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理滴点论》讲记(节选)
刚 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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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那论师这里只有自相。自相是什么?自相是种子现行,也就是种子表现出来的那个现行。除了这个,抽象出来的描述、逻辑等等这些,通通都是共相。共相特别神奇,因明中间习惯上把它叫作声。人们在学因明的时候,经常把声理解成声音。这是佛教中间的通说,不过要注意,这是佛教人在解释因明的时候这么说的,但这是因明为了给众生说法而用的说法,根本就不对。声其实就是我通常给大家说的咒语。
声音是很奇怪的。为什么因明中间经常举声无常、声无常呢?窥基法师这儿老给说成声音是无常的,这样说只是为了好理解而已。其实谁都知道声音是无常的,用不着窥基法师等来说。我们现在经常破一个“恒常的自性”,少在这儿破这个了,破这个其实都是浪费时间,谁都知道这个“自性”根本不存在。桌子,桌子背后那个恒常的自性,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抽象出来的一个背景、定义,谁来破这个?根本就不会来破它的,破这个东西,就是在浪费众生的生命、浪费众生的时间,这根本是不需要的。
这些共相,这些声音,特别奇怪。这声音呢,它是我们认识的对象,按你刚才说的,就是本体,当然,叫不叫本体是没有关系的,其实叫啥都中,在佛教中是叫自性。这个叫自性的东西,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个种子显现出来的现行……种子本身呢,我们叫啥呢?叫分别吧、叫心识吧,心识本身就是分别,它是永远在分别的,你想让它停下来,它根本就停不下来,为啥停不下来呢?因为这是它的本性嘛,因为它偷懒嘛,它就一直在分别,习惯了这个状况状态,它是不愿意来改变的。这个可类比为惯性,惯性就是一个东西保持静止状态或者是匀速直线运动状态,它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静止状态的,一直这样,这是不容易改变的,如果非要它改变,那你就得给这个系统另外加能量,另外的能量从哪儿来呢?于是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在耐心地等另外的能量。这个就叫惰性嘛。心识就是这样,一直在分别、一直在分别,不会停下来的。心识本身是咋样个情况,我们是不知道的,目前我们能力不够啊,但是它表现出来的样子,我们是可以认识到的。这个被认识到的,是相!“相”是书面用语,大白话说就是“样子”。这个表现出来的相,被我们当成了桌子、书本等等。也就是说,所谓的桌子,其实是心识表现出来的这么一个幻相而已、样子而已,因为一直表现这样一个幻相,久了以后,被我们当成了一个真的桌子。也就是说,这个样子叫桌子,后来成了真桌子,这就是错误了!这是错误就这样一步步出来了。就像咱们现在,一说一个词,经常要查查《辞源》,把这个词最初的情况整清楚,看它是咋演化过来的,咱们现在学唯识因明,也要把这个“相”,本来的面目搞明白。
最开始是一个相,但后来被我们给当成了真的,这个错误错久了,心识也是有惰性的,它分别分别一直在分别,人也是这样的,错误错误一直错误,要让他改过来,可难了。即使我们现在知道了其实本来是相而已,也改不了。不是不愿意改,是这错误根本停不下来。就像我们知道要刹车了、也想努力地在刹车,可就是刹不住。我现在知道错误,可停不下来!
这时候呢,对事物的本质,我们是不知道的,但我们为了交流:我看到的桌子跟你看到的桌子是不一样的,我看到的青色跟你看到的青色也是不一样的,我看到的茶杯,跟你看到的茶杯也是不一样的……虽然不一样,但为了交流,于是创立了一套符号系统,这套符号系统,可以是语言,也就是声啰,这就是我们的符号系统。当然也可以是别的。这套符号系统特别管用——这样我们众生就可以无碍地交流了嘛。本来各是各,你的青色是你的青色、我的青色是我的青色,有了这套符号系统,交流这个事儿竟然成功了!可以交流就可以相互影响了。既然能够相互影响,于是,我就给你祝愿、给你诅咒。我恨你了,“你要下地狱”!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下地狱了,反正地狱也不是我家开的,但对方听了就好难受好难受的。是不是这样?这时声就是个咒语!在早先时候,古印度婆罗门是叫它为吠陀,但中国人,象窥基法师等,就老给叫成声音。注意,这个就不是因明了,别看窥基法师写出了因明大疏,但在这一点儿上,他不是因明,至少其思维,是不符合因明的。如果我喜欢某个人,我就给他祝愿,经典上记载很多,世尊在接受供养后,是要给人说法的,这就是给人家一个好的祝愿。这个就叫作“声”。我要是给人家说不好的话,那就是诅咒,那也是“声”。总之,声,有的是正能量,有的是负能量,当然了,这是现在的说法,何况,能量是标量,哪儿有什么正负。不管祝愿还是诅咒,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其实是声的受害者。所以佛教因明里一定要把声给破掉。这是说的声。
现量,它是远离分别的——种子生现行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相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也不会分别。啥叫“不会分别”?就是说你心识一直在分别,这就叫不会分别。一直在分别就叫不分别,这个要特别强调一下。咱们通常把分别分成了自性分别、计度分别、随念分别。分别实际上是指自性分别,这个才是本质上的分别,其他那俩,是加上去的[1]。你想远离分别,可是你自己就是分别—“—你自己就是分别”,这个就叫自性分别——你就是你,我看你咋远离?也就是说,你根本是远离不了的。人就是江湖,你咋远离江湖?所以窥基法师解释说,远离分别是指:在自性分别上要远离计度分别、随念分别。自性分别就是心识本身嘛,种子表现出啥样儿就是啥样,这就是远离分别。
