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何以递纸条——问政现场捉了条“活鱼”
新闻界常讲抓“活鱼”。
“活鱼”，是对媒体呈现的新闻作品具有“鲜活的生命”的指代。
抓“活鱼”，重在从社会现实中捕捉、辨识新鲜的、具备动感的、呈现生命活力的、反映客观世界本质的人和事。
这一概念是《天津日报》在新闻传播业“拨乱反正”的岁月里提出来的。改革开放后，报刊电台革除原有弊端，出现了按新闻规律抓新闻的业务研究氛围。《天津日报》要求记者关注社会生活中的新情况、新事物、新问题、新经验，写出的新闻应该像新鲜的活鱼一样。[1]
融媒时代虽然传媒形态、新闻生态发生了大变化，但新闻受众仍然喜闻乐见“活鱼”。抓“活鱼”恐怕是新闻人永远的绝活。
新闻“活鱼”既要动感呈现、鲜活反映客观事物，又要深刻揭示客观事物本质。在整条新闻生产链上，从新闻素材初露到产品及时上市，新闻人需要把握的首要环节是深刻揭示事物本质。只有揭示事物本质的新闻才是真正的“活鱼”。
湖北卫视获第29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电视消息《问政现场：书记递上小纸条》，是地方电视新闻人近年抓到的一条大“活鱼”。这一电视消息的采写、传播过程，充分演绎了新闻点子在新闻精品生产过程中的神奇功用。
1.问政现场探究竟
2018年12月20日上午9时，湖北仙桃市纪委、监委主办2018年度第2场全媒体问政。仙桃市委宣传部和仙桃电视台负责人电请湖北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郭小容关注。
百姓问政、电视问政这种互动式传媒呈现形式，本是媒体舆论监督的良好载体，在全国各地已出现多年。武汉电视台电视问政曾几次拿到中国新闻奖。随着电视问政较为普遍地实施，近几年传媒业和传播学界对一些地方不太务实的电视问政发出一些批评的声音，“官员作秀”“问政不动真格”是网上网下对形式主义电视问政较为普遍的反映。联系到2017年12月9日中央再发通知，要求纠正“四风”不能止步、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的实际，郭小容感到有必要派记者前往仙桃探究竟，看看仙桃市反“四风”永远在路上的虚与实。
问政开始前，湖北卫视记者胡芳、刘庆志带着采访设备坐在了问政现场观众席上。
问政开始播放了两部短片：一部反映非法捕鱼本应严管，但水产局却以罚代管；一部反映“村村通”公路建设质量不过关，施工方应被交通局追责，却反而顺利得到“村村通”公路补贴。
看了不作为、乱作为的短片，面对问政主持人的提问，仙桃市水产局局长、交通局局长答非所问，避而不谈责任与整改，却滔滔不绝、大大方方地作工作成绩汇报。
2.观众席递上小纸条(https://www.daowen.com)
当两位局长回避问题、大谈成绩的时刻，观众席上出现一张小纸条，通过工作人员传给了问政主持人江莉。
江莉没有迟疑，当场宣读：“答问的局长，不要讲大话、空话、套话，离题万里，令人生气。”
原来是仙桃市委书记胡玖明递上去的小纸条！
问政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坐在现场的电视编导胡芳、电视摄像刘庆志顿时新闻激情直涌。刘庆志条件反射式地快速拍下小纸条出现、宣读全过程及会场气氛的明显变化。两人共同感到他们正处在一个鲜活新闻的发生现场。
新闻是用事实说话。摄像机拍下的市委书记在问政现场递纸条、会场气氛大变，这件事在说什么话？最大化的新闻价值何在？
新闻发生现场的思维质量直接关系新闻生产成败。客观事实细节的呈现瞬间即逝，放走了就永远追不回来。
市委书记写在小纸条上的20来字，运用的语言、反映的看法，跟现场观众、场外观众的所思所想高度一致。可以说是代表老百姓在批评官员，批评问政作秀，批评形式主义堂而皇之大行其道。市委书记递纸条背后是现实生活中不少人对“四风”的视而不见甚至视不正常为正常。胡芳和刘庆志现场紧扣书记递小纸条的深意，捕捉有效现场同期声，以纪实手法，生动鲜活地呈现一名地方官员敢于直面问题，敢动真格，敢在直播现场面对社会积弊吐真言亮家丑，并全程记录下问政现场会风因纸条而扭转的客观过程。节目尾部是各位局长态度转变，正面接受问询，诚恳向群众做出整改承诺。最后画面是胡玖明自己为“小纸条”作注：“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我们要一刻不停，一寸不让，一以贯之，一抓到底。”
3.抓“活鱼”不可一个环节掉链子
问政一结束，两记者快速赶到仙桃市电视台回看全程素材，剪辑有效同期声，撰写文稿，合成画面，几个小时拼快手，抢在当晚发新闻。文稿、画面通过网络快速传回电视台后，经值班制片人、编审值班主任层层打磨，并配上“实干，从说实话开始”的评论，点明“实干，从直面问题开始，也要从说实话开始。领导干部要想在‘民生考卷’中得高分，就得先学会先挤掉话里的水分，把实干的劲头放在每时每刻的工作中”。
