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富清典型发现看三者关系
《湖北日报》对深藏功名的战斗英雄张富清的发现与传播，是2019年湖北省乃至全国最亮眼的典型人物宣传。仔细品味张富清典型的发现过程及传播细节，人们可以从中体察新闻敏感、新闻发现、新闻点子在新闻实践中的功用。
1.同学电话聊出稀奇事
新闻敏感是新闻发现的思维缘起和新闻点子的生发基础。
张富清这一重大典型缘起于他儿子张健全到当地新成立的退役军人事务局为父亲办理退役军人普查登记手续。
张富清是中国建设银行来凤县支行95岁高龄的离休干部。张健全是来凤县政法委机关干部，57岁了，一直在父母身边工作、生活。从小到大几十年，直到2018年12月代父办理退役军人普查登记时，才第一次看到他父亲收藏在箱底的一包军功章和证书。
老爷子真稀奇！怎么从不把他的军功章拿给我们看，也从没提起过他在战争年代获得过“战斗英雄”荣誉呢？
2019年春节前夕，张健全跟中学好同学张孺海电话聊天，说起父亲的稀奇事。
张孺海系湖北日报传媒集团特别传媒公司常务副总编辑。因张富清曾任来凤县卯洞公社副主任，是张孺海少年时代心目中的领导和同学的父亲，从小认识，一直称他长辈。
同学间电话聊天，让具有新闻价值的信息线索遇上有新闻敏感的人，与传播媒体接上关系。
儿子觉得稀奇，张孺海也心头一震。这位老爷子一向为人低调，一辈子默默付出，在老家从没听人说过老爷子一个不字。张孺海常去同学家，和他一家人都很熟。同学电话引发张孺海一系列新闻思维活动：这事是不是真的？立功受奖是什么规格？老爷子60多年里真的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恐怕是值得报道的新闻线索呢！
张孺海请张健全把老爷子的“宝贝”证件保管好，等春节回老家一起碰一碰。
腊月二十九，张孺海回到来凤老家。正月初三与张健全相见。看到奖状奖章原件，张孺海被眼前这位熟悉的前辈、陌生的英雄深深地打动了。
凭多年职业经验，张孺海感到这不只是一件好人好事，也不仅仅是一个95岁老军人的传奇故事。他身上展现出战争年代过来的那一代共产党人、那一代退役转业军人可贵的精神风貌和人格力量。这位前辈应是当今中国具有重要新闻价值和重大宣传价值的典型人物。
2.新闻敏感引发新闻行动
整个春节期间，张孺海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可敬的前辈。由于他本人已不在新闻采访一线，节后一上班他就把《湖北日报》高级记者张欧亚、《楚天都市报》副总编辑胡成约在一起，商讨在老家遇到的这一重大新闻线索。
三人碰撞，新闻敏感凝结、生发出新闻发现思维活动。
一名战功卓著的英雄，60多年里真的是同事、邻居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吗？
大家一致认定这是一个好题材，又是难得的独家线索。相信这个典型能走向全国。
3.新闻行动靠激情
新闻线索一旦在手，高效率、高质量推进整个新闻发现及作品生产，靠新闻点子引领，也靠新闻激情作保障。
2月13日（正月初九）一大早，春运还没结束，张欧亚、胡成约上《楚天都市报》宜昌站负责人刘俊华一起，迅疾挤上动车，赶往来凤，踏上寻访英雄之旅。
一路上，大家一腔激情，心里头深怀对这位老人的敬仰，也对60多年深藏功名几分神秘几分狐疑。
上网反复百度“张富清”这个名字以及相关的一系列关键词，网络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张富清的相关信息，怎么也搜索不到他战争年代立功受奖的任何痕迹。
动车转汽车，一路风尘一路商议，抵达来凤县已是下午3时。在恩施州委宣传部和来凤县委宣传部帮助下，记者一行顾不上休整，马上联系到张健全。
朴实的张健全直言相告：父亲拒绝记者采访。一方面不愿意向别人讲述过去的经历；另一方面老人已经95岁，有听力障碍，难以接受采访。
当晚，记者采访来凤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李玖山，确认张富清所获立功证、军功章的荣誉层次和真实度。
