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因明到佛教逻辑

三、从因明到佛教逻辑

从因明到佛教逻辑完成了因明研究的范式转换,这种转换带来了至少两个问题:因明文献的残缺和义理的肢解。作为汉译因明文献本身不是印度因明的全部,即使是唐玄奘以后也只传承四代人左右的时间,因明文献便被撕裂或破碎,而至杨文会1866年创办金陵刻经处,从日本购回一批因明著作,选觅善本、刻印经书,在1896年便刻印了唐窥基的《因明入正理论疏》。如其与夏曾佑通信中言:“《唯识》古书,亡于元末。明季诸师,深以不见为恨。近从日本得来者有十余种,已将《述记》合论付梓。现已刻至四分之三,来岁五六月间,可出书矣。《因明大疏》之外,尚有《义断》、前、后《记》等,皆唐人所作,有款当续刻之。《地论》百卷,因无巨款,久久未成。”[30]这些因明资料成为中国现代时期因明研究者的根本依据。依此资料,注入西方逻辑学演绎、归纳理论,成就佛教逻辑。翻开此时大部分此类著作,内容大致是因明简史加上《因明入正理论》西方逻辑和因明元素,所谓“《因明入正理论》西方逻辑和因明元素”是依《因明入正理论疏》和西方逻辑学(三段论与归纳)解释《因明入正理论》。从佛教逻辑视角看,这些“因明新著”有似墨辩逻辑学研究,截取部分段落或话语作逻辑学的解读,而将因明文献里的其他内容忽略不计,对因明义理作逻辑学的肢解。

这种现象的出现,约略地说有两个原因,其一,从因明的逻辑学科外部看,唯识学、因明的复兴为一文化思潮,是中国近代中西文化互动的必然结果,本来唯识学、因明难以在中国发展(“释迦之教义,无父无君,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入之后,若久不变易,则决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远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唯识之学,虽震动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近虽有人焉,欲燃其死灰,疑终不能复振。其故匪他,以性质与环境互相方圆凿枘,势不得不然也。”[31])是在中国近代社会文化特殊背景下,通过杨文会的努力方形成一种唯识学复兴运动,是重建中国文化需要(蒋维乔分析民国初二十年佛教复兴因素有三:西方学术输入之后引起的文艺复兴现象,佛典单行本流通、战乱以求佛门之精神之安慰。[32]比运动之分析参见《中国现代文化视野中的逻辑思潮》(科学出版社2009年),此不赘述。其二,从学科内部看,从因明到佛教逻辑的学科建设有学理的局限,如同蔡元培的描述,“至于整理国故的事业,也到了严复介绍西洋哲学的时期,才渐渐倾向哲学方面。这是因为民国纪元前18年,中国为日本所败,才有一部分学者,省悟中国的政教,实有不及西洋各国处,且有不及维新的日本处,于是基督教会所译的,与日本人所译的西洋书,渐渐有人肯看,由应用的方面,引到学理的方面,把中国古书所有的学理来相印证了。”[33]就因明而言,整理者自杨文会组织刻出1896年《因明大疏》之后,开始用《因明大疏》和西方传统逻辑解读《因明入正理论》。从学术研究机构看,1866年成立金陵刻经处,1907年创办祇洹精舍,1910年成立佛学研究会,1922年成立南京支那学院、武昌佛学院,1921年在北京成立“法相研究会”(1927年更名三时学会)等等的主要工作是刻经与培养人才。从这一时期国人对因明和西方逻辑的了解看,因明著作以释《因明入正理论》为教材形式出现,如太虚法师的《因明概论》1922年写成,在文末言:“本论实即因明入正理论之解说,惟文段略有移易耳。”[34]对西方逻辑学的理解亦非常粗浅,如“我为什么关于逻辑就说这么多时间?这完全是因为中国人对逻辑没有彻底明白的缘故。一切逻辑教科书都是辗转相抄千篇一律。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乐意动笔墨精神。一切错误的说话一点不知道改造。”[35]谢幼伟言:“我国自严幼陵氏介绍西洋逻辑以来,数十年间,国人自撰之逻辑教本殊乏佳构。非自西洋翻译,即自东洋抄袭。”[36]由此而建构的基于西方逻辑理论的佛教逻辑之内容可想而知了。其实好一些的成果除著作里有简单的逻辑与因明比较外,其实质内容还是从因明史和《因明大疏》角度来解读《因明入正理论》,如武昌佛学院太虚法师的《因明概论》、慧圆居士的《因明入正理论讲义》等,尽管太虚有“盖合归纳、演绎,祗当得因明之自悟比量,未能悟他”说,但是,在文本讲解中并没有逻辑痕迹,只是在著作后面有简单的比较而已。出现这些问题是中国文化转型和学科初创之自然现象,就前者而言,体现出因明的社会文化功能,就后者而言,是范式革命初期的冲动与不成熟,在诸多学者对因明和西方逻辑学不完全理解的基础上草创佛教逻辑。