还有一个不错乱,这是为了给人说法,在说法的时候加上去的,是说法的方便。啥是对错呀?就是大家能不能达成标定的共许,我说这是桌子,你说这是一头牛,这就没法交流了嘛。1+1=2,这是符合标定的,你非说1+1=7,这不符合标定,你这就是错乱了,交流就没法进行下去了,这是不允许的。
现量要远离分别,“分别者,谓适与言说相杂显现”,这是联想,我一说“北京”,马上就会想到天安门等啥的,这就是“适与言说”,也就是虽然没有说出来“天安门”,但一说“北京”,马上就能够想到天安门。一说马上就想到的东西,就是“适与言说”的,一说北京,你不会马上想到钱塘江大桥的,这钱塘江大桥就不是“适与言说”的。咱们佛教讲修行,通常都会立马联系的,这是外向思维寻求嘛,外向思维寻求了,就叫外道,“心外求道,是名外道”。我们的心老往外跑,就这习惯。一说什么,马上就联想,修行就要让我们不要联想,可让你不联想你是做不到的,于是我们的祖师,在翻译的时候,就翻了一个《楞严咒》,就是要你不要联想的,你联想都不知道该联想啥,要是用汉语说的话,这句是啥鬼,那句是啥神,你还联想,用梵文音译你就不联想了嘛。一说阿弥陀佛,你一定会联想到西方极乐世界,那个世界的依正庄严等等。祖师们翻译咒语就是:你听了也仅只是听了,听了你也不会联想,这样切断你的外向思维寻求。“适与言说”就是说,不寻求但有这寻求的能力。我们现在都有这种能力。这些,全都是分别,都得隔离掉。接下来书上举了些例子,像眩,就是头晕了;迅速旋转,就是通常说的绳蛇火轮;乘船,坐在车上看见路边的树向后跑;患病,像黄疸病。这些全都不能要。
现量呢,有根现量,意现量,自证现量,瑜伽现量。有这四种。
根现量就是打眼一看,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咱们现在经常说我看见了茶杯,这个可不是现量,佛教说你眼看到的是色,色就是青、黄、赤、白这些,这是显色,还有形色、无表色。你说你看见了茶杯,茶杯是色法,色法是四大极其所造。色法和色咱们要分清楚。
意现量呢,我们在眼看的时候,得有意识来帮助,眼看的时候,同时的那念意识。眼看是根现量,同时的那个意,是意现量。五俱意识的时候,眼是根现量,意是意识现量。唯识是这样说的。但是这本书上说,第一念是根,第二念是意。这个是法称论师的说法。陈那论师的说法是前念是根,后念还是根;前念是意,后念还是意。意现量是指同时的五俱意识的,窥基法师的解释里很明确的。这是两位大师不一样的地方。陈那论师是以唯识为基础的,而法称论师回到了小乘经部,因为这样说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我们大家其实是天然外道,所以经部更接近我们的习惯,因明理论推广起来就好推广。
自证现量,完全是建立在陈那论师的三分说之上的。见分认识相分,自证分来认识见分。见分认识相分也可能会出现错误,但自证分认识见分是绝对不会出现错误的,因为自证分是我知道我在看,这咋会错呢?
瑜伽现量,或者叫圣者现量。只有到了见道位了才有。修行有资粮位、加行位、见道位、修道位、究竟位,在见道位就有这瑜伽现量了,前边儿的资粮位、加行位,是没有的。
接着是所缘境。现量的所缘境是自相。陈那论师说的自相,和法称论师说的自相,是不一样的。陈那论师是直接采用了他师父世亲菩萨的说法,而法称论师为了跟大家交流方便,用了这本书中的说法,“若义邻近及不邻近,于智上显现差异,即此,为自能相。即此,为胜义有。”用大白话说就是“具体的事物”,尤其是“即此,为胜义有”,这跟咱们学的佛法根本是反着的,这也就验证了我刚才说的,“大家都是天然外道”。朱清时先生有个很著名的说法,“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宗教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2],可惜的是,象法称论师这样的大师,亲自到山下来给大家带带路的宗教家,好像不是太多……
陈那说种子现行是自相,除了这个,其他的都是共相。法称说是具体的东西了,像这个茶杯,你拿到八丈远我就看不清了,贴到我脸上,我也看不清,这就是随着距离的远近而使认识发生变化。法称咋会承认具体的东西呢?万法唯心是佛教的基本观念呀~~这就是因明的共许,共许了才能讨论。
比量有自悟比量、悟他比量的不同,不过,自悟比量、悟他比量,这只是一个说法而已,自悟比量确实是比量、真比量,悟他比量实际上只是说法技巧,本质上它根本就不是比量,不过是叫它为比量而已,也就是说,是名不符实。它实际上是因明破斥的一个对象。
现量和比量,现量是真实量,比量是正确量,虽然说它是正确量,但本质上它是迷乱。这在《滴论广释》里头是很明确的,原话就是“比量者,即是迷乱”。即使正确的,也是错误的,所谓正确,就是符合标定,人们标定了1+1=2,你说2就是正确,不是2就叫不正确,但它的本质,还是人为的安立,只要是人为的安立,就是虚假的、迷乱的。
一个理论体系,都有基础的公理,“两点之间的连线,线段最短”,这还用讨论?不用讨论的,先承认了再说。在这基础之上,有了定理、推论等等,这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现在这个因明理论,其中的这个比量,自悟比量,它的基础是啥?三律,也就是因三相:所比知中必有性;同品中定有性;异品中遍无性。
所比知中必有性,在《入论》那儿是给叫成遍是宗法性。这“所比知中必有性”,“所比知”是啥呢?就是宗。第二个是“同品中定有性”,啥是同品?就是和所立法相同的,所立法就是指宗后陈。比如说“声无常”这个宗,宗后陈就是无常,无常这个集合里头的东西、元素,就是同品,桌子、书本、瓶等都是。第三个是“异品中遍无性”,啥是异品?“谓非同品”,只要不是同品的,全部都给算到异品里头。注意,同品和异品是对法,要儿化,对儿法。所谓对法,就是成对出现的,有对必然有错来对应,有西必然有东来相应,咱们生活的世界,都是这样的成对出现,没有说单独一个出现的。成对出现的都是凡夫法。咱们修行,就一定要超越这个。这是东边,是因为有跟它对应的西边等,这些全部都是要抛弃的。
