命力量。而这种力量才是控制神思的关键。
由此可见,刘勰的审美心胸论,不仅在获得一种安静的氛围、专注的神情,而且要养出一个和谐充满的内在生命世界。
第二,关于“神与物游”。其要义是:神思的过程始终不脱离具体的感性。刘勰强调:神思活动是由感性对象所引发的,不是无所凭借的玄思,他说“神用象通”,神思因物象而通达;神思是心物交融的活动,所谓“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外求物貌,内求心理;神思是一种对记忆中世界的唤醒,也是对记忆世界的组合,所谓“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神思的整个过程,就是“规矩虚位,刻镂无形”,从寂寞无形的世界中思量出“有形”来;神思的结果就是意象的产生。这样的神思活动,就和那些志在玄远的冥思不同,和以推理活动为主要特征的理性思考也不同。
第三,关于“情变所孕”。神思活动离不开情感,该篇赞词说:“神用象通,情变所孕”。情感是神思活动的推动力。理性活动可以没有情感,但神思活动必须要有情感,没有情感,就没有了想象的风帆。在心物交融活动中,情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想象活动中,由于有情感的加入,“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获得了神思的力量,能够牵情以往,摄物归心。
第四,关于神思中的语言问题。语言有说话之语言(声之言)、作为书面表现的文字语言(形之言)和思之言。刘勰这里谈的是思之言。刘勰认为,神思的过程始终伴着语言,艺术想象活动说到底是语言可以描绘的活动,所以刘勰说“物沿耳目,辞令管其枢机”。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语言可以描述的世界,而神思活动也是如此,刘勰的“神思方运,万途竞萌。规矩虚为,刻镂无形”,就是以语言去“规矩”“刻镂”,心理中的语言描述,使我们获得可以把握的质态。
但刘勰又提出了一种不可以语言把握的心理现象,超越于语言之外,所谓“思表纤旨,文外曲致”,来自一种无可名状、不可把握的冲动,面对这样的鼎中美味、运斤之妙,语言变得拙劣不堪,“言所不追”,无法去追摩它的奇妙。刘勰肯定其存在,此之谓妙悟。
二、《风骨》的美学要义
“风骨”是《文心雕龙》提出的重要范畴,尽管在刘勰之前这个概念人们使用过,但赋予其独特理论内涵的,则是刘勰。
这个范畴的形成具有一定理论背景和文化背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是《诗经》的传统,在《诗》六义中,风居其首,在正统的阐释中,风是和人的感情密不可分的。所谓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风,引申为“讽”,并具有下以讽刺上,上以教化下的内容。所以,刘勰在梳理风骨的来源时,首先指出风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它具有教化人心的政治功能,同时,又具有宣泄人意的功能。这是风骨范畴的重要理论内核。另一个背景就是汉末以来流行的人物品评风气,本来它侧重于人的政治地位品评,后来则在时代哲学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重气质、重个性的社会评论方式,并进而对这时代的审美风气产生重大影响。可以说六朝时审美观念的发展大都与此有关。人物品评的重风神、重骨力、重骨梗,在当时蔚然成风,如《世说新语》记载的所谓“李元礼风格秀整”,阮籍以“风气韵度”见胜,“王右军目陈玄伯垒块有正骨”。一位著名的学者韩康伯因为缺少个人魅力,被目为“无风骨”。我们看到,在艺术评论界,风骨已然成为两晋以来的重要标准。如顾恺之论述人物画时,使用的评语如:“有奇骨而兼美好”“有天骨而少细美”“骨趣甚奇”“多有骨”“隽骨天奇”。南齐谢赫《画品》评画云:“(曹)不兴之迹,殆莫复传,惟秘阁之内一龙而已。观其风骨,名岂虚成。”
作为一个美学范畴,在刘勰这里,“风骨”一语具有整体的意义,又有不同的意义指涉。从整体的角度看,它有三个基本规范:一是充盈之气,二是刚健之力,三是感人之韵。从二者的分别看,风和骨意有不同,但并不是风指内容,骨指形式。我不同意黄侃“风即文意”,“骨即文辞”的判分。风与骨都既含有形式因素,又包含内容因素。骨无风不立,风无骨不成。这就像人的身体一样,骨是人的骨骼构架,是人之为人的基本线条,风则是人的内在体气,是人的肉,风与骨共同构成了人的形式,刘勰明确说,骨如“体之树骸”。骨无肉人不活,肉无骨人难立,风与骨也如此,二者丝丝紧扣,难以划然而分。风骨美强调的是,说风处即是骨,说骨处即是风,风是风之力,骨是骨之实。刚健若无“实”(肉),何来“辉光”;意气若无“力”,何来“骏爽”!