佛教逻辑的研究已经百余年,如何确立佛教逻辑?必须回答“因明归属于逻辑学科,但因明不是西方逻辑”这一问题。解决这一难题关键在于修改逻辑定义,放大逻辑的范围。历史上诸多学者虽然强调佛教逻辑不同于西方逻辑,也对因明特殊性有所探索,但是并没有真正实现由因明到佛教逻辑的转型。如吕澄在比较因明、内明、量论的基础上,指明因明比量与亚氏三段论不同,因明有别于内明因为因明是“论议”[37]、因明关注“自相”与“共相”以区分现、比二量不同于“佛智知一切法的自相、共相都是现量”[38]。因明不同于逻辑,“因明的比量不是纯抽象的推理,而是跟人家辩论产生的,是具体的,有针对性的。因此,提出一个比量,必须指出此比量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论敌双方的面目。只有如此,议论才有着落。”[39]但是吕澄并没有给出包含因明、西方逻辑的论域。周叔迦亦如此,他区分了因明、内明、逻辑学的不同(因明是“考定正邪、分别真假的方法”[40],内明是“各人所信仰的宗教[41]。“印度的因明和欧美的论理学,都是根据语言的文法而生的。文法是语言的规则,就是人民思想的条理。由于思想的条理不同,所以文法不同,因明和论理学的旨趣当然也不同。但是中华民族的思想是最活动的,所以语言也没有一定的文法。既然文法没有定章,更无法应用因明了。”[42]他也没有把因明与逻辑划为同一领域。只有虞愚着意以“论理学”贯通三大逻辑传统(“通常称印度论理学,即指‘因明’而言。西洋论理学即指‘逻辑’而言,中国论理学即指‘名学’而言。”[43]欲成立“大逻辑”,但是,从其对“论理学”、“因明”、“逻辑”、“名学”定义看,论理学并不是“因明”、“逻辑”、“名学”共同的上位概念(“论理学即所以研究思想活动之形式,并立其应守之方法,本之以求真理之科学也,简言之,即致真之学也。盖其所研究,不外立定规范以判别思考之真伪与指导吾人之思路,使循一定方向以获新知也。”[44]“亚氏以三段论法为有效的推理法式,一切真正知识都可以由此证明。”[45]“然因明之者,非表明原因结果之谓,乃示吾人建设言论或寻求知识之方法。而名学乃吾国先哲正名实之术。”[46]