现在是说三律的,里头有同品、异品的问题,同品异品就是成对儿出现的,也就是说,比量其实是凡夫法。咱们学比量的目的,其实是破斥比量。也就是说,比量只是咱们说法的一个平台而已,没有比量这个平台,没法给大家说法。释迦牟尼说法,用的不就是人话嘛~~给人说法不用人话是不行的!当然了,放生时有给鱼说法、给鸟说法,可咱们也没有用鱼语、鸟语,这时候其实鱼、鸟仅只是能够感受一下宗教氛围而已,而且,当时鱼可能急着往水里、鸟急着往林里,根本没有心情感受咱们做的所谓法事宗教氛围,但咱们总是想让它们感受宗教氛围的,而且也总有一部分鱼、鸟是能够感受这氛围的,全部都急着往水里去、往林子里去,这不是事实真相——只要“全”,就不是真相,咱们都知道一句话,“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咋能“都”呢。氛围其实也很重要,有些时候,我根本听不懂法师讲的啥,但我在现场感受一下,有时候光现场的那个氛围就让我热血沸腾,听着法师的声音我就欢喜、高兴,这现象也不是没有。
拿三律来考察的时候,我们发现,只有三种情况符合三律,一个叫无所缘因,一个叫自性因,一个叫果法因。
注意,这《正理滴点论》只是结论,没有论证。为啥只有这三种论式呢?你到《释量论》里去找原因、找解释去,那里头讲道理了。就像学生的作业,只写了结论,解题的过程呢,没有写出来。这本书就是只告诉你“是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
无所缘因是破除一个东西用的。这里没有瓶,为啥这里没有瓶呢?因为具备了见瓶的条件可我并没有见到瓶。“具见瓶的条件”就是“见瓶”的各个条件都具备了。这时候呢,可我没有看见瓶。那么我们就说这个地方没有瓶。这就叫无所缘因,通常是叫不可得因。
第二个是自性因。自性因是啥?前面这一个是破除的,也就是成立“它是没有的”。下边这两个是成立“它是有的”。这个自性因,就用自己来证明自己。法称论师在中间举的例子是:这是树,因为这是一棵沉香树。在当下的时候,实际上只有面前这一棵具体的沉香树。“哦,这是一棵树,因为它是沉香树嘛”。也就是说,面前只有一个东西。树跟沉香树,虽然说用了两个名词来表达,一个是“树”,一个是“沉香树”,这是两个词,但当时只有一个东西,这俩词所对应的,都是当下里这一个东西。这就是自己来证明自己。我们现在如果在法庭上的时候,自己要证明自己没罪,好像是挺难的,但也不是说不可能,他说你杀人了,你只要拿出你这个时间段不在现场的证明就行了,这个时间段我根本不在现场嘛,咋能是我杀人呢?这个也行啊。这是自性因。
果法因就是把果当成因。在现实中间火是因,烟是果。但在论式里头,我们给颠倒了一下,让烟作因,让火作果。这个就叫作果法因。“此处有火,现烟故”,咱们习惯上说是“山那边有火,因为我们看见山那边冒烟了”。这个就是果法因。
这三种论式,可以分成两个情况,或者说是两类,成立的、遮遣的。成立的,就指的是自性因和果法因;遮遣的,就是不可得因。
下边儿呢,法称论师又说了说自性因是咋回事儿,果法因是咋回事儿,不可得因是咋回事儿,还把不可得因分了十一种情况。当然了,分成多少种其实都没有关系,只不过是认识的时候拐了弯儿,多绕几个弯就多些情况。这本书中间分了十一种,其他书中间有分十二种、十三种的,你高兴了,分上几百种都没关系,尽量地多绕弯也就是了,你只要能折腾就折腾去吧。《糖史》,谁写的?季羡林先生写的。季羡林先生写了这本《糖史》,我见过一个闲说法,说写东西呢,第一你得会扯,第二你得有功夫扯。有功夫扯又会扯,有功夫说闲话,而且你也得会说闲话,季羡林先生就是,所以他写出了一部《糖史》。看了《糖史》引出了他这说法,也好玩,我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说的了。
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他当时实在没事儿,把一本字典从头背到尾。那时候叫什么呢?他被抓起来了,是干校?牛棚?右派?我也说不清了,反正是咱们新中国成立后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嘛,他被抓起来,关到仓库里,见仓库里有一本字典,实在没有事儿,他就把这本字典背来背去,给背会了。
还有现在咱们学因明的,沈剑英先生的《因明学研究》可以说是必读书了吧,他当时也是被抓起来了,他是胡风分子,被抓起来,他在里头见到一本因明书,实在没事儿,就琢磨这个吧。结果一被放出来,他马上就写出来了这个《因明学研究》。因为是他自己在里头瞎琢磨的,所以中间有些观点,大家并不认同,没关系的,大家讨论就是了嘛。
下边儿第三品是悟他比量。第二品的悟自比量,是自己在那儿折腾,在心里头给自己较劲儿,要让自己的认识符合标定。这悟他比量,则是跟别人较劲——你说的是不对的,我要让你知道你说的不对、错在哪儿等等。
悟他比量的表现形式是同法式和异法式。咱们看书。
悟他比量是啥呢?“谓说三律人中之标志”,就是把三律给表现出来。在悟自比量里头,三律不用表现在外头,自己心里知道符合不符合三律就行了,但这悟他比量,必须把三律展示出来才行,这样对方才知道它符合三律。
具体咋表现呢?有两种表现方法,一种叫同法式,一种叫异法式。或者用同法式来表示,或者用异法式来表示。同法式能够表现三律,异法式也能够表现三律。但是,只用同法式或者只用异法式,千万不要既用同法式又用异法式。我现在在跟大家说话,我可以先用同法式来表示表示,然后我再用异法式来表示表示,我在写文章的时候,用同法式的方式表示表示,然后用异法式表示表示。这样进行分析是可以的,但在实际中间操作、运用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你要是两种都用了,叫繁复。在现实中,跟别人辩论的时候,用最简单的话把自己的意思给表达清楚就完了,千万别说话多了,言多必失嘛,不一定哪句话被别人抓住小辫子就麻烦了。这个时候一定是话越少越好,而不是越多越好。平时自己写文章的时候,你要把它论述清楚,所以要都写上,分析得仔细些才行。写文章嘛,视角越多越全面。写文章实际上是要把自己的思维给表达清楚的,这其实是悟自。因明的悟他比量有很强的实践性、操作性,因明的实践性其实就是在悟他比量这儿体现的。所以,讲道理是可以这么讲的,具体操作的时候,一定是越简单越好。
咱们看看用同法式是咋表现不可得因的。悟自比量里头也是的,一上来就是先说不可得因,法称论师是祖师嘛,祖师做啥就有一种示范性:他这么做了,别人后边儿要跟着也这么做。我这么做别人不跟,当我成了祖师了,别人也就跟了,但我现在还没有成,所以别人还不跟。现在法称论师一上来就先说不可得因,别人就要分析他这样做的深意是啥等等,其实在这儿,法称论师只是顺手而已,根本就没有深意。总共有三种,不可得因、自性因、果法因,这三种没有说必须是某个顺序的,说话嘛,总得一个个说,这就有了一、二、三,谁能同时说三句话?你必须得一、二、三,但这三个根本就没有顺序,因为根本没有顺序,法称论师把不可得因放到第一个了,结果导致了好多人就说:法称论师的因明体系第一个作用就是破除。这是过度理解了。