从“风”上说,它侧重指内在的情、气,刘勰说“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深乎风者,述情必显”,可见,风是和情、气两个概念结合在一起的。风以动之,这是风的基本界定,风指动人,有魅力,不乏味。如《周易》蛊卦所说的落山之风,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而这种动人之风,在艺术作品中,来自充盈之情,所谓风由情孕,无情则无风。而情除了雅正等要求之外,必须为气所包举,也就是说必须由整体的生命力量所托出。所以“情与气偕”成了刘勰的一个重要论断。正是在此基础上,他援引了前代“重气”之论,所谓“文以气为主”“信含异气”“时有齐气”“有逸气”“体气高妙”云云,意在说明,情不是一般的情感倾向,而是要显现出一种气势,一种个性色彩,一种情感魅力。他的风、情、气三位一体的学说,反映了刘勰总结前代学说所构成的特有理论构架。
从“骨”上说,它侧重指艺术形式内部蕴涵的骨力。所以,刘勰的论述和前代论者相似,每与刚健、骨梗联系在一起,但又将其具体落实到文章的写作中,如“沈吟铺辞,莫先于骨”“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骨髓峻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等。
刘勰在这个范畴中所要表现的审美理想,是“风清骨骏”,或者叫作“风力道”“骨髓骏”。它的思想基础是《周易》的“文明以健”观念。此语出自同人卦的彖辞。此卦,下离上乾,离为丽,乾为健。刘勰提倡要创造一种明丽和刚健结合的美,既能刚柔结合,又能中正而应;既具有笃实的内涵,又有阳刚的外在之力。所以能够“篇体光华”“辉光乃新”。光明朗丽、刚健有力,就是刘勰这个范畴的美学内核。
三、《隐秀》的美学要义
中国文化有重含蓄的传统。《春秋》于“微言”中见“大义”的思维方法,被后人概括为“用晦”之道。《论语》中孔子对子路外露性格的批评、对颜回德行的肯定,昭示着一种含蓄容忍的人格精神。《周易》的“易简”原则突出了一种含弘光大的精神。而《诗经》的“主文而谲谏”也强调一种典雅委婉的原则。反映在美学上,刘勰的《隐秀篇》是最早将这一问题作为专门问题来研究的篇章。他将“隐秀”作为意象创造的一个重要特点提出,在美学上是有贡献的。
可惜的是,这篇文章是个残篇。南宋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刘勰云:“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此语不见残篇。这说明在南宋时原篇尚在。但即使是残篇,因文章的前后尚存,尚能看出刘勰的思路。这篇文章的主要思想可以用现代学者刘永济在《文心雕龙校释》中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隐处即秀处”,如同泛着涟漪的水面蕴涵着湍急的流水。陆机《文赋》中的“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与刘勰表达的意思大体相当。
刘勰的“隐”,就是后代中国美学所说的“言外之意”“象外之象”“味外之味”,从有限的艺术形式中传达出无穷的意味。刘勰说“隐以复意为工”,就是后代所说的“两重意以上”;刘勰说“情在词外曰隐”“义生文外”,就是后代所说的“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在刘勰看来,隐的特点是“秘响旁通”,如同永远咀嚼不尽的美妙音乐,给人带来渊涵不尽的美感享受。
由于篇章的残损,我们看不出刘勰是如何谈隐的具体创造的,但他将诗的意象之隐和易的卦爻创造联系起来,还是给了我们理解的线索。他说:“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他又在《赞词》中说:“辞生互体,有似变爻。”刘勰对《周易》很有研究,《文心雕龙》在一定程度上是模仿《周易》的创作。但刘勰所依之易,受时代影响,属义理派,对汉易的象数学说很少涉及。而此文倒是一个特例。刘勰此处涉及卦变和互体,但将二者混而言之,有时有些纠缠。但其比况的意思还是清楚的,就是要发挥易简的精神,“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言近旨远,在有限的意象之中表现无限丰富的内容。刘勰在《比兴篇》谈“比兴”时,认为“比”为显,“兴”为隐。他解释“兴”说:“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比在直取,兴在婉成,委婉曲折,方可“余味曲包”。
如果说“隐”给人的审美感受是余音绕梁,那么“秀”给人的审美感受就是惊心动魄。赞词中所说的“动心惊耳,逸响笙匏”就是这个意思。“动心惊耳”是秀,“逸响笙匏”是隐。与隐相比,秀是外显的,是跳出,是朗然灿烂的美的形象。从这个残篇看,刘勰“秀”的含义包括两个方面:一、它是“篇中之独拔”,是一首诗或者一篇文章中写得最精彩的部分,即所谓“言之秀矣”,是秀之句。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陆机的“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的思想是有相通之处的。但刘勰的“秀句”不仅在于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诗中孤立的警句,它强调的秀是一个整体中最灿烂最为生色的地方。用他的话说,是“耀树”之“英华”。二、刘勰说“状溢目前曰秀”,这是就审美意象传达的灵动而言的,这谈的是审美意象的直接性。语言和所表现的对象之间无所隔碍,语语如在目前,如同钟嵘所说的是一种“即目”“即景”式的传达。读者面对这样的审美意象一览而觉其鲜活灵动,感同身受。一篇文章或一首诗写得是否精彩,关键在于是不是有这样出色的描写。刘勰认为,这样的出色描写是很难达到的,所谓“万虑一交”,同时,这样的描写并非通过雕饰就能达到,雕饰所带来的是华丽,而不是秀。刘勰认为,秀是“自然会妙”。