从西方逻辑发展看,逻辑学科所涉包含着演绎、归纳、非形式逻辑等,呈现多元性,而仅非演绎逻辑,受西方逻辑学史的影响,我们提出逻辑学是研究思想论证的结构与规则之学。依此我们说佛教逻辑是一个信仰的逻辑,有其独立结构与规则;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关注佛教逻辑的论证主体与目的的研究。由此,我们勾画印度佛教逻辑的理论与应用研究。从理论研究看,包括印度佛教逻辑史、汉传佛教逻辑史、藏传佛教逻辑史和藏传量学等,以及以法称逻辑理论为基础写出“印度佛教逻辑概论”;从应用看,讨论印度佛教著作的论证方式,尤其是研究唯识学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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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基于跨文化互动下的中国近现代汉传因明研究”(批准号:14BZX074);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广义论证理论研究”(批准号:16JJD720017)。

[2]释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19页。

[3]《方便心论》,[后魏]吉迦夜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23页。

[4]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500页。

[5]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356页。

[6]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500页。

[7]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501页。

[8]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503页。

[9]大域龙菩萨:《因明正理门论本》,[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6页。

[10]大域龙菩萨:《因明正理门论本》,[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1页。

[11]大域龙菩萨:《因明正理门论本》,[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1页。

[12]大域龙菩萨:《因明正理门论本》,[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1页。

[13]商羯罗主菩萨:《因明入正理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11页。

[14]商羯罗主菩萨:《因明入正理论》,[唐]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990年,第11页。

[15]法称:《释量论[A].显密文库》,http://read.goodweb.cn/news/news_view.asp newsid= 1648

[16]索达吉堪布:《量理宝藏论释:五部大论之因明》,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第25页。

[17]方授楚:《墨学源流》,北京,中华书局1934年,第219页。

[18]宋恕:《留别杭州求是书院诸生诗》,胡珠生:《宋恕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654页。(https://www.daowen.com)

[19]宋恕:《留别杭州求是书院诸生诗》,胡珠生:《宋恕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654页。

[20]章太炎著,傅杰编校:《论诸子学.章太炎学术史论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第184页。

[21]谢无量:《佛学大纲》,南京,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4年,第314~320页。

[22][宋]延寿:《宗镜录》,《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8卷,佛陀教育基金会出版部1 990年,第720页。

[23]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下),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5年,第1676~1677页。

[24]陈望道:《因明学概略》,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26页。

[25]陈望道:《因明学概略》,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35页。

[26]陈大齐:《因明大疏蠡测》,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62页。

[27]陈大齐:《因明大疏蠡测》,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111页。

[28]石村:《因明述要》,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214页。

[29]石村:《因明述要》,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216页。

[30]《杨仁山传》,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07~308页。

[31]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陈寅恪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第283~284页。

[32]蒋维乔:《中国佛教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57页。

[33]蔡元培:《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蔡元培全集》第四卷,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366页。

[34]《太虚大师全书》(电子版)http : //www.nanputuo.com/nptlib/html/200707/1812143485802.html

[35]牟宗三:《逻辑与辩证逻辑》,张东荪:《唯物辩证法论战》,上海,民权书局1934年,第93页。

[36]谢幼伟:《现代哲学名著述评》,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96页。

[37]吕澂:《奘净两师所传的五科佛学》,《吕澂佛学论著选集》三,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1384页。

[38]吕澂:《奘净两师所传的五科佛学》,《吕澂佛学论著选集》三,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1384页。

[39]吕澂:《因明入正理论讲解》,《吕澂佛学论著选集》三,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1594页。

[40]周叔迦:《因明新例》,《周叔迦佛学论著全集》第二册,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759页。

[41]周叔迦:《因明新例》,《周叔迦佛学论著全集》第二册,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758页。

[42]周叔迦:《因明新例》,《周叔迦佛学论著全集》第二册,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758页。

[43]虞愚:《中国名学》,刘培育:《虞愚文集》第一卷,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8页。

[44]虞愚:《中国名学》,刘培育:《虞愚文集》第一卷,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8页。

[45]虞愚:《中国名学》,刘培育:《虞愚文集》第一卷,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37页。

[46]虞愚:《中国名学》,刘培育:《虞愚文集》第一卷,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