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首先说说《画语录》的篇章结构。
《画语录》是一篇精心结构、具有严密理论系统的论画之作。其十八章围绕“一画”这一中心概念而展开,依次分为本论、形式论、功夫论三个方面。若细分,包括画之枢纽、一画特质、笔墨精神、画之文法和画心培植五个部分。前两个部分是对“一画”本身的讨论,意在说清“一画”的基本内涵,这是本论。中间两个部分,属于形式方面的探讨,谈“一画”在形式上的落实,侧重于笔墨和构成两个方面。最后一个部分则属于功夫论,即画家如何培养出一颗贯穿天地的“画心”,使“一画”的精神得以彰显出来,此为创造之根本。石涛的“一画”,是一种表现大化生机的创造哲学,这条线索是贯穿十八章的主脉。
一、画之枢纽
第一章《一画》说“一画”概念的基本内涵,处于全文的枢纽位置。
此章主要谈了三层意思。第一,从生成角度谈“一画”,它是众有之本,万象之根,是见用于神、藏用于人的生命创造精神。见用于神,说其阴阳互荡、具有神妙莫测之创造功能;藏用于人,说人人生命中都有这样的创造精神。第二,说“一画者,从于心者也”的道理,“一画”非得之于外,而是藏在人的心灵中,在人面对世界、体验万象的心灵陶泳中呈现出来。第三,说“一画”“具体而微”的道理,“一画”落实于笔墨之操运,反映在腕上之功夫。“一画”无所不在,由心而出,在肘中,在腕下,在笔情墨趣里,在山川丘壑的形象里。它“以一分万”,万万千种变化,又归于“一画”,故云“以万治一”。
一画,受之于天,出自于心,形之于腕,统此脉络,是谓“一以贯之”。石涛论画提出“一画”,哪里是故弄玄虚,说大道理,他说的是作为一个画家最浅近的道理。他归结道:画家作画要向内,将自己的生命创造力释放出来。
石涛“一画”说的理论脉络是:一画是天地万物所蕴涵的生命创造精神,也潜藏在每一个画家的心灵深层,画家作画不是向外寻求,以期合于外在的种种法度,而是去除心中遮蔽,将内在的创造力发掘出来。一画,是画家当下直接心灵体验的记录。
二、一画特质
《了法》《变化》《尊受》这三章是对“一画”说基本特点的分说。
第二章《了法》从“法”的角度说明“一画”的特点。他提出“一画”说,是建立一种法度,这是一种不有不无、无古无今、超越人我分别、一任创造动能自由释放的法度,这个“法”是自我的、当下成立的,所以此章主旨落在“法自画生”——法由我心中出,由我笔下生,在我“临时间”的运笔挥毫中定。
由本章的思路可以看出,他不是反对其他法度,而是在建立自我的法度。他的法度,就是对法的超越。法是无定的,定就不是他要遵从的法度。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但当规矩成为一种限定性因素,便成了创造的桎梏。所以本章强调,规矩有两面,一是体上的确定性,一是用上的变化性(乾旋坤转)。
第三章《变化》接着《了法》的论述,专论变化的道理。强调一画是“天下变通之大法”。他引入经权、变化两对概念,说明一画是一种变动不居的生命呈现之道。
此章重点剖析如何对待“古”和“我”的问题。就“古”而言,石涛认为,“具古以化”,不是做“古”的奴隶,而是对“古”的超越。超越“古”,不执着是古非古的斟酌。就“我”而言,虽然石涛强调“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他在大量画跋中也谈到类似观点,但这不是突出“主体性”的问题,也不是以“我”为中心,而是放下人我之别,在无我无他、无今无古的境界中去创造。
第四章《尊受》则是谈他为什么将生命创造作为“一画”说基本内涵的考虑。一画“受”之于天地。天之创生,地之化成,人的生命来之于天地,也自然禀受着生生不已的精神,它潜藏在人生命的深层,是人的“真性”。对于这样的赋受,人要尊重它,即所谓“尊受”。尊受不是态度上的尊重,受天地之赐予,最好的回报方式,就是创造(石涛此处虽未言及,或受到佛教法身佛、化身佛、报身佛“三身佛”观念的影响)。
本章中透露出石涛一个极为重要的观点,就是超越传统哲学的效法天地说。效法天地,是《易传》以来中国哲学的根本原则。但在石涛看来,如以这样的原则去创造,那么天地就构成了一个外在于我的法则,此便走向石涛“一画”说的反面。石涛所说的天地创造精神,内化入人的生命自性之中,人的生命是天地之创造,也具有天地创造精神的禀赋,画者的“尊受”,其实就是从真实的生命体验出发,广纳世界,陶泳心灵,将天地“自强不息”的创造精神发掘出来。尊受,最终落实在对自我真实生命体验的尊重上。
三、笔墨精神
自《笔墨》《运腕》一直到《四时》,共十章的内容,一一讨论形式法则中如何贯彻“一画”、超越法度的问题,所谓“一画落纸,众画随之”。十章中,前五章属于笔墨论,后五章属于形式构成论。
在笔墨论中,《笔墨》章是笔墨的总论。此章讨论笔墨是“一画”得以实施的手段。一画之道具体到画中,就是笔墨之道。石涛一生艺术追求,在笔墨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本章体现出他这方面深邃的见解。笔墨问题是元代以来文人画理论关注的中心之一,人们对笔墨的认识,两宋时,媒介论的观点占主导,而元明以来,绘画本体存在论又占主流位置。即变“工具之笔墨”为“生命之笔墨”。在这时期文人画理论中,由笔墨创造丘壑、由丘壑呈现气象的“笔墨—丘壑—气象”一体观念中,笔墨处于关键位置,它既是呈露画面中山川形势的手段,也是显现绘画气象(境界)的活的生命实体。石涛正是在这个思想基础上来论笔墨的。
本章提出的“蒙养”“生活”二概念,是石涛画学思想的重要发明,是揭开笔墨秘密的创造性见解。这对概念以呈现造化生机为基元,以一气贯通的生命整体观为理想。他的有笔有墨论,是蒙养、生活的融合论,是山川丘壑与自我生命的一体论,他将笔墨视为一个大化流衍的宇宙。
第六章《运腕》,是“用笔用墨”论。腕是笔墨施行的发出者,全章理论核心落在“一画者,字画下手之浅近功夫也”这句话上。画受墨,墨受笔,笔受心,以发自本心的创造精神去统摄运腕之道,就会下笔如有神。
第七章《氤氲》,主要谈笔与墨会的问题,重在交会,在融和。笔墨之行,犹如阴阳二气交会摩荡,氤氲流荡如见宇宙创化之初,所谓“混沌里放出光明”,这是对笔墨交会理想境界的描述。
第八章《山川》,在笔墨—丘壑—气象的一体结构中,山川意象是通过笔墨创造出来的。本章强调,画中的山川意象是人在生命体验中发现的,笔墨呈现的不是外在山川形象,而是由山川所负载的画家的独特生命体验。这篇《山川》,与其说讨论如何表现山川,倒不如说要点在怎样发现山川。本章提出,“笔墨之法”(饰)必须与“乾旋坤转”(质)融合一体,才能尽山川之妙。本章提出的“迹化”,就是笔墨、山川和造化生机在人当下体验中的合一论,也就是本章所说的“我有是一画,能贯山川之形神”。
第九章《皴法》,重在从“笔”的角度,谈山石外在轮廓的表现,它与《氤氲》的内容相伴而行,《氤氲》侧重从墨色、晕染的角度谈形式创造中的“一画”法则,而此章则侧重从线条角度谈“一画”的运用。本章将皴法放到“一画”的理论背景中来讨论,认为勾皴的本质是为天地“开生面”——表现活泼泼的造化生机。仅重视外形的刻画,是一种错误的倾向。石涛指出,古往今来人们创造出披麻、斧劈等等皴法,为人们习画、风格延传提供基础,但也极易形成一种限隔。画家应直面山川形势,不能在采用哪家皴法上兜圈圈。
四、画之文法
如同写文章,须有一定文法,以下五章的形式构成论,是讨论绘画的文法问题,涉及布局谋篇、视觉流动、时间空间、程式化、节奏感等。石涛不是从技法角度触及时间、空间、位置等问题,而是讨论如何将“一画”创造哲学贯穿进诸形式因素中。
第十章《境界》属经营位置论,“六法”中就有此一法。本章由历史中形成的“三叠两段”构图法说起,石涛认为,不能为这些固定的法式所束缚,重要的是从心灵出发,在当下直接的体验中寻找动力,不能追求外在的“似乎”。石涛提出一种“自然分疆”的经营位置法,也就是本章章名的“境界”创造,要以生命境界的创造去统摄位置的考量。
第十一章《蹊径》讨论绘画的空间问题,本章主旨落在:“寓意于笔墨蹊径之外”,即是以“一画”的原则控制空间呈现形式。讨论对景不对山、对山不对景、倒景、借景、截断、险峻六种“写画蹊径”,也即六种空间组合形式。这些都非“平常蹊径”,多是出人意表的构图式,石涛认为此类“非常”的空间组合,无非是要打破一切法度的限制,而不在对险奇等空间形式的偏爱。
第十二章《林木》,由山水画中林木的布置谈绘画中“程式”的问题。林木作为传统山水画的特殊语言,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宋元以来形成的枯木寒林的传统,反映出文人画独特的境界追求,也显示出宋元以来中国画发展中越来越突出的“程式化”特点。石涛认为,重要的不是林木本身的布置,而在于以“一画”精神去统领。如他所说:“以我襟含气度,不在山川林木之内,其精神驾驭于山川林木之外,随笔一落,随意一发,自成天蒙。”
第十三章《海涛》,谈绘画的节奏问题,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绘画“音乐感”问题。石涛的画之所以高出群伦,在于他的画有一种极尽变化的“节奏感”。这是我们看《搜尽奇峰打草稿》《细雨虬松图》等石涛名作时的突出感受。黄山,又名黄海,这位由黄山培养出来的艺术家,对“山即海,海即山”的自然精神有特别的体会。此章强调,要以“一画”的创造哲学贯通山海形式,超越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僵化呈现模式,以意识的手,抚摩山川大地。他说山海之妙,“皆在人一笔一墨之风流也”,在当下此在的生命体验,在画中的特有韵律。
第十四章《四时》,讨论时间性问题,其主旨如他诗中所说:“老涛不会论春冬,四时之气随予草。”不问四时,超越在时间流转中出现的变化表象,看世界的真实。本章结末说:“画即诗中意,诗非画里禅乎!”以禅去统诗、画,禅是一种不问四时的寂寞精神,在寂寞中展示生命的创造。
五、画心培植
最后的《远尘》《脱俗》《兼字》《资任》四章,侧重从艺术家心灵培植的角度延伸“一画”讨论。《远尘》说尘在何处,《脱俗》言雅在哪里,《兼字》敷衍兼通天地之法门,《资任》宣畅资取天地之大任,四者谈人要养得一种清澈的意、宽快的心和创造的情怀——即“一画”的精神。
第十五章《远尘》,讨论心灵的遮蔽问题,其所谓“尘”,不是外在的“客尘”,而是人的情识计度等内在执着所造成的,“尘”在心中。所以,“远尘”,不是空间的远遁,关键在去除心灵的遮蔽。石涛开出的良方是:“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就在俗物中,就在尘染里,濯炼自己的清澈精神。
