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诗品
[元]虞集
《二十四诗品》(原名《二十四品》),是元代著名学者、诗人虞集所作《诗家一指》的一部分,也是这部流传并不广泛的诗学著作的核心部分。《诗家一指》可能是虞集晚年归隐江西临川之后的课徒之作,在其身后始得为人所知。虞集生平撰述文字很多,元代以来先后刊刻的有《道园学古录》《道园类稿》《道园遗稿》《鸣鹤余音》等,但即便如此,据其友欧阳玄所作虞集碑铭、其弟子赵汸所撰《邵庵先生行状》及其好友黄溍等的记载,其生平文字有泰半散落。《诗家一指》或是其散落文字中的一种。
元末明初之时,《诗家一指》循着两条不同的途径得以传播。一条途径不明作者为谁,编纂者、刊刻者甚至认为这是一部早于南宋严羽《沧浪诗话》的著作。元末之时,就有此作的抄本或刻本(今元传本不见)出现,明初之时(大致在1380年前后),学者赵撝谦就见到过此传本,并在编纂的《学范》中引述其中的内容。数十年后,浙江嘉兴人怀悦在1466年刊刻此书,这是现今所见第一个以《诗家一指》为书名的刻本。其后,1480年,一位出生于福建的进士杨成刊刻《诗法》五卷,收录了《诗家一指》,于是这部曾被人称为“秘本”的著作便播散开来。
另一条途径,则是在元末就有标明为虞集所作的涉及《诗家一指》主要内容的钞本,明初正统年间,进士史潜刊刻《新编名贤诗法》,共三卷,其中在下卷收录了题为《虞侍书诗法》的作品,虽然史潜所得是一“残本”,但《诗家一指》的主要内容包含在内。这是至今所见明确《诗家一指》为虞集所作的刻本,但这部刻本流传不广,无法与上举赵撝谦所见一系版本相比。
《诗家一指》围绕二十四品这个核心而展开,二十四品文采华赡,内容深邃,见解独特,深为后世学人所爱。1516年,吴门书家祝允明曾有单独书写二十四品的书迹传世[1],但在17世纪之前并无《二十四品》之独立刻本,直到1630年前后,大刻书家毛晋刻《津逮秘书》第八集,将二十四品从《诗家一指》中独立出来梓行于世,题名《诗品二十四则》,并托名晚唐诗人司空图所作。此后递相传抄,于是便有司空图所撰《二十四诗品》之流行。清初以来有大量关于司空图与《二十四诗品》关系的研究,这部作品便成了唐代诗学的代表性著作,为人们所广泛知晓。
时间过去三百六十余年,1994年秋,在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七届年会上,复旦大学陈尚君、汪涌豪二位先生提出,《二十四诗品》非司空图所作。出版于1996年的《中国古籍研究》创刊号,刊登了二位三万余言的长文《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辨伪》[2],详细论述了他们的观点。他们认为,《二十四诗品》从司空图在世至明万历间的七百年中,从未有任何记载,各种史传皆未提到司空图著有此书。直至明末天启、崇祯间,才有人提及司空图《诗品》一书,其后各种论著虽认定为司空图所著,但所根据的材料仅有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说司空图“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一句。而苏轼这句话是指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中所引自己所作的二十四联诗。陈、汪二位教授认为,《二十四诗品》乃明人怀悦所作《诗家一指》的一部分,明末人将其析出,伪题为司空图之名而行于世。他们的研究结论一时间引起人们对《二十四诗品》作者的热烈讨论,并推动对该书的深入研究。
《北京大学学报》1995年第5期刊登了北京大学张健先生题名《〈诗家一指〉的产生时代与作者——兼论〈二十四诗品〉作者问题》的论文。他认为,陈、汪二位对《二十四诗品》作者问题的质疑有重要学术价值,但遽然确定作者为怀悦的结论则是错误的。因为怀悦只是《诗家一指》的刊刻者,一位早于怀悦七十多年的学者赵撝谦(1352—1395)在《学范》中就引用过《诗家一指》。该文考察了《诗家一指》的不同版本系统,认为史潜刊刻《新编名贤诗法》本题为《虞侍书诗法》之版本更接近原貌,而此本刊刻于明初正统年间,远早于刊刻于明成化年间的怀悦《诗家一指》本及稍后之杨成五卷《诗法》本(卷二收录《诗家一指》),从而根据版本及有关材料认为,《诗家一指》(包括《二十四诗品》)的作者“可能”是元代的虞集。
《上海大学学报》2011年第6期发表陈尚君先生《〈二十四诗品〉伪书说再证》,对学界的讨论作了回应,并认为,张健先生提出的观点,“由于充分调查了元明诗格中与《二十四诗品》有关文字的存留情况,其结论足以匡正拙文之不逮”,收回了《二十四诗品》为怀悦所作之观点,但指出:“从目前来看,《二十四诗品》的问世时间,还没有突破17世纪初(即公元1600年)的上限。”其实,陈先生已经倾向于《二十四诗品》为元人所撰的观点。
