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规则的不确定性与非逻辑性

如果将因明作为一种逻辑法则，就应该遵从逻辑学的要求，规则应该固定，标准更应该一致。刚晓法师对于因明规则（称之为“规式”）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因明根本就没有标准，因明的规则是十分散乱的。据他考察，陈那论师在《正理点滴论》中，列出了十一种因明规式，但在别的著作中又列出了十五种、十八种规式。^[21]另据日本学者的考察，早在龙树大师的《细研磨论》提出因明概念的同时，也出现过十六类推理概念。藏传因明，其规则也存在“散乱”现象。如藏传因明学形成初期，桑普寺因明教学中，由俄译师三传弟子恰巴·却吉桑格所开创的以结合《因明七论》阐释经藏的摄类学，初期将因明概念分为18类（摄类单元），其后的赛康巴·当曲朗则分为21类（摄类单元），而30年中30个摄类教学班，竟然有30种摄类学。摄类单元的不同划分，就是藏传因明规则的一种“散乱”现象。^[22]据刚晓法师分析，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主要是因为，因明的目的在于了脱生死，了脱生死的起步是断除烦恼。而烦恼是具体的、是散乱的，所以，对治烦恼的因明从外观上看，就是散乱的。^[23]因明规则的散乱现象，应该是因明非逻辑状态的反映，这种非逻辑现象实际上反映的就是因明的原始形态。与逻辑学派研究的方向相反，如果对因明论式演变作由简而繁的回溯性研究，因明规则的散乱现象及其原因，则可启示我们由此进行因明功能的历史研究。

通常认为，因明就是一种工具：或为佛理论辩的工具，或为佛法学习的方式。关于因明的实用性。学界较少提及，刚晓法师可谓独树一帜。他认为，因明的目的毕竟是论证佛理、解脱生死的，这就导致了它与逻辑是两回事。因明只是以承认为结果，只要你承认了告诉你的并且能够进入心念就可以了。学因明是为了“把你自己学得像个人样儿”，即通过学习因明，做个正常人，做正常的修行者，做正常的佛教徒。因明只是要解决现实中存在的问题，往往以“受感情支配”为特征，它一般不会顾及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的问题，也不会在解决问题的时候讲什么逻辑规则，否则就被视为无意义之举。^[24]刚晓法师对于因明规则的散乱现象及其原因的研究，应该就是对于因明实用功能的一个确证：所谓因明的实用性，就是以佛理对治烦恼时，有什么样的烦恼，便制定出什么样的“规式”，完全从解决问题出发，而不是局限于某个标准。(https://www.daowen.com)

以上述分析为基础，似乎可以讨论一个问题，即因明的解脱与逻辑两个功能何以平衡？对此，被誉为近代“藏传因明辩经之父”的宗喀巴大师，其《因明量论除意暗论》中体现的学说体系中提出过很好的解决方案。宗喀巴大师的量论因明学，调和认证抉择信仰和内在修行解脱，而不使之对立，处处不离逻辑，又处处不离解脱，将逻辑与解脱有机结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25]宗喀巴大师的量论因明学思想，触及的实际是因明学的本质：量学认识论与量学逻辑法则、内明与因明、逻辑与解脱原本就是一个有机整体，而不是对立的，这才是因明的所谓“原始形态”。认识到这一点，对于当前因明研究中所谓逻辑与非逻辑、逻辑学派与实践派形成的分野，就会有一个更加清楚的认识，也将启示我们进一步明确研究因明传统的途径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