第十六章《脱俗》,是《远尘》章的深化。《远尘》侧重于和光同尘,《脱俗》侧重于俗中见雅。文人画的理想世界是优雅、清高的,但石涛认为,此一理想必于俗世中成就,在具体的生活中,在直接的感受中,才能“脱夫胎,非胎脱矣”。
第十七章《兼字》,是十八章中最为晦涩的篇章之一。其所谓“兼”者,由笔墨的通会,说书画相通,再由书画相通,谈“一画”贯通书画乃至整个艺术的道理。石涛提出“兼字”说,本质上是在字画一体、书画相通学说基础上,来申说他的“融通天地创造精神”的“一画”思想。兼字,就是“天人相兼”——由绘画到书法,由书法到汉字,由汉字而泛观天地万象的“文”的呈现,观照人在大地上书写“字”的创造,强调人向内在世界发掘生命创造精神的逻辑。
第十八章《资任》,作为全文的结末,石涛以激昂的笔调,来写人资取天地创造精神、资养生命真性的问题。如同佛教所说的“资粮位”。吮吸造化的精气元阳,才会有真正的创造。天之所受,必因其可受而授之。人如果没有昂奋的创造精神、活泼的体验神情,天所赐之真性便掩而不彰。石涛以诗意的笔调说,人在天地中,必须有所创造,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存在。四时运行,即便草木虫鱼,无时无处不在创造,人禀赋天地清刚之气,如没有创造,其存在的意义就会暗淡。本章带有呼应第一章《一画》之意。
十八章内容,分为几个单元,或总言,或分说,或就精神的超越说,或就形式的腾挪言,将作为生命创造的“一画”精神贯穿在绘画创造和赏鉴的诸因素中。结构严谨,涉及问题多而条理秩然,言辞简约而义理渊奥。仅就形式而言,乃是中国古代画史、画论、画谱、画法、画训、画录之类著作所未曾有者。及其所言之原则、之理论细目,皆是画者登堂入室必经之途径,如同一篇谋攻布阵之兵书,给领军用兵者提供“善之善者”之大原则。石涛想让人们知道,画说十八章,实是作为一个用笔用墨者所不可忽视之门径。
接下来简要说说《画语录》诸概念。
一、一画
第一,“一画”是不二之法。
石涛的“一画”,是画之“一”,这是绘画创作的最高法则,是一个不为任何先行法则羁束的创造原则。世人说的是“有”或“无”,他说的是“一”。他的“一”,不是数量上的“一”,不是一笔一画,是超越有和无、主观和客观、现象与本体等的纯粹体验境界。他的一画之法,是为了建立一种无所羁束、从容自由、即悟即真的绘画大法。
“一画”是无分别、无对待的,是“不二之法”,这不二之法,没有时间的分际,不是先有一,再有二,以至万有。《一画》虽然说“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但这并不等于说,它是一个时间的展开过程,或是由太朴分出一画、由一画分出万有的渐次延伸。
同时,“一画”也不是在空间中延展的序列,如由一点一画推开去。《画语录》说“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这个“一”不能以量上观。如禅家所说,一切量上之观尽皆戏论。由一到万,不是体量上的扩大。“一”标示的是圆满俱足的境界,而不是滋生万有的物质化的种子。
在彻悟境界中,当下就是全部,此在即是圆满。“一画”是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创造智慧,如同慧能所说:“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来去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192]
第二,“一画”的根本在生命创造。
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石涛提出“一画”说,是要申说他强调个体创造力的思想。
《一画》说:“一画之法,乃自我立。”《远尘》说:“画乃人之所有,一画人所未有。”这两处常常被误解成:“一画”别人没有提出过,是我石涛第一次提出的。将这两段话看作是著作权的问题。有论者甚至指责石涛:“一画”并不是石涛第一次提出[193]。用石涛的话说,这真是“冤哉”!
这里的“我”不是石涛,而是自我(self)。一画之法,是我心中之法。立一画之法,就是从从属性的劳作中解脱出来,做自己的主人。这是石涛毕生之呼吁,是石涛整体画学思想的直接驱动力。他正是感到人云亦云的东西多了,口口声声要复古的作手多了,载道、立德之类的空洞叙述多了,才别出心裁地提出“一画”说。
明末以来的画坛,动辄某家某派,人们簇拥着荆关董巨刘李马夏等先哲的法门,宋元时那种独创性的艺术灵性渐渐萎弱。石涛想拯救这样的颓势。他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着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画语录·变化》)在反复的“我”的咏叹中,石涛认为,我之所以要回到“一画”,是要回到生命的本然,那是我的权力,是“天然授之也”。“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194],我尽可秉持这一天赋权力去创造,不必自卑,不必藏头护尾,纵然有时似某家,那又有什么关系,那是“某家就我,非我故为某家也”,某家不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就是我。
一画之法,“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它是天地万物蕴藏的神妙莫测的创造精神,也是每一个人生命深层所具有的创造动能,虽然人们往往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在这一点上,石涛是深受大乘佛学思想影响的。佛经中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法众僧,无有差别。”[195]每一个人都有灵明,都有如来藏清净之心。石涛提出“一画”之法,其实是要通过绘画,将人们内心这个自觉的灵明发掘出来。“一画”不光是绘画创造之法,也是生命存在之法。
石涛认为,前人画迹犹在,山川就在目前,作画之时,停留于外在山川之景,心系前人之法,都是不通的道路。惟有心存一画,“高睨摩空”,无古无今,无山无水,无人相,无我相,在纯粹体验中创造,及其所得,也邈不知其所由。石涛认为:立一画之法,就是立创造之法。只有秉持一画之法去创造,才能无恨于古人,无恨于笔墨,无恨于山川。
第三,“一画”是当下直接生命体验的记录。
石涛提倡“一画”,强调书画是一己心灵的作业,必须有独特的生命体验。绘画是生命体验的记录。
石涛指出,沉溺于技巧之中,也不可能臻于绘画的高境。绘画不是逞才斗技的地方。画道固然离不开技巧,技巧乃为表达人的精神所用,人不是技巧的奴隶,用他的话说,“运夫墨,非墨运也,操乎笔,非笔操也”。他之处,绘画也不能从模拟形似出发,不能为知识法度所控制,不能沉溺于技巧之中,必须有自己真正的体会,有自己独特的生命感悟,将此感悟画出来,方是正道。石涛“一画”的本质,其实就是妙悟。
第四,归复真性方有“一画”。
一画之悟,乃自性起。石涛提倡“一画”是要彰明“性”的觉体。“一画”包括体用两端,性为体,悟为用。生命创造的体验活动乃是性体之大用。
“一画”说要解放个体的创造力,但不代表“一画”说是一个洋溢着强烈主观主义色彩的学说。有论者认为,石涛受心学影响,沾染上晚明的狂禅之风。石涛个性中确有狂的成分,他的艺术风格确有狂狷纵横之气,其掀天掀地之文,纵横恣肆之画,诡谲奇瑰之书法,都饱含着激昂流荡的气势,都具有浪漫高标的“大涤子”风采。这也是石涛的特色。
但是,深入研摩石涛的文字,就可发现,石涛并不是简单地“从于心”,而是“根于性”,由“性”而起,才是他的“一画”说最终的落脚。“一画”所要彰明的不是心的本体,而是性的本体。石涛说要回到一画,也就是回复人的自在之性。在性中,才能没有机心,才能真正与山光水色相照面。以一性通万象,也以一性控笔墨。石涛强调一法统万法,这个万法只能在“性”中显现,而不能通过知识所达至。如慧能所说:“于自性中,万法皆现。”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石涛的“一画”,就是天地万物本来具有的生命创造力。他论画以“一画”贯之,就是强调以自我体验去发掘这一自性中本有的创造精神。
“一画”的实质,是一种提倡独立生命创造的原则。它强调在当下直接的生命体验中,荡涤一切外在束缚(包括知识、欲望等),归复自我的真性,让生命创造精神得到彻底呈露。
如果说到评价,石涛的“一画”是一独创性的概念,以这一概念为中心所建立的画学理论体系,反映出他对艺术的独特理解。这一独创性概念所涵括的思想,是对唐宋以来传统艺术越发重视个体生命体验理论的总结。由外在从属性的作为,到内在生命本明的发现,这一转向是符合艺术创作内在规律的。由此艺术创造方式,所生发出的人生态度,对人生命存在价值的肯定极具意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石涛的“一画”之法,不仅是一种艺术创造之法,也是生命存养之方。
二、尊受
石涛的“受”是他一画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受”包括两个重要方面,一是感觉,一是直觉。
石涛论画突出直接感受的地位,将其作为创作起点,这和外师造化的传统画学是一致的。在他看来,绘画创作应该直接面对境相,当下参取,而不应该在暗室里独自扪摸,更不应该只在古人的卷轴里徜徉难返。绘画是心的活动,是心灵的艺术,必须由心生出,不应当停留在技巧的追求上。心灵需要外在对象的直接刺激,在直接刺激中产生创作的灵感,方是创作正途。同时,绘画艺术思维应该重视眼、耳、身等器官与对象的直接接触,而不能诉诸理性活动。所以他说:“搜遍奇峰打草稿”,山山水水,就是他的粉本,心中的意念是在目与万物绸缪、身与山水盘桓中产生的。
同时,石涛提倡直接感受,还在于突出心物之间的相互感发作用。在佛学中,受是领纳,它是一种结果,它为何会领纳,那是因为人的根性在与外在境相的直接接触中引起心理反应,产生某种情绪倾向,从而被主体的心王所领纳。石涛推崇感受,也表明他重视心物之间的感应关系,感受是心物契合的前提。如他说:“我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在直接的照面中,一切俗念、欲望、理性控制的欲望都退出,心为眼前的物所感发,物为心意所晕染,心灵随着外物的起伏萦回而运动,这就是一种深沉的应和关系。我应和物,也可以说物应和我。
因此,他提出感受对象,不能以眼耳身等的简单接触代替心的接触,而应以心去统领感官,去合于外物,以心灵的眼去打量外物,以心灵的耳去谛听外物的声音。如他特别重视对山水中一种无所不在的音乐节奏的感受。他在题画诗中写道:“山水有清音,得者寸心知。”他在一则题兰竹诗中写道:“是竹是兰皆是道,乱涂大叶君莫笑。香风满纸忽然来,清湘倾出西厢调。”
