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病是糖尿病微血管并发症的病理基础

三、络病是糖尿病微血管并发症的病理基础

(一)糖尿病微血管病与络病

医学之“血脉”是源于古代解剖学概念,中医学“脉”与西医学“血管”在解剖形态上具有同一性,从“脉”分出遍布全身的“脉络”则与西医学中小血管、微血管密切相关。糖尿病微血管病变是糖尿病的特征性并发症,具有致死、致残率高的特点,严重影响糖尿病患者的生活质量与预后。微血管病变表现为毛细血管基底膜增厚,微血管屏障功能破坏及进行性闭塞、组织缺氧,常伴有微循环障碍,为糖尿病多种严重并发症(如糖尿病肾病、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糖尿病足等)的病理基础。现代医学对于该病尚缺乏疗效确切的药物,中医学从整体出发,辨证施治,运用中医药治疗,临床取得良好效果。对于该病,中医理论体系尚不完善,诸医家关于其病机认识并不一致。通过长期临床观察及实验研究,认为糖尿病微血管病变存在“虚” “瘀”的病理改变,肾虚血瘀为糖尿病微血管病变的主要病机,临床上恰当运用补肾活血法,在糖尿病微血管病变治疗中起到了较佳的疗效。

糖尿病微血管病变是在糖尿病的基础上进展而来的。中医将糖尿病归属于“消渴病”的范畴,其基本病机主要在于阴津亏虚,燥热偏盛。历代医家治疗消渴莫不注重于肾虚,《灵枢》曰“肾脉微小为消瘅”,《外台秘要》云“消渴者,原其发动,此则肾虚所致”,《医贯》提出“治消之法,无分上中下,先治肾为急”。可见,糖尿病微血管病变本发乎肾,消渴日久,肾精亏损,肾气不足,以致腰酸、视物模糊、尿浊、胸痹诸症随之发生。当今社会生活节奏加快,压力增大,熬夜等不利于养生的习惯增多,极易损耗肾精,引发消渴及其变症。故在治疗糖尿病微血管病变中,将补肾作为首要原则。

众医家多年临床发现糖尿病患者大多存在血瘀的症状和体征,如面色晦暗、四肢麻木、肢体疼痛、舌质紫暗、舌有瘀斑瘀点等,认为瘀血既是糖尿病的病理产物,也是导致糖尿病及其微血管并发症的主要因素之一。消渴病日久,气阴两伤,气虚无力推动血液运行,则血行不畅致瘀;阴津亏少,津血同源,则血液黏稠不畅成瘀。阴亏严重者,阴损及阳,阳虚生内寒,寒凝血脉,脉道不利亦可成瘀。此外,2型糖尿病患者多为肥胖之人,胖人多痰湿,痰湿壅滞血脉,血行不畅成瘀。瘀血留滞微小血管,脉道闭阻,甚者血溢脉外进而发为本病。瘀血阻于肢体经络则麻木、刺痛;瘀阻于眼络则视瞻昏渺,血不循经而外溢,故眼底出血,离经之血久积干扰精明,可致失明;瘀阻于肾则肾失开阖,膀胱气化无权,水湿潴留,泛于肌肤,发为水肿。瘀血损及心络者,症见胸闷、心悸或心痛、手足青至节,不耐劳作;而舌暗红少津,或有瘀斑,苔少或无苔,脉细涩或带数,均为血瘀之征象。现代研究亦显示,糖尿病微血管病变与中医证型中的血瘀证为同一机制的两种表现。血瘀证是微血管病变临床症状的外在体现,微血管病变是血瘀证的内在病理基础。血瘀证贯穿于糖尿病微血管病变的全病程阶段。