就相当于说,我说了一句话,说了没有?我确实说了这句话,可我这根本是一句废话,我只是高兴而已,结果他们把我的任何一句话都拿来分析,谁叫我是祖师呢?是祖师就不能随意说话。看,释迦牟尼在大殿里坐着,俯视着一切来来往往的众生,但从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普通人还能随意,只要高兴,想咋说就咋说,过过嘴瘾,大人物就不行了,不能随意表态的、不能随意说话。想来祖师们其实挺可怜的,任何一句话都被翻来覆去地研究。
这一次开巨赞法师的研讨会,李峰写了一个文章。巨赞法师不是写了一个《灵隐小志》嘛?新中国成立前写的,到新中国成立后他又重新编了一下,把中间的有一章给删掉了。李峰的文章就是在分析为什么巨赞法师要把这一章给删掉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意思?哪来的意思?不就是因为自己不满意,不想让别人看嘛,就是这么简单。咱都写过文章,写得不满意的地方,后来就删掉了,或者是改了,我就让大家看我改过的定稿,这是相对来说最完善的,不圆满的草稿不让大家看嘛。我发现当时写得不完善,现在改过来了:我本来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这才把它删掉的,结果是李峰非得对对,分析分析、研究研究,祖师就倒霉在这些所谓的学者手上!祖师嘛,就得忍受这个,被别人研究来研究去。
就相当于说,我们平时说了那么多话,前后矛盾的话多不多?肯定很多的嘛!但问题是我这时候说的话,只在当下有用。我那一次是那个环境,这一次是这个环境,你非把两句话放在了一起,那不就是矛盾了嘛。可我这话本来是不同的语境啊~~还有释迦牟尼佛说话,《金刚经》上有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我们再看看净土经典,你要念佛哟,念佛有多少多少的功德,念地藏菩萨有多少多少功德,念观音菩萨有多少多少功德,不都是这样嘛?你咋能把不同的经典放在一起呢?《金刚经》上佛老说须菩提啊如何如何的,《阿弥陀经》上佛老说舍利弗啊如何如何的……是不是?佛陀说法从来没有说过刚晓啊~~我们不要把不同的经典往一起放,放一起就会出问题。学因明的时候,我PPT第一张就是“言诠只在当下有用,离之则不可得”,一定得记住。
法称论师第一个说的是不可得因,结果,别人就这么说了:法称的因明体系上去第一个先破除,这是他们想多了。
用同法式表示不可得因,法称论师是举了这样一个例子,“犹如有某人观见兔角等,即于差别所立宗中成为所缘之可觉知、瓶为不可得。”用白话说就是:这里没有瓶,为啥说这里没有瓶呢?因为具备了见瓶的条件而没有看到瓶,就像兔角。兔子只要是真有角,我就绝对能够看见。《八识规矩颂》上讲的,眼看需要九缘生,“九缘八七好相邻”嘛。象光明、空间、眼睛、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还有作意、境,还有一个是自种子。现在呢,除了境这个条件,其他的都具备了,没有兔角这个境。你只要有我就能看到,但是现在我真是没看到,根本就没有兔角嘛,看到了才真叫怪。同理,有瓶我就能见到,可是现在没有见到瓶,就是因为这儿没有瓶,这和兔角是一样的道理。因为根本就没有兔角,所以我看不见。这是同法式表现不可得因。
接着看同法式表现自性因。同法式表现自性因,法称论师举了三个例子。这三个例子呢,一个大一点儿;一个稍微小一点儿;最后一个再小一点儿。大的叫纯自净性因,稍微小一点儿叫自性之差别因,再小的是差别之差别因。
纯自净性因啥样儿?就是“有的就是无常的”。“有的”就是存在,存在跟无常,它俩是一般大。如果这两个概念一般大,那就叫作纯自净性因。法称论师原话是“谓若诸为有者,即此一切无为常。喻如说言,犹如瓶等。”白话说就是“只要是有的(存在),就是无常的,比如瓶”。纯自净性因就是俩集合一般大,“有”跟“无常”一般大。“纯”就是彻底、全部。
同法式表现自性之差别因:若诸具有生起,即此为无常。能够生起来的,也就是有生灭的。“有生灭的就是无常的”。“有生灭”比“存在”就小一个档次、小一个等级。“存在的”,所有的全部都算了,在我们面前的全部都是,但是“有生灭的”相对来说范围就小一点儿。这个就叫作自性之差别,自性是本身,差别就是分一点出来。这是一个粉笔盒,这个盒子本身是一个整体,叫成自性,它本身可以说成自性,在法称这里可以这样说,换一个地方就不能这么说了。这个就叫自性,但是现在我们给分了一点儿出来,说这是左边,那是右边,这就给分成了两半,这就叫差别——分开了。分成一半的盒子叫自性之差别,就是对自性进行分析。
第三个是差别之差别,就是分一半以后我再接着分,分了再分。若有所作即此无常。所作的就是无常的。我们经常说“声无常,所作性故”,就这个。所作的就是造作的,什么叫造作的?“造作的”通常就是有我们造出来的这部分。一个瓶子,没有人来造它,它咋有啊?桌子要有,不能光有木板、有钉子它就行了吧?还得有一个人来造,这叫造作。相对来说,造作的比有生灭的,范围更小了。
最大的叫自性,纯自净性;小一点儿,叫自性之差别;再小点儿叫差别之差别。我的那本滴论解释中间,是以刘备为例。刘备就是刘备,这个叫作纯自净性;大耳朵刘备,那就叫自性之差别;的卢马的主人大耳朵刘备,那就更小了,叫差别之差别。刘备骑的那匹马不是叫的卢马吗?一次一次往小里缩。法称是把这个分成了三个情况。你说分成两个,你高兴怎么分就怎么分,把你的想法写下来,那就是你的文章了。不过咱们现在是在说法称论师的观点,就按人家的说。
然后法称对这一段又分析了一下子,“彼诸一切能成立法者”,我们来讨论这个能成立的法。这个法是不是废法,实际上是个废法,虽然是废,但是有用——比如说用所作性来成立无常性,事实上就是用所作者的无常自身,来成立无常自身。所作本来就是无常的嘛!这是差别之差别,纯自净性的“有的”,本来就是无常的;自性之差别的“有生起”者,本来也是无常的!本质上有的、有生起的、造作的,都是无常的,但认识发生变化了,所以我说虽然废但很有用!
