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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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画是中国画的重要形式,古人有“画中最贵言山水”的说法。但在我国,山水画并不是最先发展起来的画科。六朝时期我国尚无独立的山水画,当时人物画是画中最重要的形式,而山水画只是以人物画的辅助面目出现的,所谓“人大于山,水不容泛”就指此。一生隐逸山林之中的宗炳,在当时画家辈出的时代,并不能算一位顶尖的画家(谢赫《画品》将其列为最下之品),但他在中国绘画史上的贡献则是独特的,他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个将山水作为主要表现对象的画家,他所作的这篇绘画论文,目前所知,是我国第一篇山水画论。这篇短文在美学上提出了几个值得重视的观点。

一是山水美(自然美)的问题。虽然他没有摆脱道家“山水即道”“目即道存”哲学的影响,同时儒家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思想对他也有影响,强调山水乃载道之具。但他认为,山水载道,不是一般的载道,而是以美的形式载道。这个理论是他的发现。他提出“山水以形媚道”的观点,这个“媚”颇特别,约有二意:一说的是山水的载道功能,强调山水对道的体现;一说的是山水以美的形式来体现,山水是一种美的载体。这样的观点与庄子有明显差异,《庄子·知北游》:“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世界是人的旅店,人是世界的旅客,美的欣赏、快乐的体验转瞬即逝,都不真实,是虚妄的感受,所以应该不将不迎。庄子并非由对自然欣赏的快乐导出对自然美的肯定。但宗炳则是明确肯定自然美存在的实在性。

这可以通过他另外一个相关观点看出:“山水质有而趣灵”。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当今学界对此争议颇多。宗炳是一位佛教学者,佛学在其思想中占主导位置。我以为,这句话体现了对佛学中一个重大问题的看法。这里的“质”指内质、存在特性,属于“有”。而“趣”意为旨趣,“灵”即如本文中所谓“玄牝之灵”的“灵”,即为“道”,属于“无”。“山水质有而趣灵”意思是,山水既有且空,是有与无的统一。正因其“有”,所以古往今来贤圣居焉游焉;正因其“空”,贤圣在此有所寄有所乐,有所应有所法。宗炳虽然是一位佛学家,但同时他又是一位艺术家,一位以山水为表现对象并在山水中寻求性灵安慰的画家。他对有和无的问题,有特别的体会。他在《答何衡阳书》中云:“佛经所谓本无者,非谓众缘和合者皆空也,垂荫轮奂处,物自可有耳,故谓之有谛。性本无矣,故谓之无谛。”在《又答何衡阳书》中云:“夫佛经所称即色为空,无复异者,非谓无有,有而空耳。有也,则贤愚异称;空也,则万异俱空。夫色不自色,虽色而空,缘合而有,本自无有,皆如幻之所作,梦之所见,虽有非有,将来未至,过去已灭,见在不住,又无定有。”(均见《弘明集》卷三)有和无、色和空在这里被看作相即不离的,“非谓无有,有而空耳”是其所持的基本观点。“山水质有而趣灵”,正体现出这以有入无、色空一体的观念。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美学观点是“畅神”说。这一学说谈山水和以山水为表现对象的山水画的愉悦功能。“畅神”是东晋以来哲人艺匠追求的境界。如孙绰《游天台山赋》:“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佚名《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序》:“神以之畅。”我之所以认为宗炳此说是一个有价值的美学观点,则因为在绘画美学上,宗炳之前画论中主要是将绘画作为载道比德的工具,而宗炳却将绘画看作关乎性灵的形式,绘画不仅能给人“道”的满足,又能安顿人的灵魂,使人获得灵魂的震荡。这就清楚地表明,能够使艺术家激动的对象,不仅是作为形而上的“道”,而在于“万趣”之中。这个“万趣”,不仅是一个“道”的世界,形的世界,而是艺术家深心感悟的大全世界。宗炳还是一位音乐家,他欣赏山水画往往伴着琴声,他曾经说过:“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这可能是对“万趣”境界的最好注脚。

这篇短短的文字,还有一个重要学说“卧游”说,这个学说给宗炳获得了极大的声名,如北宋山水画家王诜(晋卿)说:“要学宗炳澄怀卧游耳。”元倪瓒说:“一畦把菊为供具,满壁江山作卧游。”许多画家认为,绘画就是“引卧游之兴”(清龚贤语)。以至“卧游”为中国画学的核心概念之一。沈周曾作《卧游图册》十七开(今藏故宫博物院),表达观自然生趣伸展性灵的感喟。清盛大士有关山水画的著作,还定名为《溪山卧游录》。在宗炳,是因为爱山水,而老病不能亲历,所以画山水以尽山水之思,山水画是山水的替代品。而在后代则将其发展成强调绘画愉情功能的概念。

此文还提出“澄怀味象”说。这显然与老子的“涤除玄览”学说有关,又和僧肇倡导的妙悟学说有关。如僧肇《般若无知论》云:“是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终日知而未尝知也。故能默耀韬光,虚心玄鉴,闭智塞聪,而独觉冥冥者矣。然则智有穷幽之鉴,而无知焉;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焉。神无虑,故能独王于世表;智无知,故能玄照于事外。”宗炳对绘画创造的体悟方式是有清醒认知的,他所说的“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的观照方式与模山范水的模拟外物方式显然有区别。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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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第四章,台北:学生书局,1983年;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年。

陈传席:《六朝画论研究》,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年。

林朝成:《六朝佛家美学——以宗炳畅神说为中心的研究》,国际佛学中心第二期(1992.12),台湾灵鹫山出版社出版。

木全德雄:《慧远、宗炳——社会思想史的考察》,见《慧远研究》,木村英一编,东京:创文社,1984年。(https://www.daowen.com)

朱良志:《刘勰和宗炳的“物色”观比较》,《文心雕龙学刊》第五辑,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


[1] 质有而趣灵:此将质有和趣灵对举。质有是就山水的外在形质而言,山水从质上说非空。趣灵是就山水的内蕴和韵味而言。

[2] 广成:传说中的黄帝时人,居崆峒山。大隗(wěi):传说黄帝时的仙人。《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许由:尧时的隐士,尧欲让位于他,他无兴趣,以颍水洗耳。孤竹:指商末孤竹君之二子伯夷和叔齐。

[3] 藐姑:传说中的神山。《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箕:箕山。传许由曾隐于此山。首:指首阳山。传伯夷和叔齐不食,隐于首阳山上。大蒙:即蒙汜,神话中日落之所。

[4] 契阔:本意为勤苦,这里用为思之苦,即念念在兹。《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

[5] 跕(tiē):拖着鞋小步走路。石门:疑为庐山石门。

[6] 昆:昆仑山。阆:阆风山。即传说中的仙人居住的地方。

[7] 嵩、华之秀:嵩山和华山的秀色。玄牝:指道。《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8] 天励:同“天厉”,指威严的上天。南北朝范泰《鸾鸟诗》:“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轩翼飏轻风,清响中天厉。”这里用为大自然。藂(cónɡ):古同“丛”,聚集,又指草木藂翳茂盛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自然生命的繁盛之状。无人之野:《庄子·山木》:“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

[9] 峣嶷(yáonì):高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