关于隐和秀的关系,有的论者认为,二者一隐一显,并没有深刻的关联。隐在含蓄,秀在卓绝。但揣摩文意,刘勰并非为了对举合论二者,隐与秀有深层的勾连。隐并非在于深文隐蔚,如庭院深深,没有穷尽的隐藏;秀也并非在一览快心的瞬间阅读快感。隐处即秀处,秀处即隐处。本篇开章总论二者云:“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是源,是根;秀是派,是颖。没有深隐之源,则无灿烂的涟漪;没有深深的根系,则无佳卉丽英。秀的鲜活灵动,是于“目前”中使人咀嚼不尽之美感,否则秀则为花哨的外表,徒然而无内蕴,一览易尽,刘勰所谓“雕削取巧,虽美非秀”;隐之深文隐蔚,是于含蓄的言辞中引发读者的象外之思,予人绚烂多姿、流美无尽的感受,否则隐则成为晦然渊海无人领会,刘勰所谓“晦塞为深,虽奥非隐”。
隐处即秀处,刘勰在《物色》中对《诗经》物色描绘的赞赏,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说:“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灼灼”就是这样的秀出之语,它不仅写出了桃花的鲜活灿烂,由此比喻这位新嫁娘的青春美貌,而且突显全诗所要传达的“宜其室家”的感受。所以秀中有隐处,秀处就是“余味曲包”的处所。刘勰将深含的内蕴和鲜活的意象联系起来,在中国美学上是一个创见,在他之前没有这样较为系统的观点。
四、《物色》的美学要义
《物色》是一篇重要的美学文献。这篇文献的重点是有关审美过程中物我关系的论述。
刘勰肯定自然美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认为自然美具有独立的价值。在魏晋时期这个问题基本是已经解决了,即所谓“魏晋人发现了山水”。中国上古时代,万物有灵论处于支配地位,在此之时,日月山川、花鸟虫鱼等往往作为神灵凭依之物出现。春秋战国以来,“比德”的观念又代替了“比神”,而成为哲学文化中的一种主流思想。“物可以比君子之德”几乎成为人们习惯的思维,这种趋势发展到西汉有愈演愈烈之势,看看《淮南子》《春秋繁露》等典籍对诸如水这样的对象的津津乐道,就可看出这一趋势。而汉大赋对外物的铺陈,虽然不是像钱锺书所说的只在“陈其形式产品……未尝玩物审美”(《管锥篇》二册,1037页),但在自然审美方面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推进。但在东汉末年这一情况发生了变化。这首先来自庄老哲学(此时不言老庄,而一般说庄老)的影响,还有佛学的流布,促进了“山林意识”的崛起。东晋僧人竺法深到简文帝的皇宫拜访,出来之后,刘尹问他:“你们出家人不是说不游朱门吗?”竺法深回答说:“你的眼中自见到朱门,在我看来,我游的皇宫也是蓬户。”所谓“林下的风流”给人们带来无穷的审美快乐,王羲之所说的在山阴道上,如在镜中行;顾恺之赞叹会稽山水的云蒸霞蔚之美,让我们切实感到自然美对人们性灵世界的冲击。刘勰的《物色》出现于这样的文化背景中,出现在文学艺术中玄言诗、山水诗的流布和山水画兴起的时代,表明了他对这个时代重要的文化问题的关注。
这篇短文主要谈如何描写自然对象,但对自然美的独立审美价值是有所涉及的,而且在他之前似乎还没有见到类似的探讨。《世说新语》中主要记录的是当时人们欣赏自然美的感觉,《物色》则是对自然美理论的探讨。刘勰认为,自然美具有鲜活的形式,它随时间的变化而发生变化,所谓“岁有其物,物有其容”,不同时间会有不同的物态,不同的物态具有不同的面貌。刘勰进而指出,自然的美态也随着空间的变化而发生变化,同样的自然物在不同的空间中会呈现出不同的特征,他所说的“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即指此。空间的美态有两个重要特点,一是其瞬间性,它是人当下直接把握中的物象组合;二是它是人心灵中的空间,没有心灵的作用,就没有这样的空间组合。刘勰正是在这时空关系中,发现了自然审美的丰富性。与此同时,在这篇短文中,刘勰肯定了自然美具有独立的形式感,他说对自然美描写,要“写气图貌”“属采附声”;他以《诗经》的自然表现为例,提到“‘灼灼’状桃花之鲜”“‘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凡此都可以以他的“情貌无遗”中的“情貌”二字来概括,貌是形态,情是情态、情韵、情味;他所说的对自然的描写要“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也反映了他的这一观点。在刘勰看来,大自然是一个有意味的世界,一个包含着气貌声色韵味的世界,一个给人无限丰富联想的世界。
支撑这篇文章理论的基础是物我互动说。这是一个古老的命题,在《乐记》中的“人心之动,物使之然”的观点中就明晰地提出来了。这是一个代表中国美学民族特点的重要命题,刘勰对丰富这一命题是有贡献的。
