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不宜传播路径——140万双袜子十年不卖为哪般

二、跳出不宜传播路径——140万双袜子十年不卖为哪般

精选新闻切入点,往往是对相对复杂的新闻素材的权衡与把握。从客观事实本身找不出便利的呈现传播价值的侧面,或者找出的呈现价值的侧面不宜传播、不便传播时,需要转换思路,另从相关联的事物中寻找路径切入,迂回抵达传播功效最大化的“价值点”。

精选切入点,是辨识客观事实传播价值的智慧型路径权衡,是高层次的新闻角度选择。

中国新闻奖一等奖作品《140万双袜子的命运》诞生过程中的波折,生动具体地说明:优选新闻切入点能化腐朽为神奇,有时甚至直接决定新闻生死。

社会生活中不少复杂的事物初一接触矛盾重重,一堆新闻素材因理不出头绪而没法下手。你说没有新闻?不对,其中有一些很值得传播的要素。你说新闻是什么?又没个准头。你说放弃不搞吧,大家都觉得可惜;你说搞吧,那搞什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情形在传媒编辑部是经常遇到的。大家处在新闻素材包围之中“站不起来”。这时急需寻找新闻切入点,急需冷静思考下列问题:

手头的事实材料所承载的思想观点,哪一事实对社会实际有更强的针对性?从什么角度看更有价值?

手头的事实材料的传播价值,眼前的角度不具成长性甚至不能报道,适宜开掘的切入点在哪里?

1997年6月的一天,笔者作为《长江日报》分管副总编辑到市场新闻部参加一周选题例会,去的时候部门的会已开得差不多,准备散会了。记者余兰生见分管总编来,就把刚刚在会上被“枪毙”的选题再次提了出来:

武汉市纺织局原直属国有老企业武汉袜厂,因企业经营不善被下放划转到汉阳区,资产交接时矛盾出来了:账面资产很多是虚的,有巨额潜在亏损,光库存积压的袜子就可装两火车皮。这些袜子有的已在仓库睡了上十年,消费过时、长久积压的产成品市场价值,远不及库存产品的账面金额。

初一听,此事涉及汉阳区与武汉市纺织局的经济利益之争,汉阳区一方明显占主动,线索也是区里通讯员提供的。武汉市纺织局也有实际理由:市里国有企业向区里划转,没有经过规范化的资产评估。库存产成品有潜在亏损的情况,但厂房、土地等会有资产增值的情况。国有企业管理体制调整,哪能像做买卖一样,市里区里斤斤计较呢。

武汉市委机关报对这种市区两级扯皮的事能直接发新闻么?市场新闻部负责人不认可这个选题无可厚非。

一件纠纷庞杂、矛盾重重的事物,在没解决从何处切入做新闻的问题之前,往往会被编辑部摆下来,有的选题甚至就被直接“枪毙”。这在日常采编工作中并不少见。

这件事有没有别的可供切入的新闻价值点呢?

国有企业潜亏问题在当时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两火车皮袜子睡在仓库贬值,也是难得的活生生的可口耳相传的新闻素材。两火车皮袜子积压十年,厂里为什么不想办法销售

余兰生说:袜子积压时间太久,越放越不值钱。有人来买,但谈判的交易价格远远达不到当年进库时上账的价格,工厂一卖就亏,几任厂长都不敢处理。

好一个“能卖不卖(或是不愿卖、不敢卖)”!

这岂不是国有企业资产病态运营的小标本!

资产不实只是事物的表象,积压十年的袜子不处理——根子在国有企业管理体制及运行机制:一任又一任企业领导人在意任职期内的表面业绩,企业潜在损失、潜在亏损无人操心。

一个非事件性问题集中到这个有头有尾的“事件”上来,是深层次反映国有企业体制改革问题的一个精妙切入点。两火车皮袜子十年不卖,既有故事梗概,又通俗易懂,国有企业“新官怕理旧账”,小切口大主题。

这事勾起笔者改革开放初期的一次采访记忆。在武汉市五金交电公司黑泥湖仓库里亲眼见库存积压30多年的配电房专用绝缘橡胶地板,因输变电技术进步、电器件本身具备防漏电功能,配电房建设已不需再铺橡胶地板,30多年前的贵重商品,花30多年仓储费,成了一堆待处理的废旧垃圾。哪一任领导愿意把它处理掉呢?谁处理损谁的“业绩”。多少国有企业,昨天还在“盈利”中歌舞升平,今天领导人一换,认真盘盘家底,潜亏黑洞深不见底。

一件市区资金纠纷的新闻素材,经过一番思想碰撞和梳理,找到跳出纠纷事实本身的新的切入点,十几分钟前被“枪毙”的选题,一下子成为在场记者编辑公认的“第一选题”:两火车皮袜子究竟有多少双,库存十年花了多少仓储费,账面产成品资金多少,处理袜子账面资产损失多大,弄清这些具体的口耳可传的数字,讲国有企业资产病态运行的新闻故事。

新的切入点使复杂的新闻素材一下子有了“纲”。市区的“资产差异”无须涉及。剖析“两火车皮袜子积压十年不卖”这一违背常理的个案,解剖国有企业体制、机制运行“病理标本”,比分辨市区资产账目差异的传播价值不知大出多少倍。(https://www.daowen.com)

经济新闻的魅力在于主题思想的深刻性和针对性。当时正值党的十五大召开前两个月,全国上下贯彻学习中央领导人关于加快推进国有企业改革的讲话精神,国企改革怎样向深层次推进是上上下下关注的热门话题。武汉袜厂两火车皮袜子在仓库里沉睡十年,全国与沉默的袜子同病同命的商品该有多少!

