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易”传神——《老当“易”壮》有的放矢
许多新闻佳作，好就好在它“居要”的“片言”传神。
《羊城晚报》的全国好新闻作品《大寨人不吃大锅饭了》（1982年12月21日），整个新闻的主题、历史感，一读标题一览无余。
有人出去采访，事实材料抓到一大堆，回到编辑部左谈右谈提不起人的兴趣。你说他还没真正发现新闻，他会感到委屈；你问他发现的新闻究竟是什么，他甲乙丙丁一大套倒人胃口；你真要他把新闻写出来，他会面对一堆新闻素材发呆，无从下手。实在地讲，这些人新闻素材抓得不少，就是没有“消化”，没有“文眼”把新闻素材串起来。
写新闻评论也一样，有了好的主题思想和好的构思，还要有“画龙点睛”的“文眼”。有了“文眼”，整个材料就有了合理交织的枢纽，写起来就会一气呵成。
《长江日报》1982年拿到全国好新闻奖的评论《老当“易”壮》，是全国开评好新闻评奖后《长江日报》第一篇获奖评论。这篇评论最传神之处，恐怕是成语“老当益壮”中一个同音字的替换。
以“易”换“益”的点子是怎么生发出来的？
1982年2月，中共中央做出《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干部队伍年轻化问题开始吹风。但社会上还是“老当益壮”占上风。不少老同志常以曹操《龟虽寿》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来自勉或自诩，认为自己“老当益壮”，还可以继续在原岗位上干下去。在《长江日报》有“点子库”之称的陈修诚琢磨干部职务终身制惯性及社会上不利于干部队伍年轻化的氛围，觉得里面有文章可做：人老不服老，永葆青春，为革命事业做贡献，诚然值得颂扬。但转一个视角，从干部年轻化，从新老交替，从破除实际上的干部职务终身制这个角度看，就只能从精神状态、革命意志上讲老当益壮，而从生理上、体质上讲，老就是老，老年总不如壮年，老要服老。他查阅资料，发现曹操写《龟虽寿》时才五十二三岁，较之今日老同志可谓“小字辈”，曹公虽志在千里，但已自喻“老骥”了。现在我们不少老同志年逾“花甲”或近“古稀”，还要人不下鞍、马不停蹄，像青壮年那样干，恐怕是强其所难了。
当时他准备就上述思路写一篇评论。恰好解放军通信指挥学院通讯员刘定才来串门，陈修诚嘱意刘定才就干部年轻化做篇文章，并把写作思路说给了他。刘定才对改革开放后的干部队伍老化也有些思考，对这个选题的写作热情自然很高。他曾在微信中回忆当年写作初稿的过程：
正着手写作时，偶然看到邓颖超向老干部讲新老交替的一段话，大意是：从思想、意志、精神状态而言，我们要提倡老当益壮，而从体力精力来说，我们的确要尊重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正视老干部不如年轻同志的现实，实行新老交替。邓颖超的话，就如散光的手电筒通过拧动聚光看得更亮更透彻一样，动笔就更有谱了。
晚上睡在床上，琢磨定一个什么标题为好：老当益壮，此时此刻强调的不是“益壮”，而是老干部要给年轻同志让位交班、新老替换。脑子一闪：最能表达此间意蕴和这个过程的不就是一个“易”字吗？提倡老干部给年轻干部让位，提倡新老易位，就是要“老当易壮”啦！标题就定“老当易壮”，与成语“老当益壮”谐音，“易”字换“益”，岂不妙哉！
《老当“易”壮》初稿很快写了出来，送到《长江日报》，经陈修诚精心修改，内容更充实，文笔更精妙，评论登高眺远，谈古论今，纵横驰骋，比我原稿精彩多了。
传神之眼贵在简而达意。一个已经被大众化运用的成语一字之换，再“简”不过，但它又准确、清晰地反映所论之事的问题本质。(https://www.daowen.com)
准确是最优美的文字，简洁是思维清晰程度的标志。一般来说，人们对不理解的东西不可能清楚简明地向他人表达。只有对事物清晰理解之后，人们才有可能概括、提炼出准确而简洁的文眼金句。
《老当“易”壮》相继被中央和省市的一些报纸杂志转发，先后被新闻学刊物、大学教材和几部新闻经典选集收入。
