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因明对《文心雕龙》的影响
王莉红
《文心雕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而完整的文学批评论著,在中国古代文论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鲁迅先生在《“诗论”题记》中评论道“而篇章既富,评骘自生。东则有刘彦和之文心,西则有亚里士多德之诗学,解析神质,包举洪纤,开源发流,为世楷模。”[1]在《文心雕龙》以前我国的理论著作都是散篇,王元化在其著作《文心雕龙讲疏》中指出:“佛家的重逻辑精神,特别是在理论的体系化或系统化方面,不能不对他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六朝前,我国的理论著作,只是散篇,没有一部系统完整的专著。直到刘勰的《文心雕龙》问世,才出现了第一部有着完整周密体系的理论著作。因此,章实斋称之为‘勒为成书之初祖’。这一情况,倘撇开佛家的因明学对刘勰所产生的一定影响,那就很难加以解释。”[2]从《文心雕龙》的结构体系可以看出古因明对《文心雕龙》创作的影响。
(一)《文心雕龙》创作背景
因明学是源于印度的逻辑学,与西方的逻辑学、中国的名辩学合为世界三大逻辑体系。在古印度中将知识分为五类,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因明作为五种重要的知识之一,在社会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因明学起源于古印度的辩论术,通过指出对方学说的错误来证明本学说的正确性,不过佛教为了宣扬教义,借助了因明学的论证方式,因此因明学也称之为佛教逻辑。因明学的“因”是指论证、推理的依据,“明”即智慧、知识,因明学即研究推理、论证和思维方法的学说,古因明的完整论式包括宗、因、喻、合、结,称为五支作法,宗是立论的论题,因是支持和证明结论的理由或根据,喻即举例论证,合就是把宗和因从正与反联系起来,结即是结论。古因明将五支作法结合起来进行推理。
佛教传入中国始于西汉末年,印度因明汉传最早的是在南朝刘宋时期。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乱,民不聊生,朝代更替,大部分名士避士弃儒,西汉经学衰落,随之而来的是道学、玄学和佛学兴盛。因明学对刘勰创作的影响虽然没有文字记载,但是刘勰二十岁从师于佛学大师僧祐,在定林寺中整理研习佛典十余年,典籍的论述方式必然潜移默化地影响这刘勰的创作方式。其次我国古代文学创作主要是以散篇为主,创作中讲究形散而神不散,刘勰的《文心雕龙》以其体大而虑周、逻辑严密、前后贯通为历代学者所重视,而且自刘勰以后我国的文学创作也延续这散篇的形式发展,因此他创作的《文心雕龙》受到佛学因明学(古因明)的影响。
(二)《文心雕龙》的行文结构
《文心雕龙》全书共五十篇,分在《序志》篇中将《文心雕龙》的基本内容概括为“文之枢纽”、“论文叙笔”、“剖情析采”三大组成部分,全文以“言为文之用心”为旨归。从《原道》(第一)到《辩骚》(第五)为“文之枢纽”部分,是全书的纲领。说明“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3]的指导思想。其中《原道》篇提出“文源于道”,“道”即自然之道,世间万物都是随自然而生,是“与天地并生”的自然之文,而且天、地、人都是自然之道,“为五行之秀气,实天地之心生。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旁及万品,动植皆文。”[4]《原道》《征圣《》宗经》三位一体,阐明“道”是世界的本源,“文”产生于“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5],所以写文章必须“体乎经”。《正纬》和《辩骚》两篇,从形式方面说明纬书和楚辞的内容,虽与正经相悖,但是其“惊采艳艳”,“有助文章”在写作中的借鉴。
从《明诗》到《书记》共二十篇,为“论文叙笔”部分。“文之枢纽”部分与这一部分合起来共二十五篇,是《文心雕龙》的“上篇”。“论文叙笔”部分详细讲述了有韵之文和无韵之笔的写作,论述了三十多种体裁的文章。“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6],“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都是为“敷理以举统”服务。“剖情析采”部分包括《神思》(第二十六)到《序志》(第五十),一共五十篇。《序志》篇是全书的总序,起着头领的作用。而从《神思》到《程器》(第四十九)又可以一分为二,从《神思》到《总术》(第四十四)综合“论文叙笔”中各种问题的文体规格,论述文章的写作过程、写作原理和方法。从《时序》(第四十五)到《程器》对前文论述的内容进行一些补充,论述写作与时代、自然景观的关系,作者的才识和品德修养,以及诗文鉴赏的态度方法。
《文心雕龙》从内容上可以看出,其实全文分为五部分。首先提出观点“文源于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是全书总的立论,相当因明学的“宗”。文源于自然之道,圣人的文章符合自然之理,自然之道依靠圣人来表达在文章里面,圣人通过文章来阐明自然之道。“文之枢纽”前三篇《原道》《征圣》《宗经》为第一部分,是五支的“宗”。在《原道》开篇中说“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文”作为万物都有的属性和形式表现,渊源深广,与天地一起产生。先论述自然万物如日月、山川河流都是与天地并生的自然之文,接着“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气,实天地之心生[7]”都是“自然之道也”。再推广到动植物以及人类之文都是自然之道的表现。而“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圣哲用精妙的道理写作文章,以灵秀之气化为文采,成为神妙至极是天地之心的主宰者,经书是陶冶人类性情的工具。
