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法记

笔法记

[五代]荆浩

荆浩(生卒年未详),字浩然,河内沁水(今属河南济源)人。刘道醇《五代名画补遗》说他业儒,博通经史,善属文。时遇五代战乱,退居太行山中之洪谷,自号洪谷子,擅山水。《宣和画谱》卷十载:“(荆浩)尝谓‘吴道玄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浩兼二子所长而有之’。盖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而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故王洽之所画者,先泼墨于缣素之上,然后取其高低上下自然之势而为之。今浩介二者之间,则人以为天成,两得之矣,故所以可悦众目,使览者易见焉。”其画风独特,气势恢弘,擅全景山水,米芾说他“善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画史》)。弟子关仝,传其画法。今存其《匡庐图》巨幅,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本文以《王氏画苑》为底本,参校《四库全书》《佩文斋画谱》《古今图书集成》诸本。

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钲山,四望回迹,入大岩扉,[1]苔径露水,怪石祥烟,疾进其处,皆古松也。中独围大者,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2]之势,欲附云汉。成林者,爽气重荣;不能者,抱节自屈。[3]或回根出土,或偃截巨流。挂岸盘溪,披苔裂石。因惊奇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

明年春,来于石鼓岩间,遇一叟。因问,具以其来所由而答之。

叟曰:“子知笔法乎?”

曰:“叟,仪形野人[4]也,岂知笔法邪?”

叟曰:“子岂知吾所怀耶?”闻而惭骇。

叟曰:“少年好学,终可成也。夫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

曰:“画者,华也。但贵似得真,岂此挠矣。”[5]

叟曰:“不然。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华,取其华,物之实,取其实,不可执华为实。若不知术,苟似,可也;图真,不可及也。”

曰:“何以为似?何以为真?”

叟曰:“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凡气传于华,遗于象,[6]象之死也。”

谢曰:“故知书画者,名贤之所学也。耕生知其非本,玩笔取与,终无所成。惭惠受要,定画不能。”

叟曰:“嗜欲者,生之贼也。[7]名贤纵乐琴书图画,伐去杂欲。子既亲善,但期终始所学,勿为进退。图画之要,与子备言: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忒[8]。韵者,隐迹立形,备仪[9]不俗。思者,删拨大要,凝想形物。[10]景者,制度时因,[11]搜妙创真。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12]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13]文采自然,似非因笔。”(https://www.daowen.com)

复曰:“神、妙、奇、巧。神者,亡有所为,任运成象。[14]妙者,思经天地万类性情,文理合仪,品物流笔。[15]奇者,荡迹不测,与真景或乖异,致其理偏,得此者,亦为有笔无思。[16]巧者,雕缀小媚,假合大经,强写文章,增邈气象。[17]此谓实不足而华有余。凡笔有四势:谓筋、肉、骨、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故知墨太质者失其体,色微者败正气,筋死者无肉,迹断者无筋,苟媚者无骨。[18]夫病者二:一曰无形,二曰有形。有形病者,花木不时,屋小人大。或树高于山,桥不登于岸,可度形之类是也。如此之病,不可改图。无形之病,气韵俱泯,物像全乖,笔墨虽行,类同死物。以斯格拙,不可删修。

“子既好写云林山水,须明物象之原。夫木之为生,为受其性。松之生也,枉而不曲。[19][20]如密如疏,匪青匪翠,从微自直,萌心不低。势既独高,枝低复偃。倒挂未坠于地下,分层似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21]也。有画如飞龙蟠虬,狂生枝叶者,非松之气韵也。柏之生也,动而多屈,繁而不华。捧节有章,文转随日。[22]叶如结线,枝似衣[23]麻。有画如蛇如索[24],心虚逆转亦非也。其有楸、桐、椿、栎、榆、柳、桑、槐,[25]形质皆异。其如远思即合,一一分明也。山水之象,气势相生。故尖曰峰,平曰顶,圆曰峦,相连曰岭,有穴曰岫,峻壁曰崖,崖间崖下曰岩,路通山中曰谷,不通曰峪,峪中有水曰溪,山夹水曰涧。[26]其上峰峦虽异,其下冈岭相连。掩映林泉,依稀远近。夫画山水无此象亦非也。有画流水,下笔多狂,文如断线,无片浪高低者,亦非也。夫雾云烟霭,轻重有时。势或因风,象皆不定。须去其繁章,采其大要。先能知此是非,然后受其笔法。”

曰:“自古学人,孰为备矣?”

叟曰:“得之者少。谢赫品陆之为胜,[27]今已难遇亲踪。张僧繇所遗之图,甚亏其理。夫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晕墨章,兴吾唐代。故张璪员外树石,气韵俱盛,笔墨积微,真思卓然,不贵五彩。旷古绝今,未之有也。麴庭与白云尊师,[28]气象幽妙,俱得其元,动用逸常,深不可测。王右丞笔墨宛丽,气韵高清,巧写象成,亦动真思。李将军[29]理深思远,笔迹甚精。虽巧而华,大亏墨彩。项容山人[30]树石顽涩,棱角无踪,用墨独得玄门,用笔全无其骨。然于放逸,不失元真气象。元大创巧媚,[31]吴道子笔胜于象。骨气自高,树不言图,亦恨无墨。陈员外及僧道芬以下,[32]粗升凡格,作用无奇,笔墨之行,甚有形迹。今示子之径,不能备词。”遂取前写者异松图呈之。

叟曰:“肉笔[33]无法,筋骨皆不相转,异松何之能用。我既教子笔法。”乃赍素数幅,命对面写之。

叟曰:“尔之手,我之心。吾闻察其言而知其行,子能为吾言咏之乎?”

谢曰:“乃知教化圣贤之职也。禄与不禄,而不能去。善恶之迹,感而应之。诱进若此,敢不恭命?”因成古松赞曰:“不凋不荣[34],惟彼贞松。势高而险,屈节以恭。叶张翠盖,枝盘赤龙。下有蔓草,幽阴蒙茸。如何得生,势近云峰。仰其擢干[35],偃举千重。巍巍溪中,翠晕烟笼。奇枝倒挂,徘徊变通。下接凡木,和而不同。以贵诗赋,君子之风。风清匪歇,幽音凝空。”

叟嗟异久之,曰:“愿子勤之。可忘笔墨而有真景,吾之所居,即石鼓岩间,所字曰石鼓岩子也。”

曰:“愿从侍之。”

叟曰:“不必然也。”

遂亟辞而去。别日访之而无踪。后习其笔术,尝重所传,今遂修集,以为图画之轨辙耳。

图示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北宋摹本,局部)∣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