谓由其如能成立自体性故,当了知唯能成就所成立法与能成立法单纯相随逐。能成立法和所成立法,能成立法是因,所成立法是观点,比如说声无常就是观点,这个观点怎么成立呢?我用所作性来成立。为什么声音是无常的呢?因为声音是造作的。这个“造作”是能成立法,“声无常”是所成立法。能成立法和所成立法,我们现在是把它们分能成立法和所成立法,但事实上是只有一个。比如说咱们这个粉笔盒,盒子的左边、盒子的右边,看起来好像左边、右边是两个,只要有盒子左边,它就一定有右边,但是实际上就是一个整体的盒子,是你在心里头把它分成了左边、右边。你要是真把它切开的时候,那还是你原来心中的左边、右边吗?已经不是了。
单纯相随逐,啥意思啊?也就是必然性,我用这个因来证明这个观点很充分的,只要有因肯定有宗,只要是所作的肯定是无常的。这个就叫单纯相随逐。只有这一种结果,不会再出现另外一种情况了。就是说我条件很充分,我要证明你是个坏蛋,你怎么着都是个坏蛋。我说你是个坏蛋,你敢不是坏蛋?你一定得是个坏蛋!你不能辜负了大家!大家都说你是个坏蛋,你就必须是坏蛋?肯定是坏蛋!叫单纯相随逐,条件极其的充分。一定是这样的。
实则由即此为彼之自性故。实际上只有一个东西,你人为地给分成了所作性和无常性。“声无常,所作性故”。你给分出了所作性和无常性,但实际上只有声一个东西。根本只有一个东西,你在这儿把它分析来分析去,在起劲儿地瞎折腾。本质上来说就这么一回事。《滴论广释》里头说过的,“比量者即是迷乱”,在本质上说,比量根本是迷乱的、错误的。
问题是:我们已经在错误里头了,咋办?一定要出来啊~~说,我们要的是不错误,可我们已经错误了拉,只有一条路:跳出来。就相当于说,我们要想解脱,有两个方法;要想不痛苦,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不会痛苦的;另外一个是你什么都知道,这也是不会痛苦的。但事实是,我已经知道得不少了,所以说,想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法子已经是行不通了!也就是说,其实我只剩下一条路——什么都知道。慢慢往前走吧,连回头路都没有,只有这一个法子:什么都知道。
我们已经折腾不少了,往后就不要再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全是你一个人在这儿瞎折腾。但是,折腾在我们凡夫这儿,特别有用、特别重要,不折腾你干啥呢?到底折腾有啥用呢?用咱们的大白话说就是:折腾其实是在找意义、刷存在感。不然的话,你活着毫无意义。你自己编一些问题,把自己为难得不得了,然后自己又把它给解决掉了,你会很高兴的。你要是没有问题的话,这时候你好无聊的,你会手足无措的。
有一个很有名的禅宗公案:陆大夫有一个问题——我有一只鹅,在瓶子中间养着,慢慢地鹅长大了,在瓶子中间出不来了,怎样才能让鹅出来?养鹅的瓶子也挺好,鹅也挺好,我两个都喜欢,怎样才能让鹅好好地出来而又不破坏瓶子呢?
有这回事儿吗?根本就没有把鹅养在瓶子中这个事实!陆大夫是不是在这儿瞎折腾啊?但他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可以不吃不睡。这就是假问题找一个假答案。“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凡夫都这样。但是,他这样折腾了一下,咱们到现在还知道唐朝有个陆亘,存在感不就刷着了嘛!这就是意义呀!(https://www.daowen.com)
我搞一个哥德巴赫猜想,后面几百年,不少数学家来研究这个东西,搞好了还能得个菲尔兹奖。有人穷其一生就研究这个猜想,要是没有这个问题,他的一生就不知道干啥了。刚才说的巨赞法师写了《灵隐小志》,李峰这才有了研究为啥巨赞法师要删掉其中一章的文章,这就是寄生在巨赞法师的肩膀上。
我们不是了不得的人,我们是凡夫,凡夫就一定得找意义。我们想找意义,可自己能耐有限,实际上是找不来的,于是就得靠一些圣贤给我们设些问题,不然的话你自己瞎想了。圣贤给我们划定了一些范围,比如说读读这个《正理滴点论》,这个就是圣贤给我们划定的一个范围嘛。在法称论师给的范围里头想,千万别瞎折腾。
现在就是说:“声无常,所作性故”,有无常、有所作性,好像是俩,但实际上只有声一个东西。你在这儿瞎折腾,你把它分成所作性、无常性,然后说所作性、无常性是怎么怎么回事,最后一看,原来仍然是一回事。就相咱们佛教的修行一样,说,我要去度众生,我要怎么怎么着,可是到回头再一看的时候,发现根本就无众生可度,《金刚经》上说的,就是这样。
及由自性即是成立因故。你本来就是自性、自己,你是自己把自己当成因。自己把自己分成两半,这边儿是所作性,那边儿是无常性,用所作性来证明无常性。这其实根本是用你自己来证明自己,自己在折腾。不过,折腾就折腾吧,不折腾你干啥呀?所以说一定得折腾。你要是不折腾的话你就不是凡夫了,就是圣者了。圣者给我们划了一个范围,让我们在这个范围之内折腾。
下边还有一个果法因。说以果法为成立因之随应构成,用同法式表示果法因,该咋表示呢?谓若处有烟,即此处有火,如厨房。就是说那个地方有烟,那个地方就有火,只要有烟的地方就有火,比如说厨房。厨房就是有烟有火的。
此亦唯于能成就生起因事体及果法事体中、于生起因法为所成立时、当说果法为成立因。把这个例子写出来,按我们通常的写法是:有火;因为有烟;有烟处必有火,如厨房。长行中的“生起因事体”是啥?在现实中间生起因是火,果是烟。因为着了火才会生起烟。但是我们在立论式的时候颠倒过来,把烟当成了因,就是生起因了,果是火。“生起因法为所成立”,生起的因法当成了所成立法。在这个中间,“生起因法”就是火,“所成立”是宗,这个就叫作果法因。这是同法式表示果法因。
同法式说完了,下边儿说异法式的情况。
异法式的表现情况,一上去还是说的不可得因。具有异法性之随应构成者,就是用异法式来表示的时候。看他先举的这个式子:谓既若彼为有且成为所缘之可觉知者。就是说这个东西只要有,具备了认识它的条件,即唯此,成为可得。那我就一定能认识到——它只要有,而且具备了可以认识的条件,那么它应该就应该能被认识到。“成为可得”的“可得”是认识到。只要它有,而且认识它的条件都具备了,那就应该能认识到。若犹如青等之差别者、则于此处成为所缘之可觉知;瓶如是不可得。就是说:这里没有瓶,因为具备了见瓶的条件,但是没有见到瓶。
如果是用异法式来表示,应该啥样儿呢?