刘勰像他的前代论者一样,肯定了物我互动的必然性、必要性。《物色》开篇就是以此问题而展开的。但此文的理论贡献不在这里,而是在物我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共感”,我以为他在这方面发表了一些有价值的思想。刘勰不同于汉代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天人感应说的神秘对应,而认为物我之间存在着一种互相感发的内在机制。这个内在机制可能不是李泽厚所说的“异质同构”,而钱锺书在《谈艺录》中所说的“体异性通”的“性”庶几近之,或者叫作“气”的共通。人与外物都处于一个庞大的“气”的世界中,在这一世界中存在着无限的运动,在运动中建立了无所不在的联系,联系的对象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感发的因素,这就是生命的共通。在刘勰的论述中,我们分明感受到他对这种生命共通的重视。他认为,在心与物之间的感发受制于一种“生命节律”:“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自然在阴阳二气中浮沉,春来阳气萌生,蚂蚁开始运动;秋来阴气渐凝,螳螂等开始捕食准备过冬,阴阳二气的变化带动了整个大自然的变化,人也是在这一气场中变换着自己的情感。“情以物迁”,从总体说,情感的变化乃是因为生命节律的变化而产生,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对象刺激下,心灵又会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刘勰还指出,物是我相关的对象,所以,作家写物乃是描写自己的“情性相关物”,而不单单是描写外在的对象,所以“一切物象都是情”便有了理论基础。
刘勰强调,对自然的观照,是心物之间往复回环的审美过程。写物,必须观物,观物既不是主动的移情,也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物我之间的“互观”。刘勰提出了对后代中国美学产生深远影响的观点,他说“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情往似赠,兴来如答”。它既是“吐”——“吐”出自己的心,又是“纳”——收摄众景归于一心。当然这种观物方式不是机械地来回,从我到物,从物到我,而是物我之间相款相合、往复回环的运动,是物我之间的“流观”。视线是流动的,心灵是通灵的,不滞于一物,不停于一点,不分出物我,心灵如气一样与大自然氤氲流荡。因此,这里的“观”,不是外在的眼,而是心灵的目光,游心万物,俯仰自如。其中反映的正是易学一阴一阳相摩相荡的哲学精神。
五、其他篇章的美学思想举要
受篇幅限制,这里选了四篇文章,但在其他篇章中也有丰富的美学思想。这里列举一二,以供阅读时参考。
在首篇《原道》中,刘勰肯定了“人文”的价值。人之“文”在于创造,而“文”中就包含美。人只有有美的创造,才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纪昀说此文“首揭文体之尊”。这个“尊”不仅在载道,而且要以美的形式来载道,这样方能“尊”。“文”的汉字原形是一个表示装饰的符号,先秦以来就有“经天纬地谓之文”的说法,意即“文”是一种创造,又说“文者,饰也”(如《太玄》:“文为藻饰。”《广雅·释诂》:“文,饰也。”)。刘勰正是从美的创造上来谈他的“文心”的。他说:“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在《情采》中,他说:“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文章”又作“彣彰”,所从之“彡”(shān)就有饰之意,《说文解字》:“彡,毛饰画而有文章。”刘勰将天地的精神归纳为美的创造精神,日月山川均在一个“丽”字,而人作为天地中最有灵气者,若无美的创造何以能与天地鼎立成三!我以为,《原道》全篇的精神来自《周易》贲卦,贲卦下离上艮,离为火,艮为山。离者,丽也(附丽也,美丽也);艮者,止也。所以全卦敷衍出“文明以止”的意思来。《原道》篇首先说的就是这个“文明”,即“离”的精神,进而说“止”,止于道,止于经。人不能没有美的创造,创造不能没有规则,此其意也。在《文心雕龙》中,此文意最深邃,也最难懂。但却是理解刘勰美学思想的重要入口处。
在《养气》篇中,刘勰从儒家中和美学观念出发,提出了“率志委和”的思想。养气是中国哲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孟子从完善道德人格的目的出发,提出“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的观点,认为养气是实现天地大和的基础。《文心雕龙》的养气说主要讨论审美心胸问题。在《物色》中,刘勰提出“入兴贵闲”;在《神思》中,他又提出“贵在虚静”的观点;在《养气》中,刘勰指出“水停以鉴,火静而朗”,心灵的宁静、平和、洁净是审美活动升华的前提。审美活动是一种心理行为,但需要生理的支持力量。刘勰的“养气”说强调通过生理和心理的调和,实现最佳审美心理状态的途径。他说:“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气顺方能心和,心和方有真正的审美。