新闻行动思路一旦明确,创造激情备受鼓舞。记者余兰生不舍昼夜,赶出初稿《140万双袜子到底该不该卖》。笔者看后感觉还没有到位。新闻工作有十分便利的借脑优势,遇到不明晰没弄透的问题找专家。记者把“袜子”这个“病理标本”送给经济学家帮忙诊断。武汉大学伍新木、李光教授和中南财经大学喻景中先生分别给记者列出诊断意见。编辑部内召开专题“诸葛亮会”,群策群力设计连续报道方案。字斟句酌后的定稿《140万双袜子的命运》,签到总编室等一版头条版位。

《140万双袜子的命运》和《国企改革的深层次课题——〈140万双袜子的命运〉采访备忘录》在报纸上连续推出后,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袜子问题一时成为一个公众热议的话题。《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商报》等相继予以转载。《南方周末》选用时加发编者按,认为袜子问题是中国国企病的“病理标本”。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派摄制组到武汉,依据这篇报道提供的事实和提出的问题,拍摄成30分钟的新闻专题——《沉默的袜子》,记者余兰生成了中央电视台新闻采访对象。中央电视台一位编导谈到《140万双袜子的命运》时说:这一报道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主要是主题与十五大精神一致,“袜子问题”生动具体地反映出国企运行的突出问题。新闻切入点好,把问题展示得很清楚,各种层次的人都能接受。

《140万双袜子的命运》在1997年武汉新闻奖、湖北新闻奖、中国新闻奖评选中一路绿灯,全都是一等奖。新华社播发中国新闻奖评选揭晓的通稿时,专门拎出此稿作为获奖通讯代表作向全国推介。一家地方党报的经济工作类新闻通讯获得如此待遇,在中国新闻奖评选史上不多见。

附:

武汉袜厂仓库里积存着两火车皮袜子。它们中,最长的沉睡了10年。面对众多商家的订单,工厂长年不肯“吐货”。商家开价越来越低,袜子在一天天贬值。请看——

140万双袜子的命运

本报记者 余兰生

家里有一筐苹果,会过日子的人往往会把现出一点烂眼的择出来,把烂眼削尽后吃掉,以免烂眼扩大,丢得更多。俗话叫作“救一点算一点”。

发生在武汉袜厂的故事,却违背了这个“过日子”的常理。

武汉袜厂是20世纪50年代建起的国有企业,曾是中南地区最大的袜厂。这家工厂1997年6月份由武汉市纺织局下放到汉阳区管理,交接过程中出现一道难题:堆在仓库里的140万双袜子,究竟算多少钱?

上个星期,记者在武汉袜厂仓库里看到,近800平方米的大仓库里,一万箱袜子堆积如山,上面布满灰尘。

据1997年6月“产成品入库月报表”记载,这批积存袜子中,1991年以前的占60%,1991年到1993年的占30%,1993年以后的占10%。报表上的货号C—004反映的是1986年生产的一批麻料袜子,现存3300双,在仓库里一睡就是十年。仓库保管员对记者说,这种袜子压在底下,现在变成什么样都无法知道,可以肯定地说,已卖不了“原来的那个价”了。

所谓“原来的那个价”,指的是“产成品”账上记的那个价。它是当初生产这些袜子时按直接材料、直接人工、制造费用等计算出来的成本价。这些袜子按其入库时的价格,总价值238万元。这个数字进入企业的“产成品”账户,曾作为各年的生产业绩。

仓库里的袜子是从1987年开始积压的,起初只有几十万双,到1992年达到100万双,企业经营陷入困境。这期间厂长换了两任。有商家找上门来,要求买“处理的袜子”,厂决策层犯难:企业虽有处理积压产品的权力,但把这批袜子按市场价处理掉,上级考核企业法人代表经营业绩的重要指标——利润就会大受影响,降多少就表现为当年企业经营亏多少。如果降价20%销售,账面上的238万元产成品实现的销售额仅为190.4万元,硬亏47.6万元。不降价,销不动,东西在,账面上的238万元“产成品”,年年照算。

140万双袜子继续在仓库里沉睡。1995年,这批袜子转到现任厂长手中。这任厂长很“头疼”:去年初,厂里处理了一批童袜,救活了几万元的死钱,账面上却“亏损9万元”。还是按老皇历办好:“新官不理旧账。”

此后,不断有客商来到袜厂。但商家的开价越来越低,工厂也感到越卖越亏。常常是到仓库来看的多,买卖做成的少。去年10月,吉林一位客商到厂里,要把这140万双袜子全部吃进,商家开价0.5元一双。账面上的238万元,连100万也不值了。工厂担心与“原来的那个价”差得太大,生意最终没做成。

目前厂里已亏损400多万元。140万双袜子仍“安睡”在仓库里。作为日用消耗品,袜子越存越贬值。放长了,尼龙容易缩水,弹力袜鲜艳度变差,棉纱袜白的会发黄。

1996年10月,技术监督部门找上门来,反映袜厂一批袜子出现色差。一查,发现是产品积存时间太长所致。

仓库里袜子一天天贬值,但袜子的仓储维护费却在增加,单银行利息一年就要付十几万元;仓库如果租出去,一平方米最少5元钱,一年也是5万元。如今的仓库少有人去。为了对付老鼠,厂里春夏秋冬四季更换鼠药。据介绍,老鼠经常把纸箱咬破,工人还得把咬破的纸箱换掉。这些年来,这堆袜子曾被转移过4次,每次用工不下300人,要拖80多卡车,费时个把星期。

这140万双袜子啊!

(原载《长江日报》1997年7月30日,获第八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