下边举了一个例子,若犹如青等之差别者、则于此处成为所缘之可觉知;瓶如是不可得。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东西,具备了见到它的条件,那么它就应该能够被见到,比如说青。如果是用因明术语,应该是“凡是”。凡是现前物,必然能够被认识到,比如说青色。瓶如是不可得,现下里没有见到瓶子,那就是这里没有瓶。以前是说:此处无瓶,要是有瓶就能被见到,因为具备了见瓶的条件。比如青色。只要有青色我就能够看到,这就是异法式表示不可得因。
法称原文中间把宗给省略了。加上的话就是“这里没瓶”,有现前物,且觉知此物的条件都具备了,就一定能看到。比如青色。现在具备了见瓶子的条件却见不到瓶,所以这里就没瓶。把这句话写出来,挺啰唆的。
凡现前物,且可觉知现前物的条件已具备,就一定能见,比如青色。这是大前提。叫异法喻。
因是什么呢?现在具备了见瓶的条件,却没有见到瓶。
宗就是,所以这里就没瓶。
再往下看,可麻烦了。
若无有无常性,或为有,或具有生起,或无有所作性者;则说“声为有、具有生起,或所作者”,即由自性随应构成。这句话可麻烦了。异法式表现自性因也有纯自净性的、自性之差别的、差别之差别的。这三种,法称论师一句话可给整完了。前头说同法式的时候,还是分开来一个一个举例子的,到异法式这里统笼地一下可说完了。咱们给它分开说。给前头一样:纯自净性是一般大;自性之差别是稍微小一点儿;差别之差别是再小一点儿。
书上原话是“无有无常”,这个呢,咱们通常是说成常,但是咱们一定不要说常,而要说“非无常”,这样说才中。因明中间就该这么说“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有的,声是有的,所以声是无常的。”这句话是前边是有,下边儿是没有了。“声是无常”在原文中间是没有出现的。“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有的,声音是有的,声音就是无常的”。这式子咱们不是太习惯,按陈那的,完整写出来是:声是无常的;因为声音是有的;只要有的全部都是无常的,比如说瓶;不是无常的,那一定是没有的,比如说虚空。
在异法式这里,只要异喻,同喻用不着,在陈那论师那儿才同喻、异喻都有的。法称论师这里,只需要两选一,要么用同法式,要么用异法式,只用一个就中了。陈那是必须得两个都要有,缺一不可,缺一个就是错误的,但在法称这里只准用一个,要不然用同法式,要不然用异法式。同法式前头说过了,这里只说异法式——先是异喻,接着是因,宗不出现。
非无常的一定是非有的,比如空;声是有的;所以声音是无常的。
为什么是这样的?因为陈那跟法称,他俩的因三相是不一样的,别看表面上是一样的因三相,其实内里差别还是很大的。在陈那这儿,因三相是缺一不可的,必须得是三个:遍是宗法性、同品定有性、异品遍无性。这三个必须都得有。为啥必须都得有呢?比如“声无常,所作性故”。考察同品、异品的情况,你声到底该算到同品里头还是算到异品里头?要是把声算到同品这儿,啥是同品?就是无常这个集合里头的东西,声音能算到无常这个集合里头吗?要是说异品,就是在无常这个集合之外的,声音是不是?现在其实是你说是我说不是,根本还没有共许,这时候就得“除宗有法”,也就是把宗前陈声给除掉。说同、异品的时候,不考虑它。
而在法称论师这里,他一上来就说,“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有的”,你承认不承认?承认,好,这就共许嘛。“声音是有的”你承认不承认?也承认,好,这不就行了嘛。那还有啥可说的呢?既然承认了大前提、小前提,声音当然就是无常的。
也就是说,在法称论师这儿,根本不用讨论宗有法的事儿,哪儿还有什么除不除宗有法呢?既然没有除宗有法啥事儿,后二相就成等价的了嘛,所以同法式、异法式要一个就可以了。
陈那这儿,因三相是首要问题,第一步就得考虑,法称论师,虽然仍然说因三相,但因三相退成第二步的了。
按现在人的说法,陈那因明的性质和法称因明的逻辑性质不一样,所以陈那这儿有除宗有法的问题,而法称没有,这就使得陈那必须是三相缺一不可,而法称则只需要一、二,或者一、三。
这是陈那论师之后有人提出了声算同品还是异品的问题,所以法称论师才来解决这问题——按我法称的因明理论,你这根本是个伪问题啊。这个问题就消解了嘛。
法称论师直面这个问题,使我想起了汉地宗派的建立。第一个成功建立起来的中国佛教宗派是天台宗。当然了,在天台宗之前,别人已经开始着手建立宗派了,什么“六家七宗”等等,其实都是要建立派别的,但没有成功。不成功,也只是时节因缘的问题,建立派别的意识,当时是有的。
天台宗建立的时候,它可是整个佛教,但我们现在老是认为: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唯识宗、三论宗、密宗等合起来才是整个佛教,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天台宗就是整个佛教。唯识宗也是整个佛教。华严宗也是整个佛教……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宗派说只是佛教的一部分。我本身就是整个佛教!天台宗,天台智者大师判教的时候,人家可没说只是判佛教的一部分,他是把整个佛教拿来判的呀,说整个佛教有这么“五时八教”。唯识宗也是整个佛教,说整个佛教就是这三时……哪有什么天台宗加唯识宗加什么什么宗才是整个佛教?本身一个宗派就是整体佛教。
我们现在笨啊,现在我们要是想建立一个体系,我把整体佛教全部拿来进行一次判摄,那我就是一个宗派了。但我笨,我没有天台智者大师那样的能耐,我就建立不起来一个体系,因为我建立不起来,于是我就依附在人家天台宗上面,“我学天台宗”,什么呀~~你要学天台宗的时候,天台智者大师当时所面对的问题,你肯定都解决掉了。在天台智者大师以后,又出现了一些新的问题,这些问题是从哪儿来的?是后人自己瞎想出来的嘛!天台智者大师当时根本没有遇到这些问题,比如说春运挤火车的问题,天台智者大师那时候,肯定不会有这问题嘛,但是我现在就得把这些问题考虑进去,我就得把这些问题给解决掉。我拿这问题去问天台智者大师?神经啊?问他干啥呢?我自己创立一个宗派就行了。你面对的问题必须你自己来解决,别指望天台智者大师给你解决,他不可能给你解决的!你自己解决不了,你还说人家天台宗有问题、有缺陷~~你也不能说唯识宗有问题,不能说华严宗有问题,是你自己有问题。
这是第一个: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有的;声音是有的;所以声音是无常的。这个就是纯自净性因。因为“有”跟“无常”一般大。
第二个: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生起的;声音是生起的;所以声音是无常的。这个是自性之差别因。以异法式表示自性之差别因。
第三个:凡是非无常的,就是非所作性的;声音是所作性的;所以声音是无常的。这是差别之差别因。这一句话实际上是三个论式。纯自净性因、自性之差别因、差别之差别因。
接着说果法因。这个东西出现一个情况,于若无有火则烟不生起性中、说此处有烟者即是以果法为成立因之随应构成。这还是烟、火的例子。把它写出来就是“没有火的地方就没有烟;这儿有烟;所以这儿有火”。