第二天一大早，来凤县委宣传部的同志事先上门沟通，说是省里来的人，慕名来看望拜访，敬请老人接待。老人一辈子都听组织的话，记者一行好不容易获准走进他简朴的家——来凤县建设银行陈旧的老宿舍。
通过老伴现场“翻译”，终于让老英雄慢慢开启尘封的记忆。
面对已经泛黄的立功证书，这位95岁的老人一生中第一次面对记者讲起那战火纷飞的往事。70年前经历的战斗过程，是那么清晰地记得，包括怎么跳下城墙，怎么用刺刀在地面刨坑，把8颗手榴弹和炸药包一起埋在碉堡旁。老人慷慨激昂，把我们带进那烽烟滚滚的峥嵘岁月。新中国成立后，战功卓著的英雄转业到地方，本可留在武汉市工作，但他听从组织安排，一头扎进湖北最偏远贫困的西南山区，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奉献在平凡岗位上。
4.重大典型新闻发现来到关口上
新闻点子在新闻采访推进过程中，会通过各种关口不经意呈现。
老人的讲述，证书，军功章，已有足够说服力，可以写成报道发出了，但对于重大新闻典型人物，高质量的新闻采访还有关键的几步要走。
采访收集新闻素材，必须严格把握事实材料真实可靠。当事人自述材料在手是不够的，还要有可作印证、可供核查的背景资料。
老人干部档案在哪？他的经历应有组织记载和旁证资料呀？
发掘素材、辨识素材的主意应急而生。找老人干部档案，请部队专家协助确认、鉴定老人立功证、军功章的荣誉层级。
记者一行找到老人离休前的工作单位来凤县建设银行，发现张富清的档案并不在来凤县支行。按干部档案管理规定，他这个层级的干部档案归在中国建设银行恩施州分行。几经周折，多方求援，老人的档案终于在当天晚上从州分行传递到采访组在来凤县的落脚处。
据档案记载，张富清系原西北野战军359旅718团2营6连战士。在解放战争中先后荣立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被西北野战军记“特等功”，两次获得“战斗英雄”荣誉称号。1955年退役转业，主动选择到湖北省最偏远的山区来凤县工作，为贫困山区奉献一生。
沉睡的干部档案材料，与老人讲述一一对应。
5.细节捕捉关系传播成败
只有真实可靠的骨架材料还不够。如果新闻发现只到这里止步，重大人物典型的发现可能会成“半拉子工程”。
最见新闻功夫的是：记者采访更进一层、更深一步，捕捉更打动人心、更真切反映主人公精神品格的细节，发掘更精当、更深层次体现主题思想的新闻素材。
离开张富清的家，记者沿着老人工作过的地方一路探寻，追访当年和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及乡亲。
在老虎洞村田间，记者采访到当年和张富清同时期担任公社副主任的田洪立。他在记者面前一愣：“只知道张富清当过兵，怎么还是这样一个战功卓著的大英雄？”
提起张富清硬朗的身体，这位离休干部为公家节省医疗费的故事呈现出来：住院做眼睛白内障手术，他坚持只换和农民病友一样的国产晶体，放弃本可公费医疗报销的更高价格的进口晶体。
谈起他对自己、对家人要求严格，当年带头要妻子下岗的事被抖出来：20世纪60年代他在公社主持精减城镇人口工作时，从精减自己的妻子做起。
一桩桩、一件件感人的往事被发掘出来。
一位不讲名利、甘于奉献的无名英雄，在深藏60多年后一呼而出。
6.把握针对性——最见点子功夫处
判断人物、事件的典型性，需要把这一人物、事件置于社会大系统、大背景下来思考。
这位刻意尘封个人功绩的新闻人物在新中国成立70年的今天，典型性在哪？
张富清质朴的话语总在记者脑海里回响：
一想起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好多都不在了，比起他们来，我有什么资格拿出立功证书去显摆啊？
战友们一个连一个排地都牺牲了，到现在我还活着，我有什么理由张扬、有什么脸面向组织提要求呢！
这位老英雄最有现时针对性的传播价值是什么？想一想与老英雄表现相反的忘本变质、丢了初心的一些现实情况，问题不难回答：