《知音》谈审美鉴赏,在这篇中国美学史上不可多得的文献中,刘勰主要讨论了审美鉴赏的差异性问题,从“知音难觅”这一传统课题出发,分析造成这一差异的内在原因,有时代造成的(如“贵古而贱今”),有个性造成的(如“知多偏好,人莫圆该”),也有认识水平的限制,等等。为此,刘勰提出审美鉴赏需要一定的知识能力,“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他还提出,文学创作以情感人,所以作为一个鉴赏者,也应以情为重要的鉴赏入口处,他的“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就是一个引人注意的观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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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康主编:《文心雕龙研究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1] 神思:《文心雕龙》第二十六篇,创作论的第一篇。具有创作论总纲的意思。神思,神之思,此文泛论文思的心理特征。有论者将此解释为“想象”,似乎并不准确。因为这里谈的不仅是想象,还包括文思的酝酿、迟速、构思的心理基础等,同时还涉及一种不可以语言描绘的艺术心理形式。神思主要是讲“神”之“思”。作为一个术语在刘勰之前多有人使用。如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万趣融其神思。”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属文之道,事出神思。”
[2] “古人云”两句:《庄子·让王》:“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魏阙,巍然之宫阙。魏,通“巍”。
[3] 寂然凝虑:宁静致思,收聚心神。寂然,《易传·系辞上》:“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4] “神居胸臆”句:人的心理世界,由志气统领。志,是意志力;气,源自生理的心理支持力量。“物沿耳目”句:在意象表达中,语言的研磨是关键。枢机,意同关键。
[5] 陶钧文思:熔铸文思,也就是构思。疏瀹五藏:疏瀹(yuè),疏通洗涤。五藏,即五脏。澡雪精神:为心灵沐浴,即荡涤灵府。此二句出自《庄子·知北游》:“汝齐(同“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https://www.daowen.com)
[6] 积学以储宝:积累知识,知识是神思的食粮。此句谈“学”。酌理以富才:会通事理来增强自己的才干。此句谈“识”。研阅以穷照:广泛地阅历。此句谈“历”(经验)。驯致以怿辞:思绪畅达,言辞和悦,此句谈临文构思时心灵的状态。驯,通“顺”。致,思致。怿辞,他本或作“绎辞”,非。“怿辞”语出《诗经·大雅·板》:“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传:“怿,说(即悦)。”孔疏:“王者若出教令,其辞气之和顺矣,则下民之心相与合聚矣。其辞气之悦美矣,则下民之心皆得安定矣。”
[7] “然后使元解之宰”四句:元解,即“玄解”,玄解之宰,深通大道之人。独照之匠,与玄解之宰意有仿佛,意即得道之人。“玄解”“独照”取自经典。《庄子·大宗师》:“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通“悬”)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又南朝宋宗炳《明佛论》:“识能澄不灭之本,禀日损之学,损之又损,必至无为,无欲欲情,唯神独照,则无当于生矣。”窥意象而运斤,今或有论者谓,此“意象”乃偏义复词,义在象。此判断不确。“然后使”以下四句是就表达而言的,在表达上,斟酌文辞传达心中之思。此“思”不是纯然的意,也不是纯然的象,而是神思中的意象,故此说“意象”。联系“寻声律而定墨”也可看出“意象”非偏义复词,“声律”二字均有实意。这是作为美学意义上的“意象”范畴的较早语源。
[8] 规矩虚位,刻镂无形:此谈神思之特征,神思初起,心中空茫,所以说是“虚位”“无形”,神思就是起于虚空,成于意象玲珑。《文赋》:“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
[9] 搦(nuò)翰:下笔。搦,握。气倍辞前:下笔之前颇有勇气。半折心始:文章写成后,不及初衷。此谈语言表现的局限。
[10] 意授于思:意象来自神思。言授于意:语言来自意象传达的需要。此二句谈神思—意象—语言之关系。
[11] 含章司契:含章指外在物象。司契指寻求契合。《文心雕龙·原道》:“仰观吐曜,俯察含章。”含章指大地上的物象。《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大地蕴涵着华彩。刘勰以含章指代大地。
[12] 相如含笔而腐毫:说有的人文思缓慢,渐入佳境。《西京杂记》卷二:“司马相如为《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扬雄辍翰而惊梦”二句:东汉桓谭《新论·祛蔽第八》:“余少时见扬子云之丽文高论,不自量年少新进,而猥欲逮及。尝激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而立感动发病,弥日瘳。子云亦言,成帝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诏使作赋,为之卒暴,思精苦,始成,遂因倦小卧,梦其五藏出在地,以手收而内之。及觉,病喘悸,大少气。病一岁。”王充气竭于思虑:《论衡·对作》谈《论衡》之作,“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张衡研京以十年:《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作《二京赋》“精思傅会,十年乃成”。左思练都以一纪:史载左思构思《三都赋》十年时间。一纪,十二年。