《正纬》和《辩骚》通过去伪破邪,以纬书和离骚的离经来论证文源于道的正确合理性,属于“因”。接下来从《明诗》到《书记》二十篇“论文叙笔”部分,列举三十多种文体论证各种文体都是自然的表现,与五支作法的“喻”相当。在每一种文体中,刘勰都在论述该文体是如何原道、征圣、宗经的。如《颂赞》中指出“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赞者,明也,助业。”“容体底颂,勋业垂赞”[8]说明颂赞这种文体是政治统治的工具,作用是为帝王将相歌功颂德,辅助君王成为圣贤。
从《神思》到《程器》相当于“合”,将因、喻两部分引合论之,通过因和喻的推理论证宗的合理性、正确性。如在《声律》(第三十三)中写道“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9],“大和”就是指自然和谐,在声律方面要自然流畅,做到“声有飞沉”,“响有双叠”。文辞之声使文章合乎声律,写出的诗文要“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10],如果机械的排列就会成为“文家之吃”[11]。最后一篇《序志》作为全书的总序,按古人的序都在文章最后的方法,被放到全书的末尾,是全书论述的总结,在结构上相当于因明学五支作法的“结”,再次论证开篇中所提到的文源于道的观点。
因此,《文心雕龙》的结构形式和古因明学五支作法的形式非常相似,《文心雕龙》依据因明学五支作法各篇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浑然一体,论证全面。特别指出的是《文心雕龙》中“宗”的部分本人认为前三篇都属于总论,因为作者创作的目的之一是以圣人以及经典著作的研究,有益后生之虑,全书的主旨不仅仅是论述“文源于道”这个观点,因此《原道》《征圣》和《宗经》是三位一体的,都属于全书的总立论,后面的论述都围绕前三篇展开。[12]
(三)总结
虽然魏晋南北朝时期因明学还没有正式传入中国,因明学的第一次汉传也没有产生重要的影响,但是古因明的论证方式已经渗透到佛教的经纶当中,而刘勰早期在定林寺整理佛典的十余年,虽然其早期入寺是迫于无奈,并非真心信佛,后期有机会立即入仕,《文心雕龙》中占主要地位的思想还是儒教思想。但是刘勰必然会深受佛经的熏染,佛教的思维方式或多或少会影响《文心雕龙》的创作,同时正是佛教思想特别是古因明学的影响,这一部著作对中国文学进行了系统而全面的分析,使其成为我国第一部集大成的、系统的文学专著。
参考文献:
【1】王志彬译.文心雕龙[M].北京:中华书局,2012.
【2】王元化.文心雕龙讲疏[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https://www.daowen.com)
【3】刚晓.因明学习指导[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4.
【4】戚良德.文心雕龙校注通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5】孙蓉蓉.《文心雕龙》的产生和形成辨析[J].徐州师范学院学报,1992(02).
【注释】
[1]鲁迅大辞典编纂组:《鲁迅佚文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99页。
[2]王元化:《文心雕龙讲疏》,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345页。
[3]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35页。
[4]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页。
[5]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页。
[6]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35页。
[7]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页。
[8]俗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95~96页。
[9]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65页。
[10]刘勰著,周振甫注释:《文心雕龙注释》《序志》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64页。
[11]“吃”指口吃。刘勰指出如果违背了声音搭配的次序,就会导致文章家的口吃病。范文澜注指出句中有隔字双声和隔字叠韵,念起来会不顺口,就有吃文的毛病。
[12]在大部分关于《文心雕龙》与因明学的关系的文章中,都主张只有第一篇《原道》篇属于古因明五支式里面的“宗”,而第二篇《征圣》到第五篇《辩骚》属于“因”,如:黄广华的《〈文心雕龙〉与因明学》,《学术月刊》1984年第7期;孙蓉蓉的《〈文心雕龙〉的产生和形成辨析》,徐州师范学院学报,199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