老人用一辈子功夫凸显老党员、老退伍转业军人品格，一辈子不忘初心，一辈子不改本色。这不正是全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活动急需的好典型么？
人物典型的时代针对性清晰了，一个重大典型的新闻发现工程可以说完成了关键的节点。
正月初十晚上，记者怀着激动的心情，一气呵成写就两篇新闻稿：《从不提当年勇，直到退役军人信息采集时才发现——95岁老人是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在战火中出生入死，泛黄的立功登记表记录他曾攻下敌人4座碉堡 战斗英雄深藏功名六十四载》。
《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当夜分别选用，第二天清晨醒目地出现在读者眼前。湖北日报客户端、湖北日报微信公众号第一时间将其推到网上。
张欧亚后来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满腔激情：“张富清的故事不需要任何润色，忠实还原就能感天动地！”
7.成在契合社会宣传需求
典型人物宣传能不能打响，取决于多重因素。事迹过硬是基础，典型的社会针对性强是关键，传播时机契合社会宣传需求也十分重要。
典型人物的出现及被媒体发现一般是随机的。不少英雄模范人物，一辈子默默奉献，没有机缘引起媒体的关注和传播。张富清活到95岁，假如不遇上政府机构改革新成立退役军人事务局，不遇上退役军人普查登记，他深藏功名的故事可能永远无人知晓。
也有英模人物被媒体发现了传播了，但传播的时机与当下的社会宣传需求契合不紧，往往只会有局部的、有限的传播和影响，难以走向全国。
典型人物传播时机恰好契合社会宣传需求，这是新闻传播孜孜以求但时常难以如愿的事。
契合社会宣传需求，实际上就是与当下党和国家最要紧、最紧迫的社会宣传追求高度吻合。这是新闻点子在传播把握上的要紧处。
典型人物的先进事迹只有既具备新闻价值要素，又具备宣传价值要素，也契合社会宣传需求，才能打得响、走得开。
张富清老英雄事迹一经湖北媒体传播，迅速走向全国。
经人民日报湖北分社、央视湖北站、新华社湖北分社的推荐和连续报道，几十家网络媒体同步转载，张富清迅速闻名遐迩，以异乎寻常的节奏成为全国性新闻人物。
据新华社2019年5月24日电，习近平总书记对张富清同志先进事迹做出重要指示强调，老英雄张富清60多年深藏功名，一辈子坚守初心，不改本色，事迹感人。在部队，他保家卫国；到地方，他为民造福。他用自己的朴实纯粹、淡泊名利，书写了精彩的人生，是广大部队官兵和退役军人学习的榜样。要积极弘扬奉献精神，凝聚起万众一心奋斗新时代的强大力量。
2019年5月25日，《人民日报》、新华社等中央各大媒体及全国各地媒体均大篇幅刊发张富清典型报道。
2019年9月5日，张富清被授予第七届全国道德模范荣誉称号。
2019年9月17日，习近平签署主席令授予8位杰出人物“共和国勋章”，张富清与袁隆平、屠呦呦等一起获得国家最高层次荣誉称号。
一位老共产党员，一辈子不事声张，却在95岁高龄时，获得如此规模的全国媒体呼应，获得如此崇高的荣誉，在中国新闻典型人物传播史上不多见。
（参见2019年5月25日《湖北日报》报道；张欧亚：《张富清事迹关键词》，2019年7月23日《时代楷模发布厅湖北日报版》）
附：(https://www.daowen.com)
《湖北日报》张富清报道（节选）
你是一座山！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欧亚 江卉 李思辉 周寿江 胡成 刘俊华
越过山丘，我们看到了另一座山。
那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60多年深藏功名，一辈子坚守初心、不改本色。在部队，他保家卫国；到地方，他为民造福。