作为感觉的意义,受包括三个主要的层次:感觉—被感觉推动的情感—由情感和感觉共同作用所形成的领纳。石涛论画不是简单地主情,而是“尊受”,就是看重了这个概念中所包括的情感、感觉和意象构成的复杂肌理。石涛强调“受”而不是强调“情”,意在表达这样的思想:绘画创造不是主体所独有的,心必有所受,受标示的就是一个由感觉、感情所组成的关系性存在。感觉是在对象的作用下引起的,感情是在受的过程中形成的,是外在对象刺激中产生的感情,他所受纳的成果——意象,是在情感和感觉共同推动下产生的。这是石涛画学思想最细微的部分。
石涛“尊受”之受的另一个层次就是直觉洞见。如果说石涛的“尊受”说就是提倡直接感受,这是不够的。在石涛看来,受有层次之分,直接的感受固然重要,但还是初步的,因为感受的对象有限制,感受的层次也有限制,一般的感受只能说一种差别之受,是诸根性对外在对象的受,并没有达到纯而不杂的境界。石涛用“小受”命之。而石涛的一画之法是不二之法,是无差别的独特心灵境界,它是随物而起当下直接的感受,是非共相的。所以石涛论尊受,自然又从作为小受的感觉,过渡到他的最高的受:一画之受。
一画之受,就是直觉,是一种不夹杂任何知识、欲念、情感的纯然之受,是对本性的洞见。石涛将其称为“大受”。小受是差别之受,大受是本觉之受,由感觉到直觉,便形成了石涛“尊受”说的内在理论结构。石涛虽然强调直觉领受的根本性特征,但并不由此排斥作为较浅层次的感觉之受。相反,他认为,由一般的感觉之受,推动情感的产生,使心体注目于外在的对象,神迷于心物之间的契合,并且增强心灵的识见,为直觉洞见奠定基础。在这里石涛显示出和佛学的差异。因为在佛学中,一般的根性之感受如大海之泡沫,虚妄不真,是对人本性的遮蔽,而石涛则将其看成导入他的一画之大受的必要前提。石涛说:“不过一事之能,其小受小识也,未能识一画之权,扩而大之也。”一画之受,是对小受的“扩而大之”,当然这里的扩大绝不是量上的增多,而是本质上的提升,是由表层感受过渡到本然之受,由差别之受过渡到不二之受,由情感之受过渡到无念之受。用他的一联题画诗表示,就是“一念万年鸣指间,洗空世界听霹雳”。
在石涛画学体系中,受和识是蒂萼相生的一对概念。首先,在识与受二者之间,受是第一性的,识是第二性的。他认为如果以识为主去受,就不是真正的受了。受在这里是感觉的,是对外在境相的直接领纳,石涛论画提倡随转随出,自然而然,即景随缘。而识是知识,是理性,如果作画以这种先入的知识形式控制,那么构思的过程将会变成知识的演练过程,就会出现他所说的“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何鞹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即我”的情况,这样,就是知有古而不知有我,我的直接感受让位于先入的知识形式。在观物之顷,如果不能放弃理性的努力,我和物之间直接照面的境界就不会形成。
其次,作为感觉的受又离不开识。受和识二者可以互相作用。也就是他所说的“藉其识而发其所受,知其受而发其所识”。石涛固然强调直接感受,但对人知识的获取、理性力量的加强以至对传统之法的充分吸纳并不反对,认为这些“识”对于一个有成就的画家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在石涛留下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古代大师之作的重视,他有一首题画诗就谈到了他这方面的态度:“不道古人法在肘,古人之法在我偶。以心合心万类齐,以意释意意应剖。”他之所以要超越古法,是不使这样的古法时时“在肘”,在肘就会使得自己下笔如有“绳”,这就是“先识而后受”,古法成了创造的桎梏。而石涛强调的是,古人之法成为自己知识的沉淀,成为发动新的创造的推动力量,成为创造的起点,成为我的“偶”——创造的支持力量,这才是一个创作者应取的态度。更进一步,石涛虽然强调直接的感受,正像佛学所说的,心是受之“王”,但不同的心灵会有不同的受,玲珑之心会有玲珑之受,干涸心灵会有干涸之受,识见的匮乏将会导致识的肤浅,而知识会将感受的灵府装点得更加透灵,只要他不用这识去代替受,而以这识去引发或者推动受,将会有更多更广更深的领纳。
石涛还将“尊受”学说上升到天人关系来加以讨论。天人关系是石涛“尊受”说的理论落脚点。这里涉及“授”与“受”的问题。在汉字中,受本来就含有授予和接受双重意思。石涛在自己的论述中,即巧妙地暗含了这个意思。他的受也有创作者和对象(天人)两个向度。从天一方说,是授予;从人一方来说,是接受。天何以能授予人,在于人值得授予。所以天之授人也,在于可授而授之也。人有不同,人的创作心灵有层次之别,所以,天对于人大知大授也,小知小授也。所以,天之授予人的关键在于人,也就是石涛所说的“本之天而全之人”。由本之天的角度说,石涛认为天地的精神就是创造的精神,天行健,所以人作画本之天,就是要承继天的这种创造的精神。天可以赋予人以创造力,但关键还在人,人不是匍匐在天地的脚下,吮吸天地的精神就完事,而是要自强不息,创造不已,才能接受天的赋予。所以他说天能授人以法,不能授人以功,天能授人以画,不能授人以变。所谓“功”“变”和前文所说的“化”是一个意思,就是乾旋坤转之力,就是法无定法的创造。
三、蒙养与生活
“蒙养”和“生活”,这从中国古代语言中承继的一对概念,石涛赋予其新颖的意义,成为其画学理论体系的一对重要概念。
石涛的“蒙养”概念有三层意义:
第一,天蒙——顺应自然之道。《周易》蒙卦,下坎上艮,坎为水,艮为山,山水合而为此卦之卦象,所以象传说:“山下有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石涛为何要引入蒙卦?可能首先就出于此一考虑,因为石涛是一位山水画家,他的《画语录》是论述山水画创作问题的,所以石涛巧妙地取来有山水之象的蒙卦,深化他对山水精神的理解。
石涛认为,山水画创作不是涂抹山水的外在表相,而是要纵山水之深层,注意那个山水发于兹起于兹的因素,这也就是中国山水画理论中的“须明物象之原”(荆浩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石涛有时将蒙称为“天蒙”。他说:“写画凡未落笔,先以神会,至落笔时,勿促迫,勿怠缓,勿陡削,勿散神,勿太舒,务先精思天蒙,山川步武,林木位置,不是先生树后布地,入于林出于地也。以我襟含气度,不在山川林木之内,其精神驾驭于山川林木之外,随笔一落,随意一发,自成天蒙,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处处脱尘而生活,自脱天地牢笼之手,归于自然矣。”(据《虚斋名画录》卷十引)这个“天蒙”在石涛看来,就是山川的本然之理。
第二,鸿濛——蒙养与一画之关系。石涛引入蒙养概念,是为了深化他的“一画”学说,他的蒙养从一个角度言之就是元气。他在一则题画跋中谈到了蒙养的问题,他说:“写画一道,须知有蒙养。蒙者,因太古无法;养者,因太朴不散。不散所养者,无法而蒙也。未曾受墨,先思其蒙;既而操笔,复审其养。思其蒙而审其养,自能开蒙而全古,自能尽变而无法,自归于蒙养之道也。”(《大涤子题画诗跋》卷一)这一则题跋深化了《画语录》第一章的内容。石涛说“蒙者,因太古无法;养者,因太朴不散”,蒙养就是道、无,就是滋生种子的创化之元。石涛论画强调一画,一画由蒙养来,蒙养就是它的一画之原、物象之原。石涛引入的三个概念:鸿濛、混沌、氤氲,这三个概念都是中国哲学中的重要概念,石涛用它们来表现创造之根源。石涛引入蒙养这一概念,从一个角度言之,就是强调回到天蒙,回到恍惚幽渺的鸿蒙状态,从而取来造化之元气,发为绘画中阴阳摩荡的笔墨形式。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说明笔墨取自天地的道理。
第三,童蒙——艺术真实论思想。汉语中有所谓反训一法,即一字可有相反两种意义,如落成之落,既有终极的意思,又有开始的意思。《周易》的“易”在《乾凿度》看来,既有“变易”义,又有“不易”义。石涛就是在完全相反的意义上使用“蒙”。作为天蒙的蒙,是天地的原发精神,是化生万物的鸿蒙状态,是一种本然的不夹杂人的概念意志的世界。石涛认为,绘画创作必须追摩这种原发的精神,所谓“随意一发,自成天蒙,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天蒙是万有之质,是控驭着大自然的内在力量。
但在石涛的语汇中,蒙的另一义为蒙昧。蒙是愚昧不明,是一种染著的状态,心灵暗昧,下笔滞碍。《画语录·了法》:“世知有规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转之义。此天地之缚人于法,人之役法于蒙。”“役法于蒙”的“蒙”就是法障,心溺于重重束缚而难以自拔。《脱俗》说:“愚者与俗同识。愚不蒙则智,俗不溅则清。俗因愚受,愚因蒙昧。”这里的蒙也是蒙昧、愚昧的意思,不是说其无知,而是指心灵的尘染,蒙因俗起,所以要远尘。
石涛说:“蒙者,因太古无法”,无法而蒙,而这里说“役法于蒙”,无法为蒙,有法也为蒙,然此蒙非彼蒙,前者为鸿蒙原初之蒙,后者为尘染不纯之蒙;前者因蒙而自然显露,后者因蒙而遮蔽;前者为真实无妄之体,后者为虚伪不实之用;前者蒙而不昧,后者因蒙而蠢。石涛在这里将蒙相反两义统一于一字中,巧妙地传达了自己的思想,就是:以蒙去蒙,以无法去有法,以拙朴去机巧。
石涛要归于蒙养大道,要“齐蒙养”,也就是用蒙养原初之道启为尘所蒙之心。“蒙养”乃《周易》“蒙以养正”的缩略语,“蒙以养正”可以从相反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使蒙昧之人通过养(教育)而归于正;一是以蒙来养正,此蒙不是启蒙之对象,而是用以发人之蒙的。石涛这里强调的回归童蒙的思想,表达的是一种艺术真实论思想。
在石涛看来,蒙在一定意义是一种童蒙,即是真,石涛并不认为画家深入自然,是启自然之愚昧,而是要以鸿蒙之道启我之蒙昧,在他看来,自然的原初状态就是一种童蒙,正像老子所说的“婴孩之心”,李贽所说的“最初一念之本心”的童心,它是真实无妄的。而处于尘俗中的画家,就是处于蒙昧之中,丢失了贞一之理,画家平素的心胸还需要提升,需要净化和深化,因为杂而不纯,缺而不备,造成了心灵上的蒙昧。石涛就是要用纯一未发的蒙,来发溺于俗尚中的蒙昧,从而助其学、养其正。
由此可见,他所谓“未曾受墨,先受其蒙,既而操笔,复审其养,思其蒙而审其养,自能开蒙而全古,自能尽变而成法”,就是对纯一圆融之理的回归,这就是他的“蒙以养正”——以纯一不杂之天蒙养性灵之蒙昧——的真实涵义。