[13] 以下几句写构思的神速。淮南崇朝而赋《骚》:据汉高诱《淮南子序》:“诏使为《离骚赋》,自旦受诏,日早食已上。”崇朝,一个早上。枚皋应诏而成赋:《汉书·枚皋传》说其“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子建援牍如口诵:此句说曹植文思泉涌,其事甚多。仲宣举笔似宿构:王粲作文快,如同事前构思好的,举笔即成。《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善属文,举笔便成,无多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阮瑀据案而制书:《三国志·魏志·王粲传》注引《典略》:“太祖(曹操)尝使瑀作书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曹,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祢衡当食而草奏:《后汉书·祢衡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
[14] 心总要术:心中能够抓住关键。覃思:深思。
[15] 造次而成功:很快成功。造次,形容速度之快,意同突然。
[16] 情数诡杂:心灵的变化微妙难测。体变迁贸:文辞表达也充满了变化。“变迁贸”三字均有变易之义,三字叠出,形容变化之多。
[17] 拙辞或孕于巧义:粗糙的文辞中也许孕育着巧妙的意思。庸事或萌于新意:平凡的事情中也许会产生出新意。
[18] “视布于麻”四句:布由麻织成,比喻意象是从原始素材中提炼出来的。虽然由素材到意象表面上变化不大,但却是质的差异。因为神思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使得平凡的素材,变成了作品中灿烂的艺术形象。杼轴,指构思的心灵。
[19] “至于思表纤旨”数句,说的是不能用语言描述的神思现象。思表纤旨:思维深层微妙的意旨。文外曲致:语言之外深藏的韵味。伊挚不能言鼎:《吕氏春秋·孝行览第二·本味》汤得伊尹,问其治国之法,其以美味作比,云:“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轮扁不能语斤:《庄子·天道》:“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20] 神用象通,情变所孕:心灵因外物的感召而兴发感动,推动着情感的运动。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即外求物貌,内求心理。刻镂声律,萌芽比兴:主要指斟酌形式,表达心中的构思。结虑司契:细细地推敲,以期最合适的表达。垂帷制胜:意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21] 《风骨》为《文心雕龙》第二十八篇。
[22] 化感:教化,感化。此据《毛诗大序》的观点,其云:“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符契:凭证,引为显现。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调兵将用的凭证,双方各执一半,以验真假,称为符,又称符信(因是信物)、符契(两半相契)。《晋书·帝纪第六》:“宜勠力一心,若合符契。”
[23] 怊怅(chāochànɡ):郁闷悲伤。
[24] 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周易·大畜·彖》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
[25] 牵课:原作“索莫”,从何倬校。勉强的样子。
[26] 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魏潘勖,字元茂,《文选》载潘勖《册魏公九锡文》,为曹操加九锡。此为歌功颂德之文,刘勰此例所举不当。韬,本指剑的外壳,此用为隐藏。
[27] “相如赋仙”四句:赋仙,指《大人赋》。《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同“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28] 语出魏晋曹丕《典论·论文》。
[29] 齐气:舒缓之气。
[30] 刘桢此文已佚。孔氏:指孔融。异气:独特的禀赋。
[31] 翚(huī):雉鸟。《尔雅》:“五采皆备成章曰翚。”翟:长尾山鸡,尾美。翾(xuān)翥:飞翔得较底或较慢。翰飞戾天:飞上高天。《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
[32] 孚甲:产生。
[33] 《尚书·周书·毕命》:“辞尚体要,不惟好异。”此语又见《文心雕龙·征圣》征引。
[34] 文明以健:文明言其美,健言其刚健。《周易·同人·彖》:“文明以健,中正而应。”珪璋:指华美的文章。骨鲠:骨力。符采克炳:文采能炳然照耀。
