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报道不一定抵达事物本质——焦裕禄典型是怎样立起来的

二、最先报道不一定抵达事物本质——焦裕禄典型是怎样立起来的

从诸多具有传播价值元素的事实中,辨识最能反映客观事物真相的事实,是新闻点子在捕捉客观事物传播价值过程中的关键性呈现及运用。独到辨识事物的核心事实,揭示事物本质,进而实现传播价值最大化,是新闻传播工作者的核心技能之一。

焦裕禄这个重大典型人物的传播过程[2]生动具体地表明,新闻对客观事物的本质揭示和表现,往往有一个由表及里、从现象到本质的过程。新闻点子在揭示客观事物本质的过程中具有明显的能动作用。

1964年5月14日,42岁的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患肝癌病逝。在他生前及逝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新闻传播机构发现这位县委书记的所作所为具有重大传播价值。反映他事迹的第一篇新闻稿,好不容易在他去世两个月时写成却胎死腹中。其后虽有《人民日报》的一次报道和《河南日报》的集中报道,但这些报道并没有揭示焦裕禄先进事迹本质,没能把这个典型的重大价值充分表现出来。直到1966年2月6日新华社播发穆青、冯健、周原采写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焦裕禄典型才真正立起来响遍全国。这时离他病逝已约有一年零八个月。

在整个发现、宣传焦裕禄典型的过程中,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环节,清晰地展示新闻工作者怎样辨识客观事物本质、怎样选择传播价值最大化的核心事实。

1.《河南日报》最早大篇幅报道焦裕禄

1964年6月,即焦裕禄逝世一个多月之后,兰考县委通讯干事刘俊生到河南日报社联系工作,碰到当时负责第三版“党的生活”的兰考老乡郭照林。应郭的要求,党的生日快到了,专栏需要反映好党员和先进基层党组织事迹的稿件,刘俊生向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卓兴隆汇报,打算写他心中敬仰的好干部焦裕禄,《一位党的好干部——记焦裕禄二三事》很快成稿送到河南日报社。“党的生活”另一位编辑李学渊将稿子浏览一遍,发现事迹很感人,觉得只在三版专栏发几百字小稿有点可惜。他建议刘俊生将稿子重新加工、充实,向一版推荐。第二稿发到总编室后,一位副总编辑告诉刘俊生:“表扬一位县委书记必须慎重,必须先征得省委的同意才能发。”新闻界第一篇写焦裕禄的稿子就这样被“冰”了下来。

具备新闻价值的事实总会以一定的方式向人们发出信号,敏感者会获得信号,但获得信号不等于完全把握事实新闻价值含量。

“焦裕禄是个好干部”的信号实际上在焦裕禄逝世不几天就进入了新闻记者的视野。1964年5月下旬,兰考县委副书记张钦礼在料理完焦裕禄的后事不几天,赴豫东民权县参加省里召开的沙区造林工作会。他在会上汇报兰考县造林工作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讲起焦裕禄的感人事迹,泣不成声地念起焦裕禄的临终之言:“我死后,只有一个要求,请组织上把我运回兰考,埋在兰考的沙堆上。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会场上不少同志落泪。

前来采访会议的新华社河南分社记者鲁保国凭着职业敏感,认定焦裕禄是一个值得报道的典型。他当即与分社领导通了电话,开完会返回郑州又专门作了详细汇报。

新华社河南分社派出3名记者在兰考采访半个多月,还到焦裕禄树立的“四面旗帜”——韩村、秦寨、赵垛楼、双杨树等村收集素材。这期间,张钦礼在给省委的一份《关于兰考人民除“三害”斗争情况》的汇报材料中,又特别提到了焦裕禄的事迹。河南省“四清”工作部门编印的一份简报引用了有关文字,引起省委一名副书记的注意。他在批示中号召全省干部向焦裕禄学习。但直到1964年11月19日,新华社才发出约两千字的人物通讯,刊登在次日的《人民日报》二版,标题是《焦裕禄同志为党为人民忠心耿耿》。

焦裕禄逝世后新闻媒体的第一次报道,从发现线索到见报,历经约5个月,最终没能形成“重大典型”气候。

河南日报社看到新华社新闻稿后,隔日在一版全文刊载,同时配发《学习焦裕禄同志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社论。河南省委指示将焦裕禄事迹作重点宣传。《河南日报》1965年1月7日刊发4500字长篇通讯,详细介绍焦裕禄事迹,并开辟“学习焦裕禄同志的革命精神”专栏,每周刊出一次,先后共刊出十几期。1965年4月,河南日报社农村处记者黎路来到兰考,和刘俊生一起采访十余天,合写出《焦裕禄啊,我们怀念你》在《河南日报》一版刊发。