再说“生活”。
“生活”一语是古代汉语中早就存在的一个合成词,石涛在其中注入了丰富的画学内涵,使其成为一个与“蒙养”相对的概念。在《画语录》中,石涛提出了“操蒙养生活之权”的问题,认为表现山川万物必须识得“生活之大端”。他说“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所以,在他看来,对“生活”的追踪也成为一个画家必修的功课。石涛予“生活”以很高的位置,他说要“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他在题画跋中称:“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处处脱尘而生活。”“生活”是石涛审美理想之重要组成部分。
石涛所使用的是“生活”一语的古义,他的“生活”一语意同“生生”,也就是今人所说的“生命”,而仅仅从生活体验或者从外在世界的美的角度都不足以表达石涛“生活”一语的确切内涵。联系石涛的整体绘画理论体系,可以发现,石涛的“生活”一语主要包含以下意义:
首先指万物的生香活态,即宋明理学所强调的活泼泼的意思。石涛认为,绘画艺术必须要有活泼泼的韵致,一切僵化、枯死、静止的表达都与这一审美理想不类,绘画要有活泼的精神,令人观之而神移魄动,石涛用“生面”一语,来概括这种生香活态,所谓“生面”,就是生动活泼的外在韵致。
其次指生机。即生生相连、彼此激荡的“势”。石涛受到中国气化哲学影响,认为,天地为一气流荡的空间,气分阴阳,阴阳摩荡,构成了内在张力,这就是“势”。他在一段对“生活”的具体解说中,充分表达这一意思:“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飘渺,此生活之大端也。”这里的“生活之大端”并非山川的具体形象,而是在山川形式中所包容的“势”,石涛所谓“有反有正”等论述,意在强调大自然原是一个彼摄互荡的有机生命体,生命体之间形成的“势场”,形成了极大的生命张力,绘画就要追摩出这种张力。
三是生理。这是生命的最深层,外在生动活泼的形态来自对象内部无所不在的生机,即势,也就是自然内在的节奏。而生理是处于对象的最核心的层次,是控制着自然运动的“质”,生意和生机节奏,都属于“饰”。山川“质”和“饰”的关系是道和器的关系,山川之质是体,山川之饰是用。
石涛艺术哲学的一个鲜明倾向,就是认为天地的本质是“生”,是无所不在的创造力。他的“生活”概念包括这三个层次,实际上是对中国生生哲学的继承。在石涛的“生活”概念中,生意、生机、生理三者是一体贯通的,生理为本,生意是外在显现,而生机乃是由生理之本转为生意的中介环节。
再说“蒙养”与“生活”的关系。
作为一对概念,二者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在《画语录》中,涉及二者联系的有《笔墨》《运腕》《氤氲》《皴法》《资任》诸章,其中尤以《笔墨》和《资任章》最为集中。在《笔墨》中,石涛从具体的技法入手,谈蒙养和生活的关系;在《资任》中,石涛从穷山川之质、天地精神的角度,谈二者的关系。《笔墨》着眼于形而下的技法,《资任》着眼于形而上的道。另外,石涛还指出,蒙养和生活落实到绘画中,还具有不同的审美特性,他说:“墨之蒙养以灵,笔之生活在神。”石涛指出,蒙养、生活有别,然而又有内在的联系,所以他在《资任》中详细地分析了二者统合的特点。
石涛将蒙养于生活和笔墨联系起来。《笔墨》云:“古之人,有有笔有墨者,亦有有笔无墨者,亦有有墨无笔者。非山川之限于一偏,而人之赋受不齐也。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
石涛别出心裁地将蒙养、生活和笔墨联系起来,他认为,作画要将蒙养和生活结合起来,不能有了蒙养而缺少了生活,或者有了生活而缺少了蒙养,这都和笔墨的运用有直接关系。石涛指出,如果注意蒙养而忽视了生活,就是有墨无笔;注意到了生活而忽视了蒙养,就是有笔无墨。
石涛的蒙养有天地未开、元化初创之意。这便与墨联系起来,因为墨韵酣畅,淋漓流荡,正可见“天地真元气象”。从唐代以来,中国画就注意到通过酣畅淋漓的笔墨表达画家对宇宙的感觉。如杜甫的“墨气淋漓障犹湿”受到后代画家的普遍推重,就在于这句诗中表达出笔墨和宇宙纵深的联系。托名王维的《山水论》赞扬水墨,说其“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北宋二米的云山墨戏之所以被后代视为南宗画的正宗,就在于其可在烟云飘渺之中,表现一种宇宙感。被称为南宗大家的黄公望也因其笔墨苍莽雄浑,被目为“俨然元化气象”。石涛将蒙养和墨联系起来,其画学背景正是这一传统。
石涛还将蒙养和灵联系起来,将生活和神联系起来,这也反映了石涛独特的审美观念。他说:“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笔与墨是蒙养生活在技法上的落实,而神与灵又是在审美境界上的落实。石涛对神与灵是有所区分的,他要通过这一区分表现他的特别的思想。石涛这里涉及三种不同的神灵,一是天地的神灵,二是人的神灵,三是笔墨中所体现的神灵。这三种神灵一体相连。
四、资任
石涛“资任”概念素称难解。《画语录》共十八章,《资任》为最后一章,处于全文总结的位置,具有收摄全篇的意思,石涛这样安排有他特别的用意;《资任》又是十八章中最长的一章,石涛在不同的意义层次上运用“资任”这一概念,赋予其丰富的内涵,所以这一概念和《画语录》整个思想具有密切关系。对这个概念的解读是把握石涛绘画理论体系不可忽视的环节。
在《资任》章的八百多字的篇幅中,“资”出现了三次,“任”出现了六十六次。“资任”是一个偏正结构,“资”是资取、酌取的意思,“资任”也就是取任,中心词是“任”。《资任》主要谈的是“任”的问题。在《资任》中,六十六个“任”字根据不同的表达需要,分别形成几组不同的意思,分别是:受任、取任、胜任、保任和自任。几组意义之间互相关联,构成一种独特的意义系统,这一意义系统正是石涛所要突显的理论要义。
第一,受任。
《资任》开篇一段是一篇之主旨:“古之人,寄兴于笔墨,假道于山川,不化而应化,无为而有为,身不炫而名立。因有蒙养之功,生活之操,载之寰宇,已受山川之质也。”这段话无一言及“任”,却为本章“资任”的论述奠定了基调,即:山水画不是徒呈外在形貌的工具,而是通过笔墨,假借山川表现天地的内在之“质”与“乾坤之理”,表现大自然深层的蒙养生活之理。这是天赋之大任,如同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画家作画必须担当起表达山川蒙养生活之理的大任。这就是他“受任”说。以这样的“任”作为自己的目标,才是高明的画家,才能算是“真担当”。
石涛将表现天地精神的弘任分解到具体的创作中去。他说:“以墨运观之,则受蒙养之任;以笔操观之,则受生活之任;以山川观之,则受胎骨之任;以鞹皴观之,则受画变之任。以沧海观之,则受天地之任;以坳堂观之,则受须臾之任;以无为观之,则受有为之任;以一画观之,则受万画之任;以虚腕观之,则受颖脱之任。”
墨运、笔操两句是从笔墨上进行总概的,即山水画以表现天地蒙养、生活之理为根本任务。“以山川观之,则受胎骨之任”,意思是:从山水画的基本构架看,它脱胎于元化(胎),显现于天地之间(骨),所以山水画必须要表达出这种“胎骨”,而不能空陈形似,就像《山川》所说的要将山川的质和饰结合起来。“以鞹皴观之,则受画变之任”,鞹皴是笔的体现,所以“笔之于皴也,开生面也”(《皴法》),皴法各具其形,从皴法来看,山水画必须表现出“画变”,即开生面,将自然生机勃勃的精神表现出来。“以沧海观之,则受天地之任”,此句从大的方面着眼,强调对广大旷远形象的描绘,要表现出海天苍茫、天迥地阔的境界;而“以坳堂观之,则受须臾之任”则是就小的方面来谈的,即通过一尘一沤一叶,表达时光短暂、人生如雪泥鸿爪的感叹。“以无为观之,则受有为之任”,是说创作者要无为不作,因为只有无为才能有为,所以,画家之所以要无为,那是因为他们担当了有为的大任。“以一画观之,则受万画之任”,为何要归于一画?那是因为画家担当了要表现天地生机活态(万画)的大任。“以虚腕观之,则受颖脱之任”,画家作画为何要虚腕?因为画家要神明变化、从容优游,如《运腕》所说的:“腕若虚灵,画能折变。”
第二,取任。
《资任》在谈受任之后,笔锋一转,谈资任的问题:“有是任者,必先资其任之所任,然后可以施之于笔。如不资之,则局隘浅陋,有不任其任之所为。”
“有是任”指表达山川蒙养生活之弘任。“必先资其任之所任”,资即资取、酌取。“资其任”的“任”,是天地之“任”,这个“任”显然不能解为任务,而是天地的化育力或创造精神。“必先资其任之所任”的意思是:绘画以表现天地精神为大任,要完成这一大任,必须循其本,即酌取天地的创造精神才能实现。如果仅局限于绘画的技法或者停留在涂抹事物的外在形态上,则“不任其任之所为”(意思是:其所为则不能胜任表现天地精神的大任)。石涛这里说的取任,就是取天之任,正像牟宗三所说的,这个天或者天道,也就是“创造性的本身(creativity itself)”[196]。根据这一思路,石涛接下去论述如何“取任”,即如何酌取天地创造力的问题。
石涛这里的“任”正是使用了孕育、滋生、滋养的意思。他的“且天之任于山无穷……”正是古汉语的惯常表达结构。石涛汲取中国生生哲学的精华,认为生生是宇宙的本质,天道即生生,宇宙间充满了无所不在的化育力,大化流衍,阴阳摩荡,而成盎然的生机世界。天地是一切生命的源泉,创造是天地最根本的精神,所谓创造就是生生不息、新新不停的精神。
第三,胜任。
石涛为画家悬一至高目标,即表现天地蒙养之理,石涛认为,要完成这一“代山川为言”的大任,必有所资取,依其逻辑,即酌取天地之精神,也就是原其本然,即“不化而应化,无为而有为”。不过,应化自然、无为不作是一总体原则,要求艺术家顺应自然,并不是让人匍匐在自然的脚下,做天地的奴隶;无为正是为了有为,回归一画不是为了回到绝对的零点;空诸万有,并不是像佛教那样要进入绝对的寂灭之中,而是要在空中追求灵动的意象创造;吮吸造化的精气元阳,是为了铸造自己的创作精魂。所以石涛说:“本之天而全之人。”本之天,天为本;全之人,在于发挥人的创造力,合天人之力,方可启动创化母机。天是人心中之天发现的世界,所以,石涛最终落实为个体的创造,并不是仰戴天的赐予。我们读石涛以下这段话,就可以知道他的理论倾向了:“墨能栽培山川之形,笔能倾覆山川之势,……必使墨海抱负,笔山驾驭,然后广其用。所以八极之表,九土之变,五岳之尊,四海之广,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兼字》)