最初听到建设银行来凤县支行离休干部张富清的故事，我们有些诧异，有些感叹，甚至有些疑虑：一位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竟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的事迹，直到退役军人事务部成立后采集退役军人信息，才揭开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英雄传奇。
（一）
2018年12月3日下午，来凤县新成立的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县政法委干部张健全带着父亲张富清的退伍证来到这里。
“为了全面采集退役军人信息，除了退伍证以外，还需要户口簿、身份证、立功证书等，请尽量将与服役有关的材料提供完整。”信息采集员聂海波接待了他。听了介绍，张健全赶回家中向父亲说明具体要求。张富清从卧室一只旧皮箱里，翻出一个红布包裹：“都在里面了。”张健全接过包裹，匆匆折回。
红布包裹层层打开，一枚“人民功臣”勋章跃入眼帘。
聂海波一下子被这枚勋章深深吸引。“只有战功卓著的英雄，才能得到这种荣誉！”他心头一震。认真清点后发现，勋章的主人张富清，曾荣获西北野战军特等功一次、军一等功一次、师一等功一次、师二等功一次、团一等功一次，并被授予军战斗英雄，还有时任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签发的《报功书》。
56岁的张健全也愣住了。记忆中，他没听父亲讲过立功受奖的事。
（二）
2019年2月14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走进来凤县城张富清老人家中。
这是一位95岁老人一生中，第一次面对记者回首那战火纷飞的岁月。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房屋，室内简陋但整洁。
客厅通向阳台的门关不严实，透着冷风。
张富清和老伴静静坐在一方台桌前，烤着火。
张健全为我们找来父亲珍藏已久的红布包裹。
张富清所在部队，是著名的西北野战军三五九旅。泛黄的《立功登记表》上记录着他的4次立功经过：
1948年6月，他作为十四团六连战士，在壶梯山战役中任突击组组长，攻下敌人碉堡一座、打死敌人两个、缴机枪一挺，并巩固了阵地，使后续部队顺利前进，立师一等功；
1948年7月，在东马村带突击组六人，扫清消灭外围守敌，占领敌人一座碉堡，给后续部队打开缺口，负伤不下火线继续战斗，立团一等功；
1948年9月，作为十四团六连班长，他在临皋执行搜索任务时发现敌人，即刻占领外围制高点，压制了敌人封锁火力，迅速消灭敌人，立师二等功；
1948年10月，在永丰战役中带突击组，夜间上城，夺取了敌人碉堡两座、缴机枪两挺，打退敌人数次反扑，坚持到天明，获军一等功。
彭德怀1948年12月签发的《报功书》中写道：“张富清同志为民族与人民解放事业，光荣参加我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三五九旅七一八团二营六连任副排长，因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荣获特等功。”
1948年8月，在炮火硝烟中，他举起右拳宣誓。
“是什么力量，让您冒着枪林弹雨勇往直前？”
“决定胜败的关键往往是信仰和意志”，他说，“突击队的任务就是消耗敌人。怎么消耗？就是用身体消耗敌人的弹药，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我是共产党员、革命军人，越是艰险越要向前。”每场战斗，张富清都争当突击队员。因为打仗勇猛，彭德怀到连队视察时，多次接见张富清和突击组战士。
（三）
2019年5月10日，陕西省渭南市蒲城县永丰镇。
怀着对张富清老人的敬意，我们千里寻访英雄的足迹。
漫步永丰镇，战火的硝烟早已散尽，张富清当年和战友们攻下的城墙围寨也难觅踪影。
战役旧址上，建起了永丰革命烈士陵园和永丰战役革命烈士纪念馆，用图文和实物，记录着那场战役的惨烈与荣光。