1.肾虚为本 肾为先天之本,生命之源,水火之宅,藏真阴寓元阳,是人体阴阳调节的主体,温煦和濡养人体各脏腑组织。肾所藏真阴是人体的阴液之源,肾阴充则化源足,肾所藏元阳是人体阳气之本,肾火旺则活力强,精充火旺,阴阳相济则生化无穷,机体强健。反之则会导致多种疾病,而其他脏腑的病症日久也会影响到肾,即“病久及肾”。消渴及其并发症的发生,同肾有甚为密切的关系。①从脏腑关系来看,肾与心水火相济,肾与肺金水相生,与脾胃则是先后天之关系。若肾水先亏,不能上济心火滋肺阴,肾阳不化,水津不得升腾以滋养心肺,又下焦虚火上灼心肺,致心肺阴血更虚,邪火愈甚;肾寓元阴元阳,胃喜润恶燥,脾喜燥恶湿,肾阴虚则胃土失润,肾阳虚则脾失温煦,水津不能正常敷布滋润,发为消渴。五脏在体各有所主,在窍各有所开,故消渴变症丛生。②从阴阳互根理论来看,消渴初起阴虚多见,阴津不足,且为虚热所灼,受损愈甚。肾为人体阴中之阴,阴损及阳,阴阳两虚,水亏火竭,导致消渴加剧,变症出现。③从气血津液来看,肾为先天之本,主水藏精,主津液气化。若肾脏亏虚,真阴不能滋养五脏之阴,元阳不能蒸腾水液,则精血无源,五脏干枯,消渴诸症出现。④结合“因时制宜”来看,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人们压力增大,夜间加班工作,不注意休养生息,容易出现身心俱疲、肾精不足,易引发消渴及其变症的发生。⑤从治未病的思想来看,未病先防,既病防变,消渴病久,必致肾虚,固摄失权,精微外泄,虚者更虚,病情加重,且每多传变,本虚标实,易见合病。故消渴及消渴变症,无不与肾虚关系密切。糖尿病肾病、视网膜病变、周围神经病变、心肌病变等在糖尿病微血管病变的基础发展而来,多见于疾病发展的中后期,符合中医“久病及肾”理论。肾气不足,腰为肾之府,肾络失养,则见腰膝酸软;肾精不充,不能滋养腰膝则下肢痿软无力;肝肾同源,肝肾阴亏,气血津液生成不足,运化失常,故津不上承,见口干舌燥,精血不得上承目窍则脉络失濡,见双目干涩、视物模糊,精血两亏不能濡养筋骨见麻木不仁、疼痛或肌肉萎缩;阴损及阳,肾阳不化,肾气不足,固摄封藏失职,精微不固,见尿频、尿浊有甜味;肾阳虚弱,命门火衰,阴寒内生则阳痿、性欲淡漠、畏寒肢冷,胸阳不振则心悸、胸痹。

2.瘀血为标 消渴日久,气阴两伤,气为血帅,血为气母,气虚推动无力,血液运行不畅,缓慢涩滞,而成瘀血,即所谓“气虚浊留”。阴虚火旺,煎熬津液,津血同源,津亏液少则血液黏稠不畅亦可成瘀,即所谓“阴虚血滞”。阴损及阳,阳虚生内寒,寒凝血脉,脉道不利促瘀,即所谓“阳虚血凝”。久则脾胃虚弱,生血不利,血虚不足而致“血虚血瘀”。2型糖尿病患者多肥胖,胖人多痰湿,痰湿壅盛,留滞血脉,阻滞气机,血行不畅而成血瘀,即“痰阻瘀血”。瘀血形成之后又可阻滞气机,使津液失于敷布,以致加重病情,出现微血管病变,导致并发症的产生。血瘀证贯穿消渴病及其并发症的全过程。微血管病变中的微循环障碍是糖尿病并发症的重要机制。现代研究证实,糖尿病微血管病变与中医证型中的血瘀证均以血流不畅、血脉瘀阻或微血管阻塞为共同的发病机制,而微血管壁通透性增高,出现的渗出、水肿及后期的出血,属离经之血,亦属瘀血范畴。可以认为微血管病变与血瘀证为同一机制的两种表现。血瘀证是微血管病变临床症状的外在体现,微血管病变是血瘀证的具体内在病理基础,两者如出一辙。

(二)络病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

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是糖尿病最常见的眼部并发症,是主要的致盲眼病之一,属于中医学视瞻昏渺、萤星满目、血灌瞳仁、暴盲等范畴。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常可出现玻璃体积血、黄斑水肿,继发青光眼或视网膜剥离,严重损害视力,甚则失明。因此,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防治是糖尿病治疗中亟待解决的问题。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是典型的络脉病变,络脉瘀滞是其基本的病理基础。目络瘀阻,日久不愈,血行不畅,精血不能濡养视衣,目精失养,神光失灵,则可出现视觉功能障碍。邪客络脉,营卫运化失常,营气涩而不行,卫气郁而不舒,则津液失渗,停聚络脉内外而痰瘀互结,则出现增殖性病变,进一步发展,导致视网膜剥脱而失明。