人民日报出版社将此文收入《好新闻——1982年全国好新闻评选入选作品》时，配发一篇题为《有的放矢，出奇制胜》的评介文章，称此文“是成功的务虚式评论”。恰值新老合作和交替处于酝酿和思想发动的时候，该文不仅比较早地触及了这个我国政治生活中有着迫切重要意义的论题，而且体现了有的放矢的立论原则，能够针对那种以老当益壮为由妨碍新老交替的具有一定代表性的思想倾向，提出引人深思的“老当‘易’壮”的新鲜观点，较好地抓住火候，从思想上正面回答了现实生活中迫切需要解决的矛盾。标题精当引人，犹如画龙点睛，也给人以先声夺人的印象，起到了诱人阅读和发人深思的效用。作者巧妙地运用谐音易字方法，将“老当益壮”这一成语，变意引申为“老当易壮”。一字更易，新意盎然，也使论题鲜明精当地显现出来。
附：
老当“易”壮
“老当益壮”这句格言，是指思想、意志、精神状态而言的，是说人年纪大了，志气更应该豪壮，不是说人越老精力越壮。从生理上说，老不如壮，人到了老年，体质减弱，精力不济，毕竟不如青、壮年，这是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因此在谈“老当益壮”的时候，有必要谈谈“老当易壮”的问题。
有些老同志常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自勉，其志可嘉。但曹操咏这诗句时，年纪才五十二三岁，他虽存“志在千里”雄心，尚自喻为“伏枥”的“老骥”，而这时的曹操同我们一些老同志相比，只能算是“小字辈”。现在我们不少老干部年逾“花甲”近“古稀”，在体力上，更不能不正视“老不如壮”现实。再要这些老干部长期地人不下鞍，马不停蹄，像十几年、几十年前那样干，恐怕就强其所难了。因此，我们称道“老当益壮”，更倡言“老当易壮”。易者，移换、替代也，易位于壮也。此事虽则要按不同的情况与规定稳妥慎重地进行，但态度应当积极。
我们的革命事业任重道远，要像接力赛跑一样，代代相传地去奋斗。这就要求我们的干部队伍，要适应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不断地新老更替。尤其在目前，干部队伍的老化问题相当严重，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老当易壮”显得更为紧迫。半个多世纪来，革命老干部在党的领导下，为开国大业南征北战，戎马倥偬，为建国大业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为人民建立了丰功伟绩。今天进行建设四化的兴国大业，要攀“十八盘”，过“南天门”，上“玉皇顶”，老干部作用是极为重要的。但以体力和精力的支付而论，总是年轻的耐过年老的。所以，各级领导岗位应当越来越多地由年富力强的优秀干部唱主角，让他们去负重任，挑重担。这里，我们分别看到了两种带规律性的现象：从人们年岁的增长来看，总是“壮当易老”，即壮年时代总要发展到老年时代去；而从领导班子的配置来看，则相反是“老当易壮”，即老年人让位于壮年人，今日之壮年若干年后，又要让位于来日的壮年，如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这种规律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这样说“老当益壮”是否可以免了？不，我们还是要提倡“老当益壮”。《后汉书·马援传》中讲得好：“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用现代的话讲这个“壮”，主要体现在“志壮”上，就是说要有共产主义胸怀，远大的眼光，革命事业的责任心。而作为老同志的第一位责任心是什么呢？党中央负责同志提出：老干部要把选拔中青年干部作为第一位的庄严职责，别的工作做不好固然要作自我批评，这项工作做不好，就要犯历史性的错误。可见从工作出发，不恋权，不计个人名利，热心选拔培育和交班于中青年，真正做到了“老当易壮”，也才最好地体现了“老当益壮”的精神，也才最能自豪地说：“吾乃老当益壮也！”不久前煤炭部和三机部有十三名副部长主动辞去副部长职务，易位于“壮”；最近国务院机构改革，又有一批老革命老领导愉快地让位。他们是“老当易壮”的模范，也是“老当益壮”的模范！好了，愿“老当益壮”与“老当易壮”携手并进！
（作者：刘定才 编辑：陈修诚）
（原载《长江日报》1982年3月27日，获当年全国好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