正是据于此,石涛提出“天之授人也,因其可授而授之”。(《兼字》)于此,石涛提出一个“胜任”的问题,这就是他在《资任》中所说的“浃洽斯任”。他说:“人能受天之任而任,非山之任而任人也。”天地赋予人以生命,人生命的展开过程,就是天赋生生精神的铺展过程,人以及天地中的一切都源于创化,人和万物有同样的根源,也有同样的权利,所以他说:“非山之任而任人也。”但人和山川的共通,是源头上的共通,所以人不能为山川的形式所束缚,人应该在山川之“质”上和天地实现共通,从而成为山川的代言人。他说:“天能投人以法,不能授人以功;天能授人以画,不能授人以变。”“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本于天是经,是法,出乎我是权,是变;尊于法又变法,出乎恒成之道,又将这道化为自强不息的创造行为,权变在我手,创造的枢纽由我紧握,这就是本乎天而全乎人。石涛说:“以一画测之,即可参天地之化育。”《中庸》中说“参赞化育”以及《易传》中所说的“裁成辅相”,都强调人合于天地之道,就能齐同天地,加入天地的创造序列,辅助赞襄天地的运动,这时天地的创造也就是我的创造,我不是天地的虔诚膜拜者,而和天地一样,都是创造之神。
第四,保任。
保任一意,也是石涛“资任说”的潜在意义,是石涛“资任说”的重要理论环节之一。这一语义也有汉语的语义阐释基础。“任”在汉语中有保任意。《淮南子·说山训》:“不孝弟者,或詈父母,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然犹养而保之。”高诱注:“任,保也。”
《资任》说:“人之所任于山不任于水者,是犹沉于沧海而不知其岸也,亦犹岸之不知有沧海也。是故知者知其畔岸,逝于川上,听于源泉而乐水也。”此中之“任”并非如有些研究者所解的“相信”“信任”[197],而是“保任”。他说的是由观水而起意,由意而润心,最终怡然而得心灵之提升。因此,这里的“任于山”“任于水”即是从山水中得到性灵的颐养,所以解为“保任”更合适些。上节论山之语“仁者不迁于仁而乐山”,也强调通过观照得到性灵的提升。他所说的仁智之乐,并不是道德印证的愉悦,而是山水蒙养生活精神所引起的性灵提升。石涛谈蒙养,也将保任颐养的思想置于其中。接受了天地的大任,只有保任颐养,才能胜任。
第五,自任。
依石涛,天地中的山水草木花鸟虫鱼均是天地滋化而生,均由天之任而来,人的生命也是由天任之。万物均受任于天,这是就其本源而言。但石涛的目的并不在于为他的绘画主张找一个本体论的根源,而重在从天任万物、万物受任于天中引出“自任”的学说,这是他创造性的画学所需要的。
万物受任于天,皆有其存在之合理性,也决定了存在的差异性。石涛伸展个性的画学非常重视这种差异性。万物本于天,因而各得其性,其性之完满展开,即自然,即本性。所以石涛的“自任”也就是万物的自在呈现。虽然万物都是生生联系中一个纽结,但都有其存在之特点,丧失了这一特点,也就丧失了存在的可能性,即失去了“自性”,负于天之所任。
万物各有自性,人也有其自性。石涛由此展张了他对人受任于天因而自任其性的思想,所谓“天生自有一人职掌一人之事”正是指此。他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我就是一个完足,就是一个充满,这是天资之性、天赋之权,古人不能剥夺我,古人以其差异性展现了他的独创性,我也应以我的差异性展现我的独创,一切外在的力量均不可剥夺我的权利。我只要做到自任,自性展露,才不枉于天任;回到一画,回到蒙养之源初,即回归自性;回到纯一不杂的本性,就是自性。
从这样的思路看石涛《资任》,一些一直疑窦丛生的论述,可能会涣然冰释。他说:“此山自任而任也,不能迁山之任而任也”;“其水见任于瀛海、溟渤之间者,非此素行此任,则又何能通天下之血脉乎”。这里的“自任”,即“自我任持”[198],“见任”即显现自我任持的特点,正因为“自任其任”“素行其任”,山才谓之山,水才谓之水。进之,石涛提出“人能受天之任而任,非山之任而任也”,人受任于天,自有天任之权,故必须自我任持,所以山水不能任使我,山水不能改变我的质态,一如古人不能改变我一样。
故此,他在《画语录》的结尾语气极为激昂而又斩截地说:“以一治万,以万治一。不任于山,不任于水,不任于笔墨,不任于古今,不任于圣人。是任也,是有其资也。”由此可见,他所谓资取山川之任,也就是资取山川蒙养生活之精神,资取一画,或者叫作破有法而至无法;他的资任,就是独任其任,任性灵在高天中飞扬,性灵的飞扬原本是造化所钟,是天之所任,是创化之元的体现。传统的力量(古)、时尚的力量(今)、权威的力量(圣)、一切既成的规则(笔墨)、一切有形的物态(山水之形),都不能牢笼我,——我就是我!资任自然,实是资任我;资任在外,实是资任在内;到造化中求创造,实是到深心中求创造。所以,石涛的资任说,归结起来,实在是:不任于山,不任于水,不任于古今,任之在我也!是其所资也!
石涛的“自任”从另一角度言之,就是随运任化。自我任持和随运任化表面上看是矛盾的,其实并不矛盾。自我任持并不是固守自我、拒绝外物,那不是自性展张,而是自迷,是我执,自我任持即是解除外在法相和内在法理的束缚,进入无法的境界,从而与山光水色、岚霁烟霞相优游,这就是随运任化。
石涛的“资任”说包括五方面的内容:受任、取任、胜任、保任和自任,它们分属于不同的理论层次,从而构成一个自在循环的理论系统。在论述山水画创作问题时,受任确立了山水画创作的根本目标(即表现天地蒙养生活之理);取任强调的是要完成这一目标所要选取的创作途径(即原其本然,酌取天地创造精神来创造山川境界);胜任是从德配天地的角度,强调只有掘发画家生命深层的创造活力,才能有真担当;保任强调只有在造化中颐养,才能去除平庸和俚俗,将创造活力掘发出来;自任则是《资任》的落脚点,即资任在我。
这五个理论层次贯通一如,密合无间,诸义项之间构成了一个潜在的理论脉络,反映了“资任”说所包含的鲜明的理论倾向,即对人的创造力的资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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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古:指远古。《礼记·郊特牲》:“太古冠布。”郑玄注:“唐、虞以上曰太古。”太朴:浑然未分之世界,称为朴,或者太朴。《老子》第二十八章:“朴散以为器。”《淮南子·缪称训》:“朴至大而无形者。”石涛借此概念指浑然未分之世界(非空间性),与太古(非时间性)相应。
[2] 太朴一散,而法立矣: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太朴一散,而法自立矣”。
[3] 法于何立:论画辑要本无“于”字。法,此概念石涛由佛经借来,一切有形的存在与无形的意识、概念都可以称为“法”,与一般意义上的“法度”有别。一画:指天地间一切存在中所蕴涵的生命创造精神。画家在当下直接的体验中去除遮蔽,彰明此一精神,即归于一画。
[4] “一画者”三句:一画是天地间一切存在的根本。众有:一切存在。
[5] “见用于神”三句:一画作为一种生命创造精神,是天地自然中所蕴藏的神妙莫测的创造动能,是人一切文化创造的内在力量,人们在冥然不觉中,这样的创造精神也在起作用。神:《易传·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世人不知:化用《易传·系辞上》“百姓日用而不知”之语。
[6] 一画之法,乃自我立:一画之法自人的本心而立,在当下直接的体验中产生。我,指自我。
[7] 无法生有法:一画作为创造动能,具有生有万物、化生一切的生长性功能。以有法贯众法:天下万事万物虽有差殊,均本于创造而生,创造的精神贯通众有,故以一通万。
[8] 夫画者,从于心者也:绘画,是从人心灵流出的。隐含的意思是,绘画也与天地造化一样,是由创造的动能溢出的。此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夫画者,法之表也”。
[9] 秀错:形容山川万物铺列杂陈之状。性情:本性情貌。矩度:具体的形貌特征。
[10] 洪规:最高规则。唐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奉洪规而篱室。”画论辑要本作“洪矩”,误。
[11] 肤寸:形容极短的长度。
[12] 鸿濛:又作鸿蒙、
濛。中国古代哲学中形容天地原初状态的术语之一。石涛题跋中多用此概念,如其云:“透过鸿濛之理,堪留百代之奇。”(《大涤子题画诗跋》)
[13] 惟听人之握取之耳: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惟听人之取法耳”。
[14] 人能以一画具体而微:论画辑要本此句无“人”字。具体而微:指微小而具体。《孟子·公孙丑上》:“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
[15] 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居之以旷:俞剑华标点注译本释为:“用笔回旋使它生动,宛转使它润泽,从容使它妥帖。”出如截:出笔果断有力,斩钉截铁。入如揭:收笔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润之以转,画法秘谈本作“润之转”。
[16] 能圆能方,能直能曲,能上能下,左右均齐,凸凹突兀,断截横斜:画法秘谈本、画谱本简为“方圆直曲,上下左右”两句。
[17] “如水之就深”三句:就像水往下流,火苗往上蹿,自然而然,没有一丝勉强。强,勉强。
[18] 取形用势:形,具体的山川形象。势,山川形象之间构成的动势。
[19] 信手一挥,山川人物,鸟兽草木,池榭楼台,取形用势,写生揣意,运情摹景,显露隐含,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删此十句。
[20] 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知不足斋本作“盖法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误“自”为“法”。此据汪钞本。
[21] 吾道一以贯之:《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石涛借以说我的论画也可以说“一以贯之”,以“一画”贯之也。“我故曰,吾道一以贯之”: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岂虚语哉!”