治疗上根据患者眼部表现和全身症状,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上,结合通络化瘀、软坚散结及引经治疗,地龙、水蛭、肉桂、附子片、昆布、夏枯草、决明子等药随症加减,不但能够防止失明,还能在一定程度提高患者视功能。

(三)络病与糖尿病肾病

中医古籍中无糖尿病肾病(DN)独立病名记载,多在消渴病中依据其病机、症状描述为“肾消”“下消”“水肿”“尿浊”“关格”等。古人在描述该病的同时亦指出其为消渴病迁延日久,五脏所伤,穷必及肾的结果,故明代楼英在《医学纲目》中谓“下消者,经谓之‘肾消’,肾消者,饮一溲二,其溲如膏油,即膈消、消中之传变”。中医学认为“久病入络”,肾脏作为络脉聚集之所,其病变往往表现为肾络的结构及功能的异常,故DN属肾络病变。

1.病因

(1)禀赋不足,五脏柔弱是引起消渴的内在因素,一方面致津液化生不足,另一方面,脉道不利,经气、络气运行不畅,阴络、阳络或郁或滞,津液运行不畅,易致疾病发生。(https://www.daowen.com)

(2)饮食失宜或不节,嗜食肥甘,积痰生热,导致胃火偏旺,或损伤脾胃,以致津液化生乏源,津液不归正化,水谷精微混杂趋下而发病。

(3)情志失调,或思虑忧郁,或耗乱精神,过违其度,致气机郁滞,络脉不畅,气郁日久化火,下劫肾阴,阴虚于内,阳亢于上,或疏泄太过,肾失闭藏而发病。

(4)房事不节,肾虚精耗,房事过度,过劳伤肾,肾精亏损,一者阴虚则内热,阴愈虚热愈炽,真阴耗竭;一者肾元不足,闭藏无力而精微下注。

(5)六淫之邪内侵,素体虚弱,六淫之邪入侵伤肺,日久化燥伤阴,或寒、湿之邪痹着肾络,日久化热,致痰、湿、浊、瘀内阻,肾之气血不畅,日久伤肾。

(6)失治误治,过用温燥之品,伤阴耗液,热积愈盛;或过用寒药、峻药,损伤正气,致脾肾衰败。

2.病机 肾络应当是指分布在肾脏区域中小血管、微血管,特别是肾小球的毛细血管襻。肾络气血运行特点为血流缓慢、血流量大、面性弥散、末端连通、津血互换、双向流动、功能调节。糖尿病肾病进行性发展,迁延难愈的临床特点与络脉为病易滞易瘀、易入难出、易积成形的病机特点一致。根据络病学说研究的“三维立体网络系统”络脉具有支横别出、逐层细分、网状分布的空间结构特点,气血行缓、面性弥散、双向流动的气血运行特点。络脉既是气血运行的通道,又是病邪传变的通道,六淫外袭易于先伤阳络,由络至经,最后进展至脏腑阴络,形成一系列病机演变过程。糖尿病肾病的发病因素无论情志失调、饮食失宜,或药石不当,或禀赋因素,或外邪从皮肤、肌腠入侵,或湿、痰、饮、水、瘀、浊为患,均容易影响络中气血的运行及津液的输布,致使络失通畅或渗灌失常,导致络病。络脉是从经脉支横别出、逐层细分、广泛分布于脏腑组织间的网络结构,是气血津液输布环流的通路。络中承载着由经脉而来的气血,随着络脉的逐级细分使在经脉中线性运行的气血面性弥散渗灌,并在其末端完成津血互换和营养代谢。消渴日久病及肾络,络脉功能失常,气血水输布环流障碍,导致气滞、血瘀、水停为病。

