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语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以下一些结论。 (1)从1902年发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到1921年《墨子学案》公开刊行,梁启超关于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前后经历将近20年。在这一过程中,梁启超既有对三者之间的具体对比分析,又有关于自己工作的回顾和反思。在《墨子之论理学》的《附言一》中,梁启超曾有如下一段认识:“举凡西人今日所有之学,而强缘饰之,以为吾古人所尝有,此重诬古人,而奖厉(励)国民之自欺者也。虽然,苟诚为古人所见及者,从而发明之,淬厉(砺)之,此又后起国民之责任也,且亦增长国民爱国心之一法门也……本章(指《墨子之论理学》——引注)所论墨子之论理,其能否尽免于牵合附会之诮,盖未敢自信,但勉求忠实,不诬古人,不自欺,则著者之志也。”[39]关于梁启超在墨子论理学研究过程中的“勉求忠实,不诬古人,不自欺”,这里援引《墨子之论理学》一文中的以下一些史料予以佐证。在对“援”这一术语进行诠释时,梁启超这样写道:“墨子所谓援,其义不甚分明,不敢强解。若附会适用之,则积叠式Sorites之三段论法,庶几近之。”[40]在解释《小取》篇关于“推”的定义时,梁启超指出:“墨子之定义颇奥古,不敢强解。”[41]在《墨子之论理学》篇尾,梁启超明确指出:“顾吾草此篇,吾自信未尝有所丝毫缘饰附会,以诬我先圣墨子,吾附以誓证。”[42]可以看出,不仅梁启超自己认为,而且事实上他的研究工作亦确实是严肃的、认真的,尽管对于人们将会如何评价其工作,梁启超“未敢自信”。后来在撰写《墨子学案》时,梁启超同样对自己的研究工作进行了回顾和反思,只是此时的梁启超明显减少了许多激情,呈现出更多的冷静。他认为:“学问之道,进化靡有止旨。欲以一人一时之精力智慧完成一种学问,万无是处。然则无论如何刻苦,其所得者亦必仅一部分而止,而疏漏误谬,仍终不得免。人人各自贡其所得之一部分,以唤起社会研究之兴味,其疏漏误谬,则自必有人焉补苴而匡正之,斯学术之所以见其进未见其止也。”[43]上面所引这段话,既体现了梁启超对“学问之道”的一般看法,亦表明他对自己关于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之省察已进入更高境界——他的工作仅仅是整个三大逻辑比较研究事业中的一个环节、一个构成部分;成绩固然存在,但不可能穷尽相关真理之全体。相对于梁启超对自己关于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之反思,近年来学界一些学者对梁启超中外逻辑比较工作的批评似乎并没有超出梁启超本人的认识范围,因为,纠正其比较研究中的不足和错误,把中外逻辑的比较研究推进到新的阶段,乃梁启超自我反思中的已有、应有之意。 (2)以“论理学的界说及其用语”、“论理的方式”、“论理的法则”三个章目为标志,梁启超在《墨子学案》中继《墨子之论理学》之后,再一次比较清晰地指出了墨辩的逻辑体系,这是对墨家名辩思想逻辑属性的进一步揭示,是对世界三大逻辑传统比较研究的又一次重大贡献。在这一过程中,尽管存在如后人所不断指出的那些缺点和不足,但是,在一定意义上,正是对这些缺点和不足的不断反思和改正,推动了整个20世纪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比较研究工作的层层深入。 (3)基于《墨子间诂》的校勘训诂,孙诒让得出了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之间存在相似性的结论;梁启超在对墨家著作知之不多,甚至尚未触及的情况下,在1902年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书中,他否定了中国名辩的逻辑属性;1904年,当他学习、接触了墨家著作之后,梁启超的观点就发生了转变,承认中国名辩,主要是墨家名辩理论的逻辑属性;1921年,当他认真研读《墨经》,撰写《墨经校释》之后,梁启超关于墨家逻辑存在的思想呈现强化、深化趋势。以上这些事实足以以标明:墨家名辩理论中包含有类似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成分,否定三者之间的相似性值得进一步商榷。 (4)梁启超关于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比较研究的思想是复杂的,呈动态变化趋势。这就要求后人在理解他的有关思想时不可仅仅看到此点此时的情况,而忽略了彼点彼时的情况,应当有整体观念、变化观念;同时,在解读梁启超有关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比较研究的原始典籍时,不可拘泥于纯粹的文字表述,而应当把文本置放于梁启超关于中外逻辑比较研究的宏观语境中予以考察和理解,以尽量把握他的确切思想。在前面的分析当中,可以看到梁启超并没有认为墨家名辩和西方逻辑是完全相同的,他关于二者之间差异性的认识后人也是应该看到的、承认的。 (5)通过运用比较研究的方法,梁启超使人们看到了西方逻辑、印度因明和以墨家名辩理论为代表的中国名辩之间的统一性、相似性,以及特殊性、差异理解包括中国名辩在内的任意一种逻辑类型的特点都是有助益的,对于认识东西方思维方式的相似和相异之处,亦无疑开辟了一条路径。中国先秦名辩是不是逻辑?它是不是和西方逻辑相同的东西?这些问题的提出,是由梁启超、章太炎等近代以来众多研究者关于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之结论所引发的。对这些问题的进一步探索和争辩,并非今日才有。在当今的中国逻辑界出现否定中国名辩的逻辑属性之主张,在一定意义上,它既是近现代以来“中国古代无逻辑论”的延续,又是对包括梁启超在内的众多学者关于三大逻辑之比较研究进行反思的结果。应该说,在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之间至少存在共同之处、存在相似性,这不仅仅是梁启超一个人的研究成果所能显示的,也可以得到整个20世纪众多学者研究成果的证明。 (6)开展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目的在于求同还是求异,抑或二者兼具?在开展三大逻辑比较研究时,是否应该首先确立一个参考的标准?这一标准是什么?开展比较逻辑研究和建构新的逻辑体系、推进逻辑学基础理论研究之间具有什么关系?梁启超运用比较法研究三大逻辑的特点是什么?如何把比较法更加有效、更加深入地运用到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的比较研究之中?在中国古代逻辑的研究过程中,如何妥善处理比较方法和其他方法(例如历史的方法)之间的关系?对诸如此类问题进行思考和探索,已经成为推进梁启超、章太炎、胡适、章士钊等近代时期一批学者的比较逻辑研究工作,开辟中国古代逻辑研究新时代的必要前提。