[22] 极则:最高标准。天地者,规矩之运行也:天地依循一定的规则运行,自有其法度。此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天地,规矩之运行也”,漏“者”字。
[23] 乾旋坤转:同于《画语录·山川章》所说的“天地权衡”,都是强调天地充满永无止息的运动。《易传》以乾坤为“易之门户”,《周易·系辞上》:“乾坤其易之蕴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乾为阳,坤为阴,阴阳相摩相荡,由此而成天地变化之势。一画即乾旋坤转、天地权衡,具有生生不已的创造精神。
[24] 天地缚人于法: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有规则法度,人如果不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匍匐在万法之下,只能为其所束缚。人之役法于蒙:人为种种外在法度限制,变成法度知识的奴隶,即落入蒙昧之地。蒙,蒙昧。画法秘谈本作“人之法于蒙”,漏“役”字。
[25] 攘:俞剑华标点注译本释为“窃取”。先天后天之法:《周易·乾·文言》:“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易传》推崇的“大人”,秉有崇高的德行,预测在天象之前,天象出现正吻合而不违背;行动在天象出现之后,而能奉行天地的法则。前者强调其预见性,后者强调顺应天地法则。石涛这里借用传统哲学的问题来说明,虽然口口声声说预先觉知、顺应天地,但都有一个外在的法度在,终究不知道最根本的道理存在于何处。石涛认为,不能从外在世界讨生活,而要从自己内在的生命觉性中发掘真精神。天地之“理”(创造精神)内化为人的创造精神,而不是一套供人们效法的准则。终不得其理之所存:画法秘谈本作“终不得其之理所存”。
[26] 是法:指乾旋坤转的变化之法。不能了者:了,明了。法障之:为外在法度所遮蔽。
[27] 古今法障不了,由一画之理不明:此二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无。
[28] 障不在目,而画可从心:绘画是人心灵体验的记录,必须由内在的创造精神所发动。若停留在“目”,一味受感官获取的外在知识、形式束缚,终究会对人的创造力构成障碍。
[29] 画从心,而障自远:如果画者由深心中的创造动能出发,那外在的知识、形式等障碍就会远遁。
[30] 形天地万物:形象地呈现天地万物。(https://www.daowen.com)
[31] 勾:勾勒,中国画技法之一,指绘画先勾出轮廓外形。烘:烘托法,中国画技法之一,以水墨或淡彩在物象的外围轮廓涂抹渲染。染:渲染法,中国画技法之一,以水墨或色彩渲染物象,以表现物体的质感和立体感。
[32] 未尝不以法为:未尝不遵循具体的法度。无法则于世无限焉:意为,无法就没有存在的具体规定性了。世,存在。限,分限,界限,引申为规定性。“夫画者,形天地万物者也。舍笔墨,其何以形之哉!墨受于天,浓淡枯润随之。笔操于人,勾皴烘染随之。古之人,未尝不以法为也。无法则于世无限焉。是一画者,非无限而限之也,非有法而限之也”,此十四句话,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删去。
[33] 是一画者,非无限而限之也,非有法而限之也:一画所包括的这两方面特点,是石涛论一画的重要意旨。非无限而限之,一画不是以“没有法的限制”来限制画家的思维。非有法而限之,指一画也不是提倡具体的法度来限制画家思维。前者是“不舍一法”,后者是“不立一法”。也就是《变化》章所说的“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34] 法无障,障无法:一画之法,是一无遮蔽之法。若有遮蔽,则无一画之法。
[35] 法自画生:一画之法,在我当下此在的绘画创造中产生,在我的生命体验中成立。障自画退:在自我当下的创造中,一切外在于我的知识法度都会隐去。
[36] 参:参入。而乾旋坤转之义得矣:论画辑要本无“而”字。
[37] 古者,识之具也:传统是以知识的累积为特征的。具,具备,引申为累积。
[38] 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化,就是认识了解传统知识法度的累积性特征,而不为其所局限。
[39] 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古法了然于胸,又能出入变化,不为所拘,这样的人很难见到。此二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无。
[40] 是识拘之:汪钞本作“是识之拘”。
[41] 识拘于似则不广:画家的知识和见闻如果仅限于模仿古人,就难以拓展自己的创造力。广,拓展自己的心胸。
[42] 至人无法:宋苏辙诗云:“至人无心亦无法,一物不见谁为敌。”(《次韵子瞻送杨杰主容奉诏同高丽僧游钱塘》)至人,最高境界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无法而法:此依佛学立论,大乘佛学强调法无定法,不落有无两边。“又曰: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数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故至人无法,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43] 凡事有经必有权:经权概念取自佛学。僧肇有两种般若之论,一是实相般若,它“处有而不染”“不厌有而观空”,此为经。一是沤和般若,所谓“方便”,此为“权”。《不真空论》:“沤和般若者,大慧之称也。诸法实相,为之般若,能不形证,沤和功也。适化众生,谓之沤和。不染尘累,般若力也。然则般若之门观空,沤和之门涉有。涉有未始迷虚,故常处有而不染;不厌有而观空,故观空而不证。是谓一念之力,权慧具矣。一切之力,权慧具矣。”故僧肇说:“见变动乃谓之权。”
[44] 功于化:通过变化创造来显示其功能。“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数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盖有法必有化,化然后为无法”。
[45] 天下变通之大法: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天地变通之大法”。
[46] 陶泳:陶铸融会。
[47] 非似某家山水:汪钞本作“非以某家山水”,知不足斋本、昭代本均作“非似某家山水”,此据以改。
[48] 博我:使我广博。约我:使我简要清通。
[49] 效验:证验。鞹(kuò):去毛的兽皮。同“鞟”。《论语·颜渊》:“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此用为勾勒,中国画技法之一。
[50] “或有谓余曰:‘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何鞹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古即我?’如是者,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此一段话,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全删。
[51] 自“我之为我”至“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夫好古敏求,则变化出矣。”
[52] 受与识:此处之受,就广义的感受而言。识,指知识理性活动。识然后受,非受也:以知识法定控制的感受,不是真受。识然后受,汪钞本作“识后受”。“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识然后受,非受也”数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识然后受也。”遗漏“非受”二字,抹去了“尊受”——以受为第一性的基本观点。
[53] 藉其识而发其所受:意为识可以助受,石涛并不排斥理性在艺术创造中的支持作用。藉,借助。四铜鼓斋本作“借”,二字可互通。发,引发。知其受而发其所识:意为受可以增加见识,如石涛强调搜尽奇峰打草稿,也是见识的提升。
[54] “不过一事之能”四句:此四句区别了小受和大受,小受是一般的感受,大受是一画之受;小受是差别之受,大受是本觉之受。一画之受,是对小受的“扩而大之”,然此扩大不是量上的增多,而是质的提升,由表层感受过渡到本然之受,由差别之受过渡到不二之受,由情感之受过渡到无念之受。
[55] 夫一画,含万物于中:一画是天下万事万物中蕴涵的创造动能。此句与《一画》章所言“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意思相近。
[56] 画受墨:意为“画受于墨”,画成于墨,画来自墨之付授。受,同“授”,古代汉语“受授不分”(王筠《说文字例》)。以下之“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结构同此。由画到墨,由墨到笔,由笔到腕,由腕到心,最终落实于画者之心,所谓“画者,从于心者也”,心,非言意志、情感等,而是发自生命深层的创造精神。
[57] 天之造生,地之造成:此意取自《易传》。易以乾坤为易之门户,乾是元创力(生),坤是化成力(成)。天地蕴涵着生成万物之创造精神。石涛以此说明,画家作画是由真实的生命感受转出,由创造体验转出,一如万物由天地的创化所成。
[58] 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绘画得之于人直接的生命创造精神,画家如果不尊重自己内在真实的生命体验,而乞灵于古法名派,实是自暴自弃。
[59] 得其画而不化,自缚也:得其画,包括自然和历史两方面,得自然、历史之助而使画者有作画的可能。《兼字》章说:“天能授人以画,不能授人以变。”天地自然赐给画者具体的山川外物之形象,使人摹之而为画;漫长的历史中有绘画的承传,使人可资取而作画。自然和历史赐给人画之法,却不能代替画者自己的变化创造。“然贵乎人能尊。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得其画而不化,自缚也”:此数语论画辑要本作:“然贵乎人能尊,其受而不尊,其自弃也。得其化而不化,自缚也。”
[60] 强而用之:画者当自强,发掘自己的生命创造力而为画。无间于外:此句意为与世界相融为一,勿以法而分别之。间,间离。无息于内:画者不要使自己内心的创造动能消歇,使活泼的生命体验淡去。息,消歇。无息于内,汪钞本作“无息于中”。
[61] 此章作结,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一熟语来概括其“尊受”思想,无非是强调画者必须尊重自己内在的创造力,天地的创造精神在人的一心中,不要反其道而求之。道不外觅,道在心中。“此乃所以尊受之也”,画谱本作“此乃以尊受之也”,漏“所”字。
[62] “有有笔有墨者”三句:有笔有墨、有笔无墨、有墨无笔是唐代水墨画出现之后在笔墨方面的不同创作面貌。《图画见闻志》卷二载荆浩曾言:“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成一家之体。”石涛借此画学命题,讨论他的重视生命创造的艺术哲学。
[63] 山川之限于一偏:意为在山水画表现上有所偏重。赋受:禀赋。
[64] 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灵和神在石涛画学语汇中有不同的内涵,石涛认为,笔应做到神,墨要做到灵。勾勒皴擦属笔,主于骨梗轮廓之线条;墨染烘托属墨,主于色文墨章之块面。笔显于线,属阳;墨隐于形,属阴。所以在用笔上要腾龙起蛇,神妙莫测;在用墨上要氤氲恣肆,灵韵飘拂。
[65] 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蒙养”和“生活”是理解石涛画学体系的一对基础概念。蒙养语本《周易》蒙卦,该卦彖辞云:“蒙以养正,圣功也。”生活意近“生生”,与今人所说“生命”一词意思相近。
[66] 不变蒙养之灵:变,画法秘谈本、通行本(包括昭代丛书本、知不足斋本)均作“变”。清汪研山《清湘老人题记》一段引述此语,作“受生活之神,不参蒙养之灵”,“变”或“参”之误,作“参”意更胜。参,参透,洞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数句,画法秘谈本无,画谱本补上。
[67] 山川万物之具体:具体,犹《一画》章所言“具体而微”,指活泼生命精神的具体呈现。剥落:指凋零。丰致:丰满的情致。生活之大端:生活,指活泼的生命精神。从体上说,是生理;从用上说,是生机;从相上说,是生意。三者一体,山川万物的荣枯、起伏、断连、聚散等,是其外在呈现,故言“大端”。
[68] 荐灵:显露灵气。石涛多用此概念,如《画语录》之《运腕》章“则川岳荐灵”,《资任》章“山之荐灵也以神”。
[69] 因人操此蒙养、生活之权:画法秘谈本漏“之”字。有开有合:知不足斋本作“有开有含”,据他本改。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有开有閤”。开合,或作“开阖”,不作“开閤”。
[70] 崱屴(zèlì):山峰高峻貌。南朝梁江淹《兔园赋》:“崩石梧岸,崱屴藏阴。”唐杜甫《封西岳赋》:“素虬超崱屴。”仇兆鳌注:“崱屴,山峻也。”
[71] 嵯峨:论画辑要本作“嵯嶒”,误。
[72] 巑岏(cuánwán):《楚辞·九叹》:“登巑岏以长企兮。”王逸注:“巑岏,锐山也。”形容山又高又尖的样子。
[73] 绘谱、画训:概指中国古代绘画创作技法和绘画品评方面的书籍,有画品、画格、画谱、画记、画诀等。
[74] 大涤子:石涛于康熙丁丑(1697)在扬州建大涤堂,入住之后,离开佛门,成为在家修行的道教徒,自号大涤子。《画语录》成书当在1697年之后。
[75] 识之于近,役之于远:意为识见如果很短浅,就会拙于深远之观。
[76] 张本:布置,计划。
[77] 方隅:指一定范围的区域。宋林希逸《老子鬳斋口义》卷下:“虽有东西南北,孰见其方隅哉!”