[35] 隐秀:此篇为《文心雕龙》第四十篇。本篇是五十篇中唯一的残篇。据黄叔琳、纪昀之评,此篇原缺少一页,至明有好事者补上全文。但所补之文字与时代、刘勰的写作习惯均不合。今也有学者认为,补充之文乃是真文。《隐秀》是讨论诗歌写作中的隐和显的问题。涉及中国美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含蓄。
[36] 英蕤(ruí):指作文高妙处。
[37] 文外之重旨:即象外之象,韵外之味。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秀乃指一篇中最精彩的部分。西晋陆机《文赋》:“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38] “夫隐之为体”六句:义生文外,文辞之外的意味,即言外之意。秘响,幽深的意韵。伏采,隐秘的内涵。秘响和伏采均指深藏于形式之内的意韵。爻象之变互体,此以《易》爻象中的互体来作比喻。《易》每卦六爻,二三四和三四五可以互体为另一卦,还有所谓连互的方法,由一卦生出更多的卦来。无非是为了“引而申之,推而广之,触类而长之”,在有限的卦象中推出无限的意义来。川渎之韫珠玉,《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此六句都在形容隐秀藏而不露的特点。
[39] 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在互体的变化中,因互为另卦,由一卦之二象而生出四象。变爻之说与易的占卜原理有关,易占卜九六变,七八不变,每占一卦(本卦),又依其变与不变,生出另一卦(之卦),并依变与不变以及变爻的多寡位置等来确定具体的占辞。由本卦和之卦所包含的四经卦而言,也是化成四象。
[40] “朔风动秋草”二句:《文选》卷二十九《诗己》载晋王瓒《杂诗》:“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
[41] 并思合而自逢,非研虑之所课:刘勰认为,篇中的秀句并不是有意追求就可以得到的,而要在绵密的用思中自然而然获得。
[42] 缯(zēnɡ):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缯,帛也。”炜烨:鲜丽灿烂的样子。
[43] 深文隐蔚:隐蔚,隐藏的文辞。《周易·革·象传》:“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深文隐蔚如同上文所说的秘响、伏采,意均为含蓄。
[44] 物色:本篇为《文心雕龙》第四十六篇,关于其位置,范文澜认为应该放在《附会》之下,《总术》之上。而有的论者则认为放在此是恰当的位置。在刘勰之前,“物色”就是一个合成词,意近自然物象。东汉李尤《函谷关赋》:“爰物色而庶道,为著书而肯留。”宋谢庄《黄门侍郎刘琨之诔》:“顾物色之共伤,见车徒之相泫。”宋张兴世《若耶山敬法师诔》:“存亡既代,物色长衰。”南朝梁萧统《文选》卷十三《赋庚》列“物色类”,李善注:“四时所观之物色而为之赋。又云:有物有文曰色。风虽无正色,然亦有声。”从收入此类的赋情况看,显然,萧统是以“物色”概指自然物象。南朝梁萧统《答玄圃园讲颂启令》:“银草金云,殊得物色之美。”刘勰为萧统中书舍人,与其相善,他所使用“物色”含义同于萧统。从《物色》的内容看,此也当作自然物象。
[45] “春秋代序”二句:随着四季变化,大自然显示出阴惨阳舒的不同气息。《楚辞·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46] 盖阳气萌而玄驹步:春天到来,阳气萌生,蚂蚁等开始活动了。玄驹,蚂蚁。《大戴礼记·夏小正》:“玄驹贲。玄驹也者,螘也。贲者,何也?走于地中也。”螘(yǐ),同“蚁”。阴律凝而丹鸟羞:秋天到了,螳螂开始进食了。阴律,指秋天。《大戴礼记·夏小正》:“‘丹良羞白鸟。’丹鸟者,谓丹良也。白鸟,谓闽蚋也。其谓之鸟,何也?重其养者也。有翼者为鸟。羞也者,进也,不尽食也。”珪璋:此指英杰之才。《诗经·大雅·卷阿》:“如颙如卬,如圭如璋。”郑笺:“王有贤臣,与之以礼义相切磋,体貌则颙颙然敬顺,志气则卬卬然高朗,如玉之圭璋也。”
[47] 献岁发春:新的一年的春天到来。《楚辞·招魂》:“乱曰: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滔滔孟夏:滔滔,形容夏天的阳气浓盛。《楚辞·九章·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郁陶之心凝:郁陶,郁闷不乐。据《诗品》引《夏歌》云:“郁陶乎予心。”《楚辞·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霰雪无垠:《楚辞·九章·涉江》:“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霰(xiàn),雪粒子。矜肃:庄重严肃的样子。
[48] 一叶且或迎意:《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梁江淹《卧疾怨别刘长史诗》:“但见一叶落。哀恨方未平。”
[49] 诗人感物:这里主要指《诗经》的作者受物类的感召。联类不穷:引起翩翩无穷之联想。
[50] “写气图貌”四句:描写自然的特征,既做到和外物徘徊优游,又做到在内心里盘桓宛转。气、貌、采(色)、声,指自然的形式特征。