《二十四诗品》作者问题的讨论具有重要价值,这一讨论虽然目前尚难形成比较一致的意见,但围绕此讨论所进行的史料发掘、文献解读,已明显推进《二十四诗品》的研究。正因此,自17世纪初此作风行以来,近二十多年来关于它的研究最多,也最深入,所取得的成果对中国古代诗论乃至中国美学研究都有一定的影响。
确如陈尚君、汪涌豪二位教授所分析,《二十四诗品》假托司空图之名,产生于作伪风气浓厚的明末,《二十四诗品》非司空图所作。《诗家一指》是一严密内在体系的论作,其包括三造、十科、四则和二十四品,这在后序中有明确交代。二十四诗品是《诗家一指》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就是说,《诗家一指》的作者就是《二十四诗品》的作者。
《诗家一指》中的“四则”有关于两宋的西昆体和江西诗派的讨论,这就说明它不可能出自唐司空图之手。而更重要的是,《诗家一指》后序中明确表明:“集之《一指》。”这里的“集”,就是虞集自谓。从整个《诗家一指》文本显示出的语言呈现和思想传达等因素看,包括二十四品的《诗家一指》的作者就是元代的虞集。
虞集(1272—1348),字伯生,号邵庵,又号道园。祖籍四川陵州仁寿(今四川省仁寿县),宋亡后,随父迁居江西抚州崇仁(今江西省崇仁县)。虞集出生在儒学世家,大德六年(1302)被荐为大都路儒学教授,从此开始了他长达三十年的为仕道路,历仕六朝,是元代建立后几代君主重用的文臣。元代奎章阁的创制到活动的展开,虞集居功至伟,他是奎章阁的实际思想领袖。其友范梈说“虞生教授司成馆,文字精神万人杰”[3],他的学术、艺术和思想发展都与奎章阁有密切关系。
元统癸酉(1333),因为朝中龃龉,也因身体状况(此时他严重的耳疾已影响生活),更因山林情结,虞集辞去官职,回到江西临川他梦魂牵绕的“杏花春雨江南”,过着山居生活,在这里读书、写作、课徒,作山林之游,一直到1348年离开这个世界。他生平大量著述都产生于这个时期,《诗家一指》就作于晚年归隐乡里之时。
虞集是元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又是元代著名的书法家,他还是一位思想家,儒家哲学是其思想底色。他是元代大儒吴澄(1249—1333)的学生,以治经而名于世,其思想中心学色彩非常浓厚。虞集于儒业之外,深明内典,道禅哲学是其另外一个思想来源,他是以儒学为基础,在心性等理论上会通道禅。虞集年幼时就心仪道教思想,这位自称“青城樵者”“青城道士”的学者,从道家、道教哲学中汲取滋养,《二十四诗品》深受其沾溉。(https://www.daowen.com)
《二十四诗品》传世版本较多,本文所依版本主要有:
1.《虞侍书诗法》本,题为元虞集所撰,明正统(1436—1449)年间史潜刻本,题“二十四品”名,仅有十六品,缺八品。这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二十四诗品》本。这里简称“虞侍书诗法本”[4]。
2.明怀悦《诗家一指》本,今存朝鲜刻本,刊于明成化二年(1466),前有怀悦于是年所作之序。以下简称“怀悦本”[5]。
3.杨成于成化庚子(1480)所刻所辑《诗法大成》五卷本,其中卷二收《诗家一指》,内含《二十四品》。此《二十四品》后来为黄省曾、朱绂、谢天瑞遍选元人诗法所奉。以下简称“杨成本”[6]。
4.明黄省曾《名家诗法》本,八卷,刊于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诗家一指》在第五卷,以下简称“黄省曾本”。
5.明朱绂《名家诗法汇编》本,刻于万历五年(1577)。以下简称“朱绂本”。
6.明谢天瑞《诗法大成》十卷本,其中第二卷收《二十四品》。明复古斋刻于万历年间。以下简称“谢天瑞本”[7]。
7.明陈天定《古今小说》本,清道光刻本,以下简称“古今小说本”。
8.明毛晋《津逮秘书》第八集收《诗品二十四则》(刻于1630—1632年间)。以下简称“津逮本”。
9.宛委山堂刊陶珽重辑《说郛》本,刊于清顺治四年(1647)。以下简称“说郛本”。
10.郭绍虞《诗品集解》,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出版。以下简称“郭绍虞集解本”。
11.祖保泉《〈二十四诗品〉校正》,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出版,第六章为《司空图诗文研究》。以下简称“祖保泉校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