3.辨证论治 DN是因消渴日久,肾之气阴两虚,致络脉空虚,内生之痰瘀郁热,胶结化毒,肾络阻滞,诸症丛生。痰、瘀、郁热胶阻络脉,是毒邪产生的病理基础,元阴元阳受损,五脏六腑失其温煦、滋养,脏腑失衡,脏腑气机失畅,是毒邪形成的关键。毒邪伤肾贯穿DN之始终。其病位在肾络,气阴两虚或阴阳两虚为本,气滞、血瘀、湿痰为标。其病程为早、中、晚三个阶段。早期为肝肾气阴两虚、肾络瘀滞;中期为脾肾两虚、肾络瘀阻;晚期为气血阴阳俱虚、肾络瘀结、浊毒内停。治疗上,早期以滋补肝肾、益气养阴、化瘀通络为法;中期以温肾健脾、益气活血为法;晚期以益气养血、化瘀散结、通腑泻浊为法。

(四)络病与糖尿病神经病变

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DPN)是糖尿病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其发病率高达60%~90%。临床上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可累及多个神经,产生运动和感觉障碍,已成为导致糖尿病患者丧失劳动能力的主要原因之一。

DPN归属于中医“消渴”合并“痹证”“痿证”范畴。后世也有根据其中医病证特点将其归入“血痹” “脉痹”者。主要临床表现是疼痛、麻木、痿废、瘫痪等,而DPN正是符合“久病入络”的病理变化,且从整个周围神经病变的发生发展过程来看都与络脉有密切关系。古人对此就有很好的诠释,如《王旭高医案》曰“消渴日久,但见手足麻木”。 《秘传证治要诀及类方》中提道:“三消久之,精血既亏,或目无见,或手足偏废如风疾,非风也。” 《丹溪心法》: “肾虚受之,腿膝枯细,骨节酸疼”等。目前西医对此尚缺乏理想的药物,运用中医络病学说辨证论治可起到较好的治疗作用。

DPN是糖尿病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发病隐匿,缠绵难愈,可累及感觉神经、运动神经及自主神经。早期症状以感觉障碍为主,临床呈对称性疼痛和感觉异常,下肢症状较上肢多见,感觉异常有麻木、蚁走、虫爬、发热、触电样感觉,往往从远端脚趾上行可达膝上,患者有穿袜子与戴手套样感觉。感觉障碍严重的患者可出现下肢关节痛及溃疡。痛呈刺痛、灼痛、钻凿痛,有时剧痛,昼轻夜重。有时有触觉过敏,甚则不忍棉被之压,须把被子支撑起来。当运动神经累及时,肌力常有不同程度的减退,膝、腱反射明显减弱或消失。后期可出现肌张力减弱,肌肉萎缩和瘫痪,是糖尿病致残的主要原因,严重影响糖尿病患者的生活质量。中医认为其发病原因多是由于消渴日久,病程缠绵,耗气伤阴而气阴两虚,阴损及阳而阴阳俱虚,脾运久滞,气机失调,血液运行不畅,津液代谢障碍,痰浊瘀血内生阻络所致。络脉是气血运行的通道,也是病邪传变的途径,病邪伤及络脉易形成易滞易瘀、易入难出、易积成形的病机特点,定会导致不同程度的气滞、血瘀、痰凝、络虚而成络脉阻滞。瘀为气血阴阳亏虚的病理产物,又反过来影响本病的发展,故瘀血阻络证是本病加重的原因。

在预防和调护方面,应当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积极控制血糖,控制高热量高油脂的饮食,适当地进行体育锻炼,配合针灸按摩就可以起到很好的预防作用。在治疗上,综观本病,气血阴阳亏虚是本,瘀血阻络是标,也是关键病机。运用络病学说,以活血化瘀通络为治疗本病的根本原则,配合益气、滋阴、养血、温阳等法辨证施治,可取得较好的疗效。在用药方面多选用地龙、蜈蚣、水蛭、赤芍、桃仁、红花、丹参、鸡血藤、桂枝、当归、细辛等药。活血药具有抑制血小板聚集、加速血流、改善微循环的药理作用,同时根据本虚的不同,再选用不同的药物相配。如气虚为主,可配合应用黄芪、当归等药;阴虚为主,可配合应用生地黄、麦冬等药;气阴两虚为主,可配合应用黄芪、沙参等药;兼有痰浊者,可以配伍化痰药如半夏、陈皮等;兼有气滞者,可以配伍理气药如枳壳、香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