新闻标题是整篇作品的眼睛。“活鱼”要有水灵灵的大眼睛。传到总成环节的原题为《仙桃全媒体电视问政：一张小纸条 折射深化作风建设》，郭小容反复琢磨，以动感、鲜活、简练为追求，改为《问政现场：书记递上小纸条》。“书记现场递纸条”言虽简含义深：书记纸条不同于其他人的纸条，纸条主人有显著性，且书记需要递纸条反映事物的复杂性、严重性；“现场递上”有画面感，添加动词赋予标题动感；“仙桃全媒体电视”的省去避免了仙桃人设计这场问政时在命名上的一个疏忽——全媒体是包括电视的，“全媒体电视”的说法存在明显语言逻辑差误。
每一次新闻生产都是一次全流程的集体劳动和集体智慧碰撞，尤其新闻精品的生产，一个环节掉链子则往往整条链子徒劳无功。试想，标题存在逻辑差错的作品能在中国新闻奖评委会的严格审查中过关么？
经过全流程精心打磨的《问政现场：书记递上小纸条》，在当日18∶30湖北卫视《湖北新闻》首发。从书记纸条显现，到新闻播出，繁杂的多环节的智慧劳动产品，仅9个多小时全部快节奏完成。抓“活鱼”要的就是这种高速度。
卫视新闻节目播出后，长江云、湖北新闻微信公众号也即时推送，先后被《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网、凤凰网、环球网、今日头条、新浪微博、《环球时报》、《北京日报》、东方卫视等全国媒体以不同形式在电视、广播、网络中推送。其中，《人民日报》头条号阅读量32万次，《北京日报》旗下长安街知事公众号阅读量171万次，新浪微博热搜榜阅读量达3656万次，累计观看、收听、阅读量达数亿次。
次日，仙桃市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百日专项整治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通报，对全媒体问政中的“作秀”者一一问责。“书记递纸条”引出网上网下动真格反“四风”的一场“同心圆”。
附：
问政现场：书记递上小纸条
作者：郭小容 田园 胡芳 刘庆志
【导语】
现在来关注仙桃市今天上午举行的全媒体电视问政。现场，水产、交通、农业和文广新局等六家单位主要负责人接受考试。中途，场下观看的市委书记给主持人递上的一张小纸条，让现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正文】
问政一开始，就曝光了汉江电捕鱼的乱象。明明有水产部门监管，非法捕鱼却依然存在。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同期声】
〈采访人〉短片
〈采访内容〉国家有政策不允许电打鱼，他说你们交了钱就让搞鱼，有的收5000元，有的收3000元。
【正文】
以罚代管，频繁的电鱼行为自然停不下来。面对质疑，水产局局长并不正面回答。
【同期声】
〈采访人〉仙桃市水产局党组书记、局长罗正华
〈采访内容〉可能是我们的工作作风不实。
【正文】
通村公路质量指标不过关，补贴却依旧按额发放。交通部门不谈问题不谈整改，大大方方地做起了工作报告。
【同期声】
〈采访人〉仙桃市交通运输局党组书记、局长黄文兵
〈采访内容〉让全市人民走好路，路好走。
【正文】
问政进行了半个小时，主持人收到一张小纸条。
【同期声】
〈采访人〉主持人江莉
〈采访内容〉刚刚胡书记给我们的工作人员传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我现场宣读一下：答问的局长，不要讲大话、空话、套话，离题万里，令人生气。
【正文】
问政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监管缺位的农药经营店、乱堆乱放化学品、民办幼儿园乱收费、农村图书馆形同虚设，犀利的暗访短片和尖锐的嘉宾点评，让各部门负责人如坐针毡。他们逐一认领问题，并现场表态。
【同期声】
〈采访人〉仙桃市文化广播电视新闻出版局党组书记、局长杨世海
〈采访内容〉认真地梳理问题清单。
【同期声】
〈采访人〉仙桃市物价局党组书记、局长闵银华
〈采访内容〉这个账我们要认，也要向全市人民表示道歉。
【正文】
仙桃市纪检部门表示，将会对六家单位的后期整改进行跟踪，并将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开。
【同期声】
〈采访人〉仙桃市委书记胡玖明
〈采访内容〉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我们要一刻不停，一寸不让，一以贯之，一抓到底。
【满屏】
长江评论：实干，从说实话开始。
【编后】
答好民生考题，不是件容易的事。实干，从直面问题开始，也要从说实话开始。领导干部要想在“民生考卷”中得高分，就得先学会挤掉话里的水分，把实干的劲头放在每时每刻的工作中。市委书记及时递上的纸条虽小，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值得每一个党员干部细细琢磨。
（湖北卫视《湖北新闻》，2018年12月20日，中国新闻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