【注释】
[1]本文所谓三大逻辑是指中国名辩、西方逻辑和印度因明。
[2]宋文坚:《逻辑学的传入与研究》,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页。
[3]俞樾:《墨子间诂·俞序》,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
[4]孙诒让:《墨子间诂·自序》,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
[5]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284页。
[6]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284页。
[7]方授楚在《墨学源流》中曾援引此信,却误将“微言大例”写成‘微言大义’,后学术界多以讹传讹。
[8]孙诒让:《籀庼述林》。
[9]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284页。
[10]郑杰文:《20世纪墨学研究史》,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61页。
[11]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33页。
[12]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33页。
[13]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33页。
[14]程仲棠:《从诠释学看墨辩研究的逻辑学范式》,《学术研究》,2005(1)。
[15]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16]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17]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33页。
[18]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19]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0]郭桥:《逻辑与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24页。
[21]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https://www.daowen.com)
[22]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3]周云之主编:《中国逻辑史》,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420页。
[24]梁启超:《墨子学案·自序》,《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5]梁启超:《墨子学案·自序》,《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6]梁启超:《墨子学案·自序》,《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7]梁启超:《墨经校释·自序》,《墨经校释》,《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8]梁启超:《读墨经余记》,《墨经校释》,《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29]梁启超:《墨子学案·自序》,《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30]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48页。
[31]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49页。
[32]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56页。
[33]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57页。
[34]杨芾荪主编:《中国逻辑思想史教程》,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80页。
[35]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61页。
[36]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64页。
[37]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64页。
[38]梁启超:《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64页。
[39]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40]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41]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42]梁启超:《墨子之论理学》,《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43]梁启超:《墨子学案·自序》,《墨子学案》,《饮冰室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