[78] 始终不变:画法秘谈本、画谱本误作“始中不变”,“中”为误字。
[79] 转使脱瓿(bù):指反复使人刻画雕凿。转,反复。瓿,以青铜或陶制成的盛酒容器。
[80] 蒙养不齐:指不能契合蒙养创造之功。齐,如《庄子》“齐物”之“齐”,同于物。
[81] 徒知张本之空虚:画法秘谈本作“徒知本之空虚”,脱“张”字。
[82] 截揭:斩截快捷而不疑。痴蒙:意同于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所言“三病”中的“刻”之病:“刻者运笔中疑,心手相戾,勾画之际,妄生圭角也。”
[83] 腕受仄: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腕受反”。
[84] 氤氲:汪钞本、知不足斋本、昭代本等均作“絪緼”,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氤氲”,意同。此为中国哲学术语,指阴阳二气交化流行的状态。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大哉!氤氲之为德乎。”本出自《周易·系辞下传》:“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北宋张载《正蒙·太和》说:“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氤氲、相荡、胜负、屈伸之始。”王夫之释云:“氤氲,太和未分之本然。”石涛取中国哲学的“氤氲”之意,来表达他的笔与墨会的思想。道教以氤氲为二气交媾,宋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卷上云:“作丹之时,但恐心猿奔逸于外尔,苟能收视返听,凝神片时,使二物归于黄道,而不失其中,则氤氲交媾,结成一滴露珠,而飞落丹田中矣。”道教的思想可能也为石涛立论所参。
[85] 混沌:为石涛习用概念之一。其题画有言:“出笔混沌开,入拙聪明死。”本章云:“混沌里放出光明。”他比喻画家作画,是“辟混沌手”。在中国哲学中,混沌用来形容天地未分前的混然整全状态,《列子·天瑞》:“混沌为朴。”《鬼谷子》:“神道混沌为一。”石涛借此表达去除遮蔽、归复本真、汲取创造伟力的思想。石涛运用混沌概念与传统哲学有不同,其中融入他对墨法的看法,混沌重在其未分,氤氲重在其流荡。
[86] 画于林则生之:此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无。
[87] 智得之:以智慧得之。此“智”不作知识讲,而指灵魂的觉性。《维摩诘经》:“可以智识,不可以识识。”以“智识”,就是以妙悟之性去切入。是皆智得之也:画法秘谈本作“皆知得之也”。
[88] 板腐:板滞。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提出的“三病”说,其一为“版”,所谓“版者腕弱笔痴,全亏取与,物状平褊,不能圆浑也”,即同于石涛这里所说的板腐。沉泥:指笔墨的拘泥、局碍,此难得氤氲流荡之笔墨效果。无理:传统画学强调山水家要智周物理,不能失其统绪。
[89] 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在墨海里立定精神”。
[90] 尺幅上换去毛骨:换去毛骨,指夺胎换骨。与下文之“脱夫胎,非胎脱”意同。
[91] “纵使笔不笔”四句:意为纵然是笔墨表现等不似古人,然自有我在,有创造在,即是合于“一画”之法。
[92] 运夫墨,非墨运:我运墨,而不是为墨所运。意即以自我创造之心控制创造过程,不做传统程式的奴隶。下两句语义结构与此同。
[93] 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这里反映了石涛重要的思维方法,此方法从传统哲学中来。如在华严哲学中,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思想;在禅宗中有“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永嘉证道歌》)的观念(北宋理学有“理一分殊”的观点,也受此影响,但思想有差异),等等。一和万之间的关系不是量的关系,而是本体和大用之关系。石涛借此强调一画为本,而各个不同的创造都来自这个本,没有这个本,就没有真正的创造。自一以分万: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自一以至万”。
[94] 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质也:乾坤之理,指天地的内在精神,此“精神”并非指天地具有人的意识(意)、情感(情)、理性(理),而是指其中孕育的生生不已、变化万千的创造伟力。质,内质。饰,外在形式。此二句将笔墨之道定性为:山水画是利用笔墨将人原初生命创造精神表现出来的艺术,笔墨是显露生命创造精神的外在形式。
[95] 知其饰而非理,其理危矣:只知道外在的笔墨形式呈露,而忘记了内在的乾坤创造之理的表达,山水画便失去了生命。危,危亡难存。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矣:山水家不能以为,作画只是为了表达虚化的内在精神,重“质”,而笔墨只不过是形式因素而已,忽视了笔墨、丘壑本身的独立自足意义,造成笔墨丘壑本身的暗弱不显。微,隐匿不显,衰微,微缺。石涛奉行的是即笔墨即丘壑即生机的生命一体观,不能以形式与内容、媒介与实诣的二分观来看待。
[96] 是故古人知其微、危,必获于一:高明的画者知道内在生机与笔墨丘壑一体难分,不可轩轾,因为他胸中有“一画”——浑然一体的生命创造精神。“知其饰而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矣。是故古人知其微、危,必获于一”,此数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知其饰而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危,必获于一”,有遗漏,造成意义不清。
[97] 一有不明:“一”指质饰一体、生机贯通的“一画”观。万物齐:齐同万物,即契合万物,无分主客。山水即是我,我即是山水,水墨氤氲而成的丘壑是我的代言者。此即今人所谓一片山水就是一片心灵的境界。
[98] 画之理,笔之法,不过天地之质与饰也:山水画是因为要表达乾坤之理(生命创造精神)而存在,笔墨就是它的语言。这就像天地万物生意盎然,是由内在的生理脉运控制一样。石涛画学与传统哲学的一些思想不同,他不从效法天地、模仿天地的角度谈天地的创造精神,而认为人与万物一体,人的内在创造本体就是天地创造精神的体现。人即是天,不是人效法天。否则天地就变成了一种外在的法度了。
[99] 约径:幽深曲折之途径。约,本指环绕,引申为曲折盘旋。
[100] 凝神:凝结的气象。
[101] “高明者,天之权也”四句:《礼记·中庸》:“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权、衡均指称物工具,后引申为比较、审度。石涛此处所说的天权地衡,与《一画》章所言“乾旋坤转”意同,指天地永不止息的创造。博厚:论画辑要本作“博爱”,误。
[102] 非天地之权衡,不能变化山川之不测:山川变化多端,是由天地权衡、乾旋坤转所操纵的。
[103] 虽风云之束缚,不能等九区之山川于同模:虽然山川万物笼括在云烟雾霭之中,远视混沌一片,似无差别,然而山各有象,水各有源,庐、黄、嵩、华,面目各异,造化有一双神奇的手,使山川草木生面独开。九区,古代中国人分天下为九州,或九区,意即天下。
[104] 此段意在强调天地的“权衡”作用,要表现出天地的精神。风云属天,水石属地,如果不能以高明博厚的天地精神为主宰,画出变幻莫测的山川气象,纵然你风云水石的形象画得多准确,也难以显现出生机活泼的世界,容易落入前人的窠臼。山水画家不能迷恋于与别家别派山川之形象不同的追求。不能别山川之形势于笔端:汪钞本此句漏“别”字。
[105] 参天地之化育:《礼记·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石涛抓住此段论述的实质,他说“一画测之,即可参天地之化育”,即超越人与世界的判隔,浑融一体,不从外在世界寻觅规摹的法度,自一心中转出,便是与天地参矣,天地在内而不在外。
[106] “此予五十年前”二句意为:五十年前,我还没有从天地中脱胎而出,即我还没有出生。此处所言五十年前,是约数。《画语录》可能非一时所作,但成于晚年定居扬州时则可肯定,从此书多处提及“大涤子”一语看,石涛使用“大涤子”之号在1697年大涤堂落成之后。《画语录》成书当在此之后,石涛生于1642年,成书之时石涛五十多岁,故有“五十年前”之说。
[107] 糟粕其山川:以山川为糟粕,指不尊重山川。而使山川自私:使山川隐而不彰,得不到表达。
[108] 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山川以我为其代言人。中国古人认为,人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天不能言,而人代言之,所以,人是天地的代言人。石涛正暗用此典。“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以及下文三处之“予”字,汪钞本作“余”。
[109] 俞剑华标点注译本引《参同契》“作丹之时,脱胎而入口,功成之后,脱胎而出壳”说:“按这是道教修炼之事。”此可备一说。
[110] 开生面:创造出活泼的形式。生面,即生之面,指画中呈现的山川之活泼形式,古代画论所谓“生香活态”。唐杜甫《丹青引》:“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
[111] 方隅之皴:只画出山石外形之皴,失去山石的内在生命联系。方隅,此指外形。山川自具之皴:即体现出山石内在生命联系的皴。
[112] 具状不等:画谱本作“其壮不等”,误。
[113] 卷云皴:皴法如卷云,李成、郭熙多用之。劈斧皴:又称斧劈皴,分为大斧劈、小斧劈。一般认为北宗画家多用之。披麻皴:又称麻皮皴,一般认为乃南宗画家的主要皴法。解索皴:皴如解索,有直解索、横解索,王蒙善此皴。鬼面皴:又称鬼脸皴,荆浩善用之。骷髅皴:皴如骷髅,明吴小仙善用之。乱柴皴:皴之线条如乱柴,元人多用之。芝麻皴:又称雨点皴,范宽善用之。金碧皴:指唐代大小李金碧山水所用皴法。玉屑皴:形如玉屑,有金碧辉煌的效果。弹窝皴:又称弹涡皴,唐阎次平善用之。矾头皴:描写小山石的皴法。没骨皴:此法五代徐崇嗣善用之。鬼面皴、骷髅皴: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骷髅皴、鬼脸皴”。金碧皴、玉屑皴: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雨点皴、玉屑皴、金碧皴”,多出雨点皴,且顺序有别。芝麻皴与雨点皴为同一种皴法,画谱本将二皴并列。芝麻皴、金碧皴、玉屑皴,汪钞本作“金碧皴、玉屑皴、芝麻皴”,顺序也有别。
[114] 皴却能资峰之形势:汪钞本、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势”作“声”。
[115] 峰亦有是形:汪钞本作“峰亦有是名”,误。
[116] 仄则仄: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反则反”。
[117] 面墙:形容面对着墙壁站立,一片茫然。《颜氏家训·勉学》:“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
[118] 不生憎于造物者:为造物者所憎。意为不能真实地表现对象,没能做好山川的代言人。
[119] 分疆:布局,属于绘画经营位置方面的技法问题。本意为分界。明李东阳《麓堂诗话》云:“汉魏六朝唐宋元诗,各自为体,譬之方言,秦晋吴越闽楚之类,分疆画地,音殊调别,彼此不相入。”石涛用以为画面中结构之安排。三叠两段:汪钞本误为“三叠两叠”。
[120]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据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七七,唐代诗僧处默《题圣果寺》诗云:“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此中所言之江,指钱塘江。
[121] 开辟分破: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辟开分破”。
[122] 奚啻:何止。啻:汪钞本作“翅”。印刻: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刻印”。
[123] 分隔做两段: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分隔做两段”,而汪钞本、知不足斋本等均作“分明隔做两段”,多出“明”字,误。
[124] 三叠两段:汪钞本误作“三叠两想”。
[125] 为此三者入神:论画辑要本作“此三者入神”。
[126] 写画有蹊径六则: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均作“写山有蹊径六则”。蹊径,意为创造法式。
[127] 对景不对山:强调景的跃出,与山的整体时间特征构成了错位,如中国画中的雪中芭蕉即属于此类时间错位。对,在此用为以何为重点。
[128] 如树木正,山石倒:汪钞本作“如树木山石倒”,漏一“正”字。