同法式和异法式之间的关系。若依义推度者,由同法故、亦于随应构成中了知异法性:谓此若无者,则所成立、无有成立因之随行故。如是由异法故、亦了知随行:谓此若无者,即是若无所成立者,则不成就成立因为无有故。若无有自性相连属者,则由其一相违反故、其他亦非决定想违反。这句话啥意思呢?就是说按照道理我们来推度一下……说实在的,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个。它可怕在哪儿呢?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佛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就是说了什么,可惜我们现在经常会自以为佛说了这个话,这话的背后,大概另外还有什么其他意思。这背后的其他意思,其实是我们给加。我们知道自己加是肯定是不对的,因为我们的生活背景、知识背景、我们的业力,决定了你所见到的,全部都是对儿法,你所看到的全是成对儿出现的,绝对不可能是一。佛教十二因缘里头,第一个就是无明。什么叫无明?无明就是不知道修行。我们前两天说过,无明就是不知道,其实我们不是所有的都不知道,我们还知道不少呢,不过所知道的那些,其实都是错误的,可惜我们认为我们知道的哪些是正确的。实际上我们知道的那些是错误的,但我们不知道它是错误的,对于修行,我们真不知道。也就是该知道的我们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反而知道的不少。这个就叫无明。该知道的你就是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你啥都知道,老是干些颠倒事!但是我们还认为我们知道得不少,还挺高兴。这个就叫作颠倒。无明嘛!这时就出现了释迦牟尼佛跟我们说了什么就是什么,别推论了!这本书中间,法称论师告诉我们就是同法式或者异法式就完了。同法式也好,异法式也好,你用同法式也行,你用异法式也行。但是我们会不由自主地还想:我用两个行不行?这是必然的,这叫自由联想。我们爱想,法称论师这里就说了:你既然那么爱想,干脆我来跟你说说吧,你就别瞎想了,我跟说一个正确的——当然,他这个,从本质上来说,也是错误的。我以前说过的,要对治错误,一定得是错误,只有错误才能对治错误,正确是对治不了错误的!
现在法称论师给我们画了一条线,你沿着他划的线走。佛教中间说,为什么让我们读经呢?我们现在不是在作阅藏活动吗?为什么要阅藏?因为藏经是圣者最清净法界等流出来的。我们现在,大家不用看我的书,我的书,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佛陀说的那些经,那是佛陀证悟出来后告诉我们的。他是证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我们是想的什么就是什么,而且我们想的还是乱想。
我们有惰性嘛,惰性就是你原来怎么想现在还是怎么想,走老路,怕走新路。你不想,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惯性,以前怎么想现在还怎么想。佛陀他是证到什么就是什么,那是最清净法界等流的,还有舍利弗、目键连等这些大阿罗汉,或者说观音菩萨等那些大菩萨,他们是从清净法界等流的。不管是从最清净法界等流也好,从清净法界等流也好,他们说的经,读了,是成就我们法身种子的。要是看我刚晓的文章,我刚晓的文章,大多——也不能说全是错的,要全是错的,我就彻底白干了,多少还是有点对的。多少有点对的这一部分,大多都是我执的显现。
我经常会说一个话:你想把我说服?奇了怪了,你根本不可能说服我的。别说是你了,连释迦牟尼佛都拿我没办法。释迦牟尼佛从来都不跟我说话,为什么?他说不服我嘛!他能够度得了舍利弗,他跟舍利弗一说,舍利弗说你说的是对的;他跟须菩提说说,须菩提也说对……他从来不跟刚晓说,因为他对刚晓说,没用。
你不要看最高的人,他未必能度得了我们,度人是要看缘分的。我们可以看,释迦牟尼佛是最圆满的,但庙里释迦牟尼佛的香火通常没有观音菩萨香火旺,观音菩萨比他低一点儿,还没有圆满。当然了,过去观音菩萨是正法明如来,现在显的是菩萨位,菩萨是不圆满的,佛才是圆满的,最圆满的不一定香火最旺。六祖,这就更亲近了。禅宗传到中国的时候,就是因为“震旦有大乘气象”。在我们心目中,大家会觉得六祖跟我们近,我们觉得六祖是能够学得来的,释迦牟尼佛那个可能我们学不来:要让我从山崖上跳下来,叫老虎把我吃了,这个我们办不到,但让我像六祖那样去山里头躲躲,别把我给杀了,这我大概是能办得到的。你们把我逼急了我吃点肉边菜,这个能做到。六祖比释迦牟尼近。可六祖是祖师,而且他故去好多年了,在南华寺坐着不动了,我要是去见见大和尚,更好了,我出来还能显摆显摆,哎,大和尚比六祖更近,我现在就能见着嘛,我有问题的时候还能亲自问问大和尚。大和尚见起来还稍微有点儿困难,见我师父可能最简单了,师父能教给我不少东西……总之,最高的、最圆满的,未必跟我最有缘,释迦牟尼佛跟我们的缘分可能是真的不太好,要是缘分好的话,我就该亲见释迦牟尼佛,可我们跟释迦牟尼佛就不生在同时同地,就是我跟他的缘分不具足。我能够跟我师父生在同时同地,我师父能教我,我师父跟我的缘分就深。我师父说点什么我会听,释迦牟尼佛经典里的东西,我的天啊,你说的到底是啥我根本听不懂,就出现这个情况。
我们要是推度,更多的是我执的显现。当然了,学者们可以这么干,出家人就别这么干了。学者们写写哪个和尚的研究,也行,就写吧。曾经有一个人要收集资料,说想写一篇净空法师的研究,我说你想写就写吧。这么多净土经典你不去研究,去研究净空法师干啥呢?但是没办法,研究就研究吧。我如果写《华严经》研究,我研究个啥呀~~照着经文学就得了,能讨论吗?不能的。对于这些活着的人,我还能说他某观点对,某观点还有可商榷的地方,我还能这么说,如果我说跟《华严经》讨论讨论,别人还不把我打死啊。就这样。
这个“依义推度”,最怕的就是推度。佛陀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在那里推度了~~刚晓说了一句话,他回去琢磨半天:刚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骂我?你要倒腾我也没有办法。我哪有骂你呢?我连认都不认识你!他们真的会这么想的。有一次讲座的时候,第一天讲座,第二天接着讲,第三天接着讲,到第四天,有一个人来了就跟我说:师父,我昨天没有来,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根本不知道你没有来,你还认为我看见你了,我即使看见你,我也认不出来你。道啥歉呢?没必要的。他认为没来捧我的场我会不高兴,其实哪有什么不高兴——没这回事。
推度嘛,就是自己在那儿瞎想,你想的时候好多好多问题就出来了,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可没办法哟,你老会想的。法称论师就说:我跟你直接说,你就不要再瞎琢磨了。这是祖师们有经验,他们知道你大概会往哪方面想,我直接跟你说,你就不用再想了。
法称论师说:我来给按道理推度一下——由同法式就知道了异法式。只要告诉你同法式,你自己就能知道异法式了。同法式和异法式是等价的。我告诉你“所作者一定是无常的”,你自然就知道了“不是无常的,就一定不是所作的”。你自然会知道的。原命题成立,逆否命题就成立。我只要说出来了同法式成立,异法式是必然所立的。你只要说出来了同法式,异法式也就知道了嘛!如果我跟你说了同法式,你还不知道异法式,那你这个人头脑不清楚啊~~你这个人不值得我教,让他找别人学去,跟他费这口舌干啥呢?