一座纪念碑矗立天地间，镶刻着王震将军题写的“永丰战役革命烈士永垂不朽”金色大字。
“这里安葬着在永丰战役中牺牲的330名烈士”，永丰革命烈士陵园管理所所长李巍告诉我们，“1958年修建的这座陵园，现为国家级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
永丰战役革命烈士纪念馆碑墙上记载，西北野战军1948年于永丰镇对胡宗南部进行过两次攻坚战：10月5日至7日在荔北歼灭一个团，活捉团长张泽民；11月26日至28日冬季攻势中歼灭七十六军，活捉军长李日基。
李日基后来回忆被俘情形曾写道：“天将黎明，北面东段又被突破一个缺口。这时候，我手中一点预备队也不掌握，只带着几个卫士跑到突破口指挥守兵进行挣扎，企图挨到天明，盼飞机前来支援。可是打开缺口攻进来解放军。见大势已去，我马上回到军部，令参谋长把来往的电报和底稿全部焚烧。正在焚烧时，解放军进到军部所在窑洞。”“当时虽然有身边的人替我打掩护，说我是副官，但还是被解放军指认。我只好承认我就是李日基。”
李日基所称解放军打开的“缺口”，正是张富清和战友们舍身攻下的。
永丰战役配合淮海战役，巩固了澄城、合阳、白水等解放区。
1948年12月1日，中共中央致电彭德怀、贺龙、林伯渠、习仲勋、张宗逊、赵寿山，并转西北人民解放军全体同志：“庆祝你们歼敌第七十六军两个整师、第六十九军一四四师和第三军十七师大部共十个整团近三万人的巨大胜利。尚望继续努力，为全歼胡宗南匪军、解放大西北而战。”
（四）
1954年12月，武汉。
冬日寒风里，一名年轻军官步履匆匆。
风华正茂的战斗英雄张富清，此时面临转业。最初，他想回陕西老家侍奉母亲，但湖北西部恩施地区缺干部，他服从组织安排，直奔山高路远、条件艰苦的来凤县。
“共产党员，要坚决听党的话，党说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听党的话、服从组织安排，是他一生的信念。他的未婚妻孙玉兰，也从家乡陕西洋县追随而至。
这里“一脚踏三省”，与湖南龙山县只隔一条酉水河。县城仅三街九巷5000余人，街市残破，经济凋敝。
“这里苦，这里累，条件差，共产党员不来哪个来？”带着“在战场上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苦”的赤诚，张富清一来就是一辈子，从此再没有离开。
他在来凤的第一任职务，是县城关粮油所主任。
来凤县史志办原主任叶明理介绍，1953年3月26日，国民党还向来凤县卯洞区河东乡响水洞一带，空降过四名武装特务。长期匪患导致当地农业生产严重滞后。粮油所主任曾面临大米供应困难，一斤粮票只能换五斤红薯，这五斤红薯还得自己去田里挑。为彻底解决大米供需矛盾，张富清想方设法买来设备，办起大米加工厂。他母亲弥留之际，陕西老家几次来信，要他回老家见母亲最后一面。一次次催促，他都因工作离不开没能回去。张富清曾在日记中写道：“我作为共产党员、革命军人，绝不能向组织提要求，干好工作就是对亲人最好的报答，干好工作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尽孝。”
1960年前后，来凤县同样遭受了罕见的自然灾害。1959年干旱82天，1960年干旱42天。张富清在这样的情况下前往灾情最严重的三胡区任副区长。为帮助当地百姓尽快恢复农业生产，张富清经常下乡驻队，住的都是最困难的农户家。老百姓吃啥，他就吃啥，按标准付给粮票。
1975年，51岁的张富清调任当时的卯洞公社任副主任。“组织上考虑他年纪大，安排他分管机关和财贸，本可以不下乡”，时任卯洞公社组织委员的董香彩回忆，“张富清一到卯洞公社就主动要求到最偏远、海拔最高的高洞管理区（现高洞村）驻片。当时高洞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水，水都漏到地下河去了。张富清到高洞后，一面组织人力下到天坑找水，一面带领老百姓开山、修梯田、修路”。
