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概
圣人作《易》,立象以尽意。意,先天,书之本也;象,后天,书之用也。
孙过庭《书谱》云:“篆尚婉而通。”余谓此须婉而愈劲,通而愈节,乃可。不然,恐涉于描字也。
篆书要如龙腾凤翥,观昌黎歌《石鼓》可知。或但取整齐而无变化,则椠人[28]优为之矣。
古人草书,空白少而神远,空白多而神密。俗书反是。
怀素自述草书所得,谓观夏云多奇峰,尝师之。然则学草者径师奇峰可乎?曰:不可。盖奇峰有定质,不若夏云之奇峰无定质也。
他书法多于意,草书意多于法。故不善言草者,意法相害;善言草者,意法相成。草之意法,与篆隶正书之意法,有对待,有旁通;若行,固草之属也。
昔人言:“为书之体,须入其形,以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状之”,[29]取不齐也。然不齐之中,流通照应,必有大齐者存。故辨草者,尤以书脉为要焉。
草书之笔画,要无一可以移入他书,而他书之笔意,草书却要无所不悟。
草书尤重笔力。盖草势尚险,凡物险者易颠,非具有大力,奚以固之?
草书尤重筋节,若笔无转换,一直溜下,则筋节亡矣。虽气脉雅尚绵亘,然总须使前笔有结,后笔有起,明续暗断,斯非浪作。
草书渴笔,本于飞白。[30]用渴笔分明认真,其故不自渴笔始。必自每作一字,笔笔皆能中锋双钩得之。
欲作草书,必先释智遗形,以至于超鸿蒙,混希夷,然后下笔。古人言“匆匆不及草书”[31],有以也。
蔡邕洞达,钟繇茂密。余谓两家之书同道,洞达正不容针,茂密正能走马。此当于神者辨之。
崔子玉[32]《草书势》云:“放逸生奇。”又云:“一画不可移。”“奇”与“不可移”合而一之,故难也。
张伯英[33]草书隔行不断,谓之“一笔书”,盖隔行不断,在书体均齐者犹易,惟大小疏密,短长肥瘦,倏忽万变,而能潜气内转,乃称神境耳。
索靖书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其为沉着痛快极矣。论者推之为北宗,以欧阳信本书为其支派,说亦近是,然三日观碑之事,不足引也。[34]
右军书“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35],所谓“中和诚可经”也。以毗刚毗柔之意学之,总无是处。
右军书以二语评之,曰:力屈万夫,韵高千古。
北书以骨胜,南书以韵胜。然北自有北之韵,南自有南之骨也。
南书温雅,北书雄健。南如袁宏之《牛渚讽咏》[36],北如斛律金之《敕勒歌》。然此只可拟一得之士,若母群物而腹众才者,风气固不足以限之。
李阳冰篆活泼飞动,全由力能举其身。一切书皆以身轻为尚,然除却长力,别无轻身法也。
欧、虞并称,其书方圆刚柔,交相为用。善学虞者和而不流,善学欧者威而不猛。
孙过庭草书,在唐为善宗晋法。其所书《书谱》,用笔破而愈完,纷而愈治,飘逸愈沈著,婀娜愈刚健。
书之要,统于“骨气”二字。骨气而曰洞达者,中透为洞,边透为达。洞达则字之疏密肥瘦皆善,否则皆病。
书家于提、按二字,有相合而无相离。故用笔重处正须飞提,用笔轻处正须实按,始能免堕,飘二病。书有振、摄二法。索靖之笔短意长,善摄也;陆柬之[37]之节节加劲,善振也。
行笔不论迟速,期于备法。善书者虽速而法备,不善书者虽迟而法遗。然或遂贵速而贱迟,则又误矣。
古人论用笔,不外疾、涩二字。涩非迟也,疾非速也。以迟速为疾涩而能疾涩者,无之!
用笔者皆习闻涩笔之说,然每不知如何得涩。惟笔方欲行,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与之争,斯不期涩而自涩矣。涩法与战掣同一机窍,[38]第战掣有形,强效转至成病,若涩之隐以神运耳。
结字疏密须彼此互相乘除,故疏不嫌疏,密不嫌密也。然乘除不惟于疏密用之。
字形有内抱,有外抱。如上下二横,左右二竖,其有若弓之背向外,弦向内者,内抱也。背向内,弦向外者,外抱也。篆不全用内抱,而内抱为多;隶则无非外抱。辨正、行、草书者,以此定其消息,便知于篆隶孰为出身矣。
书一于方者,以圆为模棱;一于圆者,以方为径露。盖思地矩天规,不容偏有取舍。(https://www.daowen.com)
书宜平正,不宜攲侧。古人或偏以攲侧胜者,暗中必有拨转机关者也。《画诀》有“树木正,山石倒;山石正,树木倒”,[39]岂可执一后一木论之。
书要有曲而直体,直而有曲致。若弛而不严,剽而不留,则其所前曲直者误矣。
书要兼备阴阳二气。大凡沉著屈郁,阴也;奇拔豪达,阳也。
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以为书。
书要力实而气空,然求空必于其实,未有不透纸而能离纸者也。
字要有果敢之力,骨也;有含忍之力,筋也。用骨得骨,故取指实,要筋得筋,故取腕悬。
凡论书气,以士气为上。若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皆士兵之弃也。
书要心思微,魄力大。微者条理于字中,大者旁礴乎字外。
笔画少处,力量要足,以当多;瘦处,力量要足,以当肥。信得“多少”“肥瘦”形异而实同,则书进矣。
司空表圣之《二十四诗品》,其有益于书也,过于庾子慎[40]之《书品》。盖庾《品》只为古人标次第,司空《品》足为一己陶胸次也。此惟深于书而不狃于书者知之。
书与画异形而同品。画之意象变化,不可胜穷,约之,不出神、能、逸、妙四品而已。
论书者曰“苍”、曰“雄”、曰“秀”,余谓更当益一“深”字。凡苍而涉于老秃,雄而失于粗疏,秀而入于轻靡者,不深故也。
学书者始由不工求工,继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极也。《庄子·山木篇》:“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善夫!
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一丑字中丘壑未易尽言。
俗书非务为妍美,则故托丑拙。美丑不同,其为为人之见一世。
杨子以书为心画,故书也者,心学也。心不若人而欲书之过人,其勤而无所也宜矣。
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
书要有为,又要无为,脱略安排俱不是。
书,阴阳刚柔不可偏陂,大抵以合于《虞书》九德为尚。
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写字者,写志也。故张长史授颜鲁公曰:“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
宋画史解衣槃礴,[41]张旭脱帽露顶,不知者以为肆志,知者服其有志不纷。
钟繇《笔法》云:“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右军《兰亭序》言“因寄所托”,“取诸怀抱”,似亦隐寓书旨。
张融[42]云:“非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余谓但观此言,便知其善学二王。倘所谓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者与?
东坡论吴道子书“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推之于书,但尚法度与豪放,而无新意妙理,末矣。
学书通于学仙,炼神最上,炼气次之,炼形又次之。
书贵入神,而神有我神他神之别。入他神者,我化为古也;入我神者,古化为我也。
书当造乎自然。蔡中郎但谓书肇于自然,此立天定人,尚未及乎由人复天也。
学书者有二观,曰观物,曰观我。观物以类情,观我以通德。如是则书之前后莫非书也,而书之时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