[51] “灼灼”状桃花之鲜:《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依依”尽杨柳之貌:《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杲杲”为出日之容:“杲杲”两字形容太阳出来的样子。《诗经·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瀌(biāo)瀌”拟雨雪之状:瀌瀌,雪很大的样子。《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见
(xiàn,日光)曰消。”“喈喈”逐黄鸟之声:逐,描摹。《诗经·周南·葛覃》:“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喓喓”学草虫之韵:《诗经·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52] “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像“皎日”“嘒星”这样的描写,分别通过“皎”“嘒”,就写出了太阳的光亮和星星的微小了。《诗经·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皎日。”《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参差”“沃若”,两字连形:参差是双声词,沃若是叠韵词,二者都是连绵字。《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53] 《离骚》:此指代《楚辞》。触类而长:意为描写很繁复。此语出自《周易·系辞》。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意思大致是,物象繁杂,难以备说,于是复其词而长其文来极尽描写。重沓,主要指复词。舒状,铺陈物象。
[54] “及长卿之徒”二句:汉长卿,司马相如。诡势瑰声,形容(司马相如的大赋)奇诡的声势和华美的辞藻。
[55] “所谓诗人”二句:汉扬雄《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意思是《诗经》在写物上辞采华美,但有一定的准则。而辞赋的作者在描写外物时辞采华美得有些过了头。赋,描写外物。
[56] “至如《雅》咏棠华”二句:《诗经·小雅·裳裳者华》:“裳裳者华,或黄或白。”“《骚》述秋兰”二句:《楚辞·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摛(chí)表五色:描写外物的色彩。摛,表现。贵在时见:贵在适时地出现,不能堆砌。
[57] 吟咏所发,志惟深远:在诗赋中的表现有玄远的用思。指“近代以来”描写景物和汉代有明显的不同。汉代侧重以华美的辞藻来写物,两晋以来则侧重表达玄远的意向。
[58] 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心与物相比,物有相对固定的形态,而人的思维是微妙的。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有的不需深思,灵感一发,就能达到很高的水平;有的左思右忖,反复推敲,但写得还是不满意。
[59] “莫不因方”四句:此四句颇关键,如果要在描写上超过已经取得极高水平的古人,就必须另辟新路。因方以借巧,是说吸收前代景物描写方面的成功经验。即势以会奇,根据自己的感觉写出独特的东西。势,独特的领悟。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如果能抓住关键,虽然笔下的景物都是别人描写过的(旧),但还是能出新意。
[60] 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大化如流,变化万千,作家进入构思,必须要心灵澄净,以此照彻万物。闲,虚静,纯净而自由。
[61] “古来辞人”六句:自古以来诗人总是对前代有所继承,但必须在此基础上追求新变。追求变,才会有成功。物色虽然有限,人的情感世界却是无限的,以无限变化之心灵融相对固定之物象,这就是通变之方。接武,继承。武,步伐。参伍以相变,参伍,形容参差变化。《周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因革,继承和革新。《文心雕龙·通变》:“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62] 若乃山林皋壤:《庄子·知北游》:“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矣。”皋壤,水边地。略语则阙,详说则繁:大自然丰富复杂,说少了又有所遗漏,说多了又嫌文辞烦琐。屈平:屈原。洞监:同“洞鉴”。风骚之情:自然的韵味。
[63] 山沓水匝:山连绵,水环绕。唐韩愈有诗云:“水作青萝带,山如碧玉簪。”树杂云合:绿树葱茏,白云缭绕其间。目既往还,心亦吐纳:目光在大自然中往复回环,心灵也因此鼓荡不已。吐纳,吐是移情于物,纳是融物于心。二者是从我到物,从物到心。情往似赠,兴来如答:如果赠以一腔深情,大自然就会以其无穷的感兴作为报答。清纪昀说:“诸赞之中,此为第一。”
[64] 有研究(如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认为,这一观点来自《荀子》的“虚一而静”,是儒而非道,是唯物而非唯心,这一判断不确,因为其用语直接取自《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