当然了,佛陀说法的时候有个“无疲厌”,好老师就要无疲厌,你问一遍我跟你说,你再问一遍我还跟你说,你再问我还说……这我确实做不到!在我这里,你问一遍我跟你说,你再问一遍我跟你说,你问第三遍我还说,你要是问第四遍,我就不耐烦了:去!你咋恁笨!这就是我修养不够,这是不应该的。好老师就应该问一遍说,问一遍说,一直到让你明白为止。但我估计要让你明白,得好长好长时间,我现在已经开始老年痴呆了,还跟你熬,我熬不起。
台湾有一位开证法师,已经去世了。那位老和尚真好,有不明白的去问他,他真的跟你说。但有些人问的问题,确实挺无聊的,他也跟你说。人都是一样的,经常我们也会碰到这些无聊的问题。有人来问我一个问题,天啊,这叫啥问题?好不着调的,但是也得说啊——而且,人家来问问题了,我还真得感谢人家:哪怕问题无聊,但让我讲座不冷场、不尴尬。说实在的,问问题,其实是很难的。释迦牟尼佛在经典中间,经常是有个当机众提了一个问题,释迦牟尼佛就说,好啊,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基本上都会表扬提问者的。能够提出问题已经是很好的了,但个别情况下也是有批评的。在《圆觉经》中间就有说过一次,“如是分别,非为正问”,那个问题是什么?大家大概都有这疑惑:一切众生本来都有智慧德相,“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皆因分别妄想而不能证得。”那我们的无明从哪儿来?我们怎么还是凡夫呢?金刚藏菩萨提的这个问题,释迦牟尼佛说:“如是分别,非为正问。”当然,是释迦牟尼佛回答过后才说的。有些人经常会提问题,他问一个问题我跟他说了,却又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这样的人就见、思烦恼实在太多。不过,咱们谁的见、思烦恼不多?
跟你说了同法,那你就一定知道了异法,“谓此若无者,则所成立、无有成立因之随行故。”说这个要是没有,要是没有甲,那么你所成立法——所成立法就是无常,那么“无有成立因之随行故”。就是声无常;所作性故;要是没有无常,就一定没有所作性。“此若无者,则所成立、无有成立因之随行故”,就是你能成立的因是没有的。其中的“随行”,就是随之而有,因明中说“说因宗所随”,也就是有因必有宗。
还有,我要说了异法式必然知道同法式。“谓此若无者,即是若无所成立者,则不成就成立因为无有故。”就是说:如果没有所成立法,那就成立不了因。没有所立就一定没有能立。通常说就是“常者皆非所作”。
若无有自性相连属者,则由其一相违反故、其他亦非决定相违反。就是说,因和宗本来是自性相连属的,就像这个盒子,一定有左边和右边,本来就有。这个声音本来就有无常性和所作性。要是没有的话,要是没有“自性相连属”——所作性跟无常性本来就不是连在一起的,要是有了所作性,就一定有无常性,这是很充分的。说:如果二者之间不是相连属的,就是二者之间没有连属关系,那么,这个没有,跟那个有没有,是没有关系的。要是两个是相连属的,这个没有,那个就也没有,一定的。我们常举的例子是牛、马:牛和马两者之间是没有相连属关系的,如果有相连属关系的话,那有牛就应该有马;它们没有相连属关系,没有牛根本不耽误有马。要是没有自性相连属,就是两者之间没有永远在一起的关系,那么,这个违反,决定不了另外一个也违反。就这个意思。
我们或者用同法式,或者用异法式。你知道了同法式那就一定知道异法式,你知道了异法式,一定也知道同法式。跟你说了同法式就不需要再说异法式了,跟你说了异法式就不需要再跟你说同法式了。你要是实在琢磨不透这个,非要讨论讨论同法式,再讨论讨论异法式,这不行。
我们说学佛法是没有门槛的,任何人都可以来学,但某一具体的法门,一定是有人不适合的:禅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念佛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注意,事实上不是任何人都适合的,但我一定得说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一定要注意。哪怕他不适合也不能说不适合。为啥呢?因为不能把别人推到外边,他要学佛嘛。比如说他本身适合天台,可现在他没有遇到天台,他现在先跑到你这儿了,你可以给他介绍天台那儿去……当然了,你得知道他适合什么法门,如果你不是一个好老师,你实际上不知道他适合什么东西,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看古代的祖师大德,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看就说,你应该到某某门下。但大部分人是不懂得的,好老师其实是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给他介绍,那么,他到我这儿来学了,我就尽可能地教他,应该这样。
该上殿了,就说到这儿。
(2016年6月1日讲,陶瑾居士记)
【注释】
[1]可以划成这样:
识(分别,即自性分别)
也就是说,三种分别其实是不在同一个层次上的。
[2]好像爱因斯坦也有类似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