[129] 借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均作“借此”。桥梁:汪钞本误作“槁梁”。
[130] 至松之笔:大手笔。
[131] 峭峰、悬崖: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均作“削峰、悬崖”。栈道崎岖:汪钞本、知不足斋本、昭代本均作“栈直崎岖”,而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四铜鼓斋本等作“栈道崎岖”,后者是。
[132] 古桧: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均误作“古绘”。
[133] 生辣:此为古代绘画的重要境界。清戴熙《习苦斋画絮》卷四:“董尚书(按指董其昌)临北苑巨幛,笔势奋迅,墨气飞动,真不愧‘生辣’二字。”
[134] 起伏:知不足斋本作“潜伏”,据汪钞本改。
[135] 荐灵:显示出灵动之势。脉运:指山绵延的气脉。清初王原祁提出山之“龙脉说”,其《雨窗漫笔》云:“龙脉为画中气势源头,有斜有正、有浑有碎、有断有续、有隐有现谓之体也。开合从高至下,宾主历然,有时结聚,有时澹荡,峰回路转、云合水分,俱从此出;起伏由近及远,向背分明,有时高耸,有时平修欹侧,照应山头、山腹、山足,铢两称者,谓之用也。若知有龙脉而不辨开合起伏,必至拘索失势;知有开合起伏而不本龙脉,是谓顾子失母。”王原祁对石涛绘画成就予以很高评价,并有与石涛合作作品传世。石涛的山之脉运观或与其有关。
[136] 邃谷深崖:画法秘谈本作“邃谷深岩”。
[137] 山之自居于海:指山的气脉绵延中就具有海的激荡吞吐的特点。
[138] 含泓:汪洋浩瀚之貌。激笑:笑,汪钞本、知不足斋本作“笑”,四铜鼓斋本作“啸”,“笑”与“啸”通。
[139] 龙腾:汪钞本作“飞腾”,据他本改。
[140] 阆苑、弱水:皆为传说中的神所。《艺文类聚》卷九六:“昆仑山之弱水,非乘龙不得至。”
[141] 皆在人一笔一墨之风流也: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无此句。
[142] 每同沙草发,长共水云连:唐皇甫冉《赋得海边树》:“历历缘荒岸,溟溟入远天。每同沙草发,长共水云连。摇落潮风早,离披海雨偏。故伤游子意,多在客舟前。”
[143] 树下地常荫,水边风最凉:宋葛天民《夏日》:“晓荷承坠露,晚岫障斜阳。树下地常荫,水边风最凉。蝉移惊鹊近,鹭起得鱼忙。独坐观群动,闲消夏日长。”
[144]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南齐谢朓《宣城郡内登望》:“借问下车日,匪直望舒圆。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山积陵阳阻,溪流春谷泉。威纡距遥甸,巉岩带远天……”
[145] 路渺笔先到,池寒墨更圆:不详所出。曾出现于石涛款《望绿堂山水册》(今藏瑞典斯德格尔摩远东博物馆)题识中。此句写寒秋之景。
[146] 雪悭(qiān)天欠冷,年近日添长:宋葛天民《湖堤晚步》:“照影怜寒水,关情奈夕阳。雪悭天欠冷,年近日添长。好句谁相寄,浮生各自忙。有身聊顿入,亡事可思理。”悭,少。
[147] 残年日易晓,夹雪雨天晴:宋宋自逊《一室》:“一室冷如冰,梅花相对清。残年日易晓,夹雪雨难晴。身计茧千绪,世纷棋一枰。曲生差解事,谈笑破愁城。”
[148] 推于三时:论画辑要本作“推之三时”。
[149] 片云明月暗,斜日雨边晴:宋唐庚《杂诗》:“水过渔村湿,沙宽牧地平。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瘴乡人自乐,耕钓各浮生。”明月暗,原诗作“明外暗”,乃石涛误记。
[150] 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宋程颢《陈公廙园修禊事席上赋》:“盛集兰亭旧,风流洛社今。坐中无俗客,水曲有清音。香篆来还去,花枝泛复沉。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
[151] “我则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四句:不落有无两边,既非法,不为俗法所拘牵;又非非法,不刻意避尘去蔽,自由洒落,不滞一相。
[152] 画乃人之所有,一画人所未有:山川气象、林木溪涧等,人人画中皆有,真正的画者作画只是记录当下直接的生命体验,它是人所未有的,是独自的创造。
[153] 思其一,则心有所著而快:思其一,即秉持一画,臻于无对待、无分别之境界,物与我、心与手、笔与墨自然通畅,无所判隔。心有所著:自我纯粹的生命体验赖笔墨而传达,使其有所着落。快:畅然的情怀。
[154] 画则精微之入,不可测矣:精微,当下发现的本原生命感受。入:切入。不可测:不可以知识去把握,不可以法度去限制,是偶然的生成。
[155] 想古人未必言此,特深发之:我的体验,是由深心中发现的,是唯一的、自我的,不待他而成,“古人”当然不会言此。此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无。
[156] 愚者与俗同识:识,汪钞本作“识”,他本多作“讥”,误。据汪钞本改。画谱本亦作“识”。
[157] 心淡若无:《庄子·天道》:“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监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
[158] 培:孕育,表现。倾覆:倾泻,圆满呈现。
[159] 墨海抱负,笔山驾驭:墨海、笔山,形容画者用力之勤也,何以如此,因受表现天地创造力之大任,由此抱负去驾驭笔墨,翻为新章。广其用:推广其功用,无所用为用,是为大用。
[160] 放之无外,收之无内:无外,言其至大无限之量;无内,言其至细无遗之能。真正的画者由“一画”出发,画乃是当下直接生命体验的记录,所以当下圆满,无稍欠缺。八极之表、九土之变、五岳之尊、四海之广,均在说明“一画”之一无量、无量一的特征。
[161] 世不执法,天不执能。不但其显于画,而又显于字:世不私其法,天不私其能,字画就是其外在的显现。世,指世界。天,指天地。此句从逻辑(天)和历史(世)角度说明,字与画的产生有本然的内在逻辑,是历史的积淀而成,二者具有与生俱来的联系性。执,私自拥有。
[162] 一画者,字画先有之根本也;字画者,一画后天之经权也:“先有”“后天”并不是时间的先后,而是说一画为根本,字画创造由一画而出。经权:偏意复词,即权变。字画由“一画”之本根中产生,只是表达“一画”的权变法门,意思是说,书法与绘画都是为了记录人当下直接的生命体验而产生。
[163] 宗:祖宗。支:宗族的派系分支。
[164] 由:同“犹”。百物: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万物”。
[165] 伐功:自矜其功。《老子》第二十二章:“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166] 是天之不在于人: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天之在于人”,均落了一个“不”字,遂使意思不可解。
[167] 自天之有小授:画法秘谈本作“自天有小受”,汪钞本作“自天之有所授”,画谱本作“自天之有此授”,画法秘谈本是。
[168] 而又得偏广者:论画辑要本作“而又得遍广者”,误。
[169] 兼字:兼通字画。兼,兼通,兼有。
[170] 不化而应化:不化,不为万物所化,超然于万物之上。应化,随运任化。《淮南子·精神训》:“不化应化,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无为而有为:意为不强为,顺应自然之道,淡然自处,自由自在,所以能有绝大创造。
[171] 以沧海观之:汪钞本此句落一“观”字。
[172] 坳堂:形容极小的地方。《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173] 山之蒙养也以仁:山以仁体现出天地蒙养之功。《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174] 山之纵横:知不足斋本作“山之纵衡”,论画辑要本作“山之从横”,据汪钞本改。
[175] 纡(yū)徐:又作“纡余”,迂回曲折。
[176] 山之环聚也以谨:山体参差错落,相互连接,犹如人恭敬庄重地相聚。
[177] 逼汉:逼近云霄。
[178] 洪:形容山体广大无边貌。
[179] 此山天之任而任:此句的结构是“山之任在受天之任”,意为山之“以位”“以化”“以仁”等乃是资取了天地精神。非山受任以任天:其意为“非山自受其任而任使天”,意思是,山的化、神、仁、洪等特点,不是山另外具有而立于天地之间,从而丰富了天地,它本来就是天地中所具有的。此二句在于强调山的一切特点都是本乎天,资取于天。此山天之任而任,俞剑华标点注译本以为当作“此山受天之任而任”。
[180] 人能受天之任而任:画家之任(创造行为),必须酌取天地之滋养(受天之任)。非山之任而任人:并非停留在山的表相特征(山之任)上,而由其控制人(任人)。
[181] 此山自任而任:山自我任持,不为他所控制(任),即自然而然,就是“天任”。石涛认为,大自然是“自任”和“天任”的统一,只有“自任”,才能得“天任”,“天任”就是自然而然。不能迁山之任而任也:画家作山不能离开山之特点谈天地精神,即山即天,即自任即天任。是以仁者不迁于仁而乐山:只有具有仁的情怀,才能在山中得到仁的快乐。
[182] 卑下循礼:画谱本作“中下循礼”,误。
[183] 此段关于水的论述吸收了中国传统思想的一些观点。《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荀子·宥坐》:“夫水,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春秋繁露·山川颂》:“水则源泉混混沄沄,昼夜不竭,既似力者;盈科后行,既似持平者;循微赴下,不遗小间,既似察者;循溪谷不迷,或奏万里而必至,既似知者;障防山而能清净,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洁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入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困于火,而水独胜之,既似武者;咸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
[184] 瀛潮:知不足斋本、昭代本作“瀛海”。
[185] 素行其任:直取天地精神。
[186] 人之所任于山不任于水者: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作“人之所任于水者”,漏录。
[187] 非水之任山,不足以见乎环抱:此句画法秘谈本、画谱本漏“山”字。
[188] 息:生息。
[189] 任不在古,则任其无荒:绘画创造不在于下笔就是古法,而在于不为成法所迷乱。荒,迷乱。
[190] 浃洽:浃,通达,理解。如《荀子·解蔽》:“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洽,契合。
[191] 资,画法秘谈本、画谱本均作“实”。画法秘谈本、画谱本以下尚有文字:“总而言之,一画也,无极也,天地之道也。”
[192] 《坛经·般若品第二》,宗宝本。
[193] 苏东天先生《石涛“一画章”析疑》解释“一画之法,乃自我立”时说:“一画之法,是由石涛创立的,以前没有人提出过。”并进而讥讽石涛抢他人之功(《朵云:中国绘画研究季刊》,1992年第4辑,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第59页)。吴冠中先生《我读(石涛画语录)》:“石涛之前存在着各种画法,而他大胆宣言:‘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中国文化》,1995年第12期,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又,吴先生在另一论文中指出:“石涛狂妄地说,一画之法自我开始。”(《再谈石涛画语录》,《美术研究》,1997年第1期)吴先生原是想通过这样的解读肯定石涛一画的独创性的,但此思路似可再酌。
[194] 石涛多次谈到此一问题。他的这一思想似受李贽影响。李贽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答耿中丞》,《焚书》卷一,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6页)
[195] 《大般涅槃经》卷一九《德王品》,收在《大正藏》第三十八册。
[196] 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22页。
[197] 如黄兰波:《石涛画语录译解》(北京:朝花美术出版社,1963年)将“任于山不任于水”之“任”解为“信”和“相信”(文见该书第64、68页)。
[198] 这里所用的“任持”一语出自佛学。唯识论认为,法性有一重要特点,就是自体任持,万相根源于一法之性,必有任持,不舍自性,山林任持山林之自性,方为山林,红叶任持红叶之自性,方为红叶,万法不逾自性,一逾自性,即同他流,红黄间出,自性即失。熊十力先生说:“凡言法者,即明其本身是能自任持,而不至舍失其自体也。”(《十力语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