1981年，张富清调任建设银行来凤县支行副行长。刚成立的建行，人少事多，条件艰苦。田坝煤矿是当时建行最大的贷款户。为保证把放出去的贷款安全收回来，张富清到煤矿与工人们同吃同住，帮企业抓生产销售。建行当年放出的贷款没有一笔呆账。
（五）
2019年5月12日，秦巴大山。
从渭水岸边的蒲城县永丰镇乘班车翻越秦岭，前往陕西南部汉中市洋县，道路两边的山野上，抽穗的麦子，成片的葡萄、樱桃、酥梨，满目苍翠。
洋县，处于我国南北气候分界线上，北依秦岭，南靠巴山，汉江穿境而过。1948年，24岁的张富清，正是从洋县马畅镇双庙村出发，参加西北野战军，投身革命洪流。
双庙村党支部书记李志宏告诉我们，看到报道后，才知道村里出了这样一位深藏功名的战斗英雄，正准备代表家乡人民到湖北看望张富清老人。
而在湖北来凤，与张富清在一栋楼里生活了30多年的老街坊们，也都感慨张富清的“保密工作”做得好：这样一位战功卓著、劳苦功高的大英雄，就在我们身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董香彩、叶明理，都与张富清有过共事的经历，但都不知道他立过赫赫战功。
张富清的孙女是一所大学的教师。看到报道后，她写了这样一段话：“小时候只听说爷爷是一名退役军人，今天我才了解到他的过往功绩。爷爷一辈子兢兢业业，至今还每天读报，每晚7点必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大事。他经常教育我们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不要忘本。”
在三胡区工作，时逢三年自然灾害，国家机关精减人员，他率先动员妻子孙玉兰辞去供销社的公职。他说：“我是党员干部，我不带头，还怎么说服别人，开展工作？”
失去了“铁饭碗”，为了贴补家用，孙玉兰当保姆、捡柴火、学缝纫、打零工，有什么干什么。
那时，张富清分管供销社，坐在“金山”上却始终两袖清风，一尘不染。有一年，他的大儿子有机会招工到恩施市一家国企。张富清得知后，动员儿子放弃招工，下放到卯洞公社万亩林场。他宽慰儿子：“我是国家干部，是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办事，如果我照顾亲属，群众对我怎么看？”儿子住茅棚开荒种地，一干就是好几年。
去年，张富清做眼部手术。术前，建设银行来凤县支行行长李甘霖特意叮嘱，张老是离休干部，医药费全额报销，可以选好一点的晶体。但张富清坚持用同病房农民病友同款的廉价晶体。他说：“我已经离休了，不能再为国家做什么，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88岁那年，老人左腿截肢，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为了让子女“安心为党和人民工作”，他装上假肢，顽强地站了起来。
近年来，张富清需常年服用降血压药物，他从医院拿回的药，家里任何人不能用。在他看来，“我的药是公家报销的，只能我用，其他人不能占公家便宜”。
这个从枪林弹雨中走来的汉子，不怕牺牲，不怕艰苦，单单怕脱离群众、怕占公家便宜。
干部要过权力关，不易。过家人关，更难。
张富清也爱家人，也疼孩子。只是，他希望孩子们一生过得坦坦荡荡，踏踏实实。他经常教育儿女：“我有言在先，要靠自己的本事考学、工作，我没有能力给你们找出路，更不会用公家的权力给你们找工作！”
四个子女上学找工作，没有一个沾父亲的光。
张富清的事迹经媒体报道后，沸腾了这座小城，人们争说身边这位英雄的传奇。许多读者请我们代为向张富清老人致敬，也很想问一问，他怎么能够做到深藏功名，一辈子为党为民，始终如一？
夜色阑珊，烟雨苍茫，街灯徜徉。记者静静地走过酉水河岸，脑海中回响着张富清质朴的话语：
“一想起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好多都不在了，比起他们来，我有什么资格拿出立功证书去显摆啊？”
（详见《湖北日报》2019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