2.揭示本质新闻才有灵魂

在《河南日报》的报道结束半年之后,时任新华社副社长穆青率队到河南分社了解情况,为即将召开的全国分社工作会议做准备。听完河南分社的同志关于豫东灾区情况尤其是兰考人民在抗灾斗争中自力更生的事迹及前任县委书记焦裕禄的事迹汇报后,穆青一行赴豫东灾区访问六个县,于1965年12月17日来到兰考。

他们事先并没有再报道焦裕禄的考虑,但在兰考采访之后,穆青一行根据当时的国内形势及宣传工作需要,敏锐地看到焦裕禄精神的针对性和典型意义。穆青听到刘俊生介绍几位老贫农到焦裕禄墓前“哭坟”的情况,不时放下笔,掏出手帕擦泪,他对随行的记者说:“焦裕禄的精神太感人了,不好好报道出去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失职!”(https://www.daowen.com)

当时,《人民日报》关于县委革命化的大讨论正在全国引起反响,经历三年自然灾害之后的中国大地正需要像焦裕禄这种在灾害面前不低头的“硬骨头”精神、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革命精神及创造性地运用毛泽东思想解决本地区本部门实际工作问题的生动典型。

穆青从兰考回到北京后,把焦裕禄的事迹向中央有关领导人作了汇报,新华社做出像宣传雷锋、王杰那样突出宣传焦裕禄的安排。

穆青一行重返兰考,先后五易其稿,前后打磨一个多月。

第一稿基本上按焦裕禄在兰考工作一年半时间里发生的主要故事分八节安排结构,没有小标题。八节内容是:风尘仆仆的焦裕禄来到兰考;风雪天送粮;树立四个抗灾样板;雪夜看车站;追洪水查风口探流沙;和病魔斗;住院;哭坟。

这一稿虽故事感人,但对焦裕禄病中的痛苦和探病、哭坟的情节写得太多,大约占全篇幅的五分之二以上,太悲戚,读后虽使人感动但也使人郁闷,焦裕禄的高大形象没有树立起来。这说明,写作第一阶段只是十分激动地记下了焦裕禄的事迹。这些材料虽然丰富生动,却反映新闻人对新闻素材还没有完全消化、理解。

这些材料意味着什么,在构成焦裕禄的精神世界中各占什么位置,采访中摸到手的东西不一定真正理解它。放眼天下,着眼大局,从庞杂的具有新闻价值元素的诸多事实中,分辨出主体、核心的事实,是抵达新闻事实本质的关键。

焦裕禄不仅是一名好党员、好干部,更典型的是一名灾区县的县委书记,是一位领导干部,是党的一级组织的“班长”。再次重笔写他,不是要写令人感动的好人,而是要树一位县委书记的榜样。

穆青一行对焦裕禄人物典型“灵魂”的辨识和揭示,超越一年多来各类媒体的所有报道。

新华社兰考采访小组后来的采写体会文章称,认识是在稿件打磨过程中一步步深化的。围绕这一“灵魂”,不相关的材料再感人也应舍弃。提炼出的“点睛之笔”,如“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当群众最困难的时候,共产党员要出现在群众面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县委书记要善于当班长”“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等等,一扫原始稿件中的低沉、悲戚之调,通篇行文更加悲壮有力。

穆青曾就采写《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谈过“三个洞悉”:

(1)洞悉国际国内形势和全国宣传动向;

(2)洞悉典型的全部材料;

(3)洞悉有关的反面材料。

有了第一个洞悉,可以使我们了解这一典型的普遍意义;有了第二个洞悉,可以使我们了解这一典型的特殊意义;有了第三个洞悉,可以使我们了解这一典型宣传的放矢之的。

50年后,习近平总书记选择河南兰考作为自己的联系点,两次到兰考,号召全党结合时代特征大力学习弘扬焦裕禄精神。习近平说,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家越来越富强,民族越来越兴盛,人民越来越幸福,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有无数焦裕禄这样的优秀党员、干部为党和人民无私奉献。习近平还回忆起他上初中一年级时阅读穆青报道焦裕禄文章的感受:“这件事一直影响着我。直到我从政,直到我担任县委书记,后来担任总书记,焦裕禄精神一直是一盏明灯。焦裕禄精神诠释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优秀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