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境界升级靠点子——“东方之星”沉船出水照获奖谜底
“单纯的记录”毕竟属于初级新闻信息传播。随着媒体融合的深度推进，各类媒体的信息传播品质正在大踏步与时俱进。大众化网络传媒经历“圈地式”粗放发展阶段之后，新闻传播境界也逐渐显现升级的需求。传统主流媒体更多运用新兴传播技术之后，采写“第二境界新闻”的追求也会更自觉。
从“单纯的记录”到“第二境界新闻”，升级的关键在新闻点子。
获2015年中国新闻奖二等奖的新闻照片《夕阳之下，一如你从未离开》（载《长江日报》2015年6月6日，见图1-3），是一幅引发全球各类媒体争相转发、海量传播的新闻摄影佳作。
图1-3 夕阳之下，一如你从未离开
这幅作品从灾难事件中捕捉饱含深义的画面，温情传递对死难者的艺术慰藉，是灾难新闻传播中一件难得的上品。它的拍摄过程和传播细节，生动展示出一个绝妙的新闻主意导引“单纯的记录”升级的关键节点。
2015年6月1日夜，载有454名游客的“东方之星”号游轮在湖北监利长江段大马洲水域遭遇龙卷风后沉没，一时牵动亿万中国人的心。事故发生后，《长江日报》摄影记者陈卓雨夜兼程，驱车100多公里，于6月2日凌晨赶赴事发现场。
按编辑部要求，陈卓除携带全套摄影设备之外，还带着两部手机（一部3G，一部4G），便于将拍摄到的照片实时发送给报社的网媒平台采用。救援现场通信信号给力，第一批图片于早晨7时30分就传回报社，《长江日报》的微博和微信客户端迅即发布。
连续几日，陈卓奔波在泥泞的长江边，运用手机等移动互联设备对事故现场进行图文实时播报，让新兴网络传播与报纸传播协同呈现，使公众及时知晓救援进展情况。但付出异常辛劳所获得的这些现场救援报道，从总体上看还是“单纯的记录”。省城大报的记者，在一场国内外关注的灾难性新闻传播过程中，只有“单纯的记录”类作品呈现显然是不够的。
成熟的新闻人，有品格的新闻媒体，一定会在大型战役性报道中投入自己的思考，呈现自己的传播烙印。
置身灾难现场，怎样让自己的镜头有思想的融入，定格于人所未见、人所难见的瞬间，陈卓在思考。
从6月2日开始，遇难者家属陆续抵达监利，县城宾馆一时难以接纳，街边小旅店也纷纷参与接待，只要是遇难者亲属，免费提供食宿，更有居民腾出家中客房，让给遇难者亲属居住。县城里的私家车、出租车纷纷挂起黄丝带，免费接送遇难者家属和救援人员。小县城“致亡者以悼念，给生者以安慰”的感人氛围，沉船现场敬重生命不畏艰险的救援行动，都碰撞激发着陈卓的新闻灵感。
1.夕阳视觉元素灵光一闪
现场救援行动6月4日进入整体打捞翻沉游轮的关键环节。水下固定缆绳、大型起吊船现场落位，连续几日恶雨的天边傍晚时分偶见夕阳从雨雾云层中钻出，映射着紧张救援作业的沉船江面，倒扣江中的游轮船底若隐若现。
天边夕阳的闪现，勾起陈卓心里对船底遇难者的默念。400多遇难者大都是“夕阳红”旅游团老年游客，经几天几夜搜救，只救出零星几人。据陈卓《监利采访手记》一文记载：“一抹夕阳挂在天边，勾勒出长江北岸水面的救援现场，令人泪眼蒙胧。无法想象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这艘船经历了怎样的苦难”。“迎着那船那夕阳，此时此景，古人‘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美绝唱萦绕在我心头。我想，如果没有那一夜的暴风雨，船上‘夕阳红’旅游团的老人们一定在欣赏这夕阳美景，可现在他们再也看不到了。我拿起相机和手机，将这残阳如血的夕阳和眼前的画面定格在记忆里”。
富有特殊意境的“天边夕阳映照江面救援现场”的照片传回报社，引发新闻生产后方编辑和把关人们的共鸣。第二天是“东方之星”号游轮整体打捞出水的特殊节点时刻，这岂不是让新闻人呈现创造性劳动的天赐良机？编辑部集体智慧与前线记者的现场灵感相碰撞，生发出更加完美的新闻捕捉与传播把握点子：更好地利用“夕阳视觉元素”，捕捉更有诗意、更加凄美的“夕阳映照‘残阳’”画面，运用更快更特别的方式传播。摄影新闻部主任田飞与陈卓就更好利用“夕阳视觉元素”的采访细节达成默契，为游轮整体打捞出水后拍摄“残阳夕照”做准备，只期盼天公作美现夕阳。
2.贵在“无声胜有声”
6月5日，倒扣江中数日的“东方之星”客轮整体出水，船体被一点点扳正，四层甲板全部露出水面，以完整姿态静静出现在人们眼前。傍晚7时许，虽有乱云飞绕，夕阳异乎寻常地映红天边，映衬完全扶正的船体，几排穿着防护服正在接受训令、准备登船清舱的救援官兵，整整齐齐伫立在岸边，远远看过去犹如在向船上遇难者默哀。
陈卓瞅准夕阳西下偶尔露出来的几分钟，飞速爬上事先看好的制高点，选好角度，先快速用手机记录下这令人心碎催人泪下的瞬间，再用相机拍下这看似宁静却能引发人们巨大情感冲动的画面。
当时在现场采访沉船打捞出水的各类媒体记者很多。跟陈卓要好的几个同行，跟着陈卓，在同样的位置也拍下了“如血残阳照沉船”的画面。
因陈卓打的是有准备之仗，是编辑部各环节的协同之仗，他选取的拍摄时机和利用的前景、背景也都恰到好处。手机所拍照片快速在网上传递，仅5分钟之内，就通过《长江日报》官博、官微飞速传向国内外，在所有传播媒体中拿了个“第一传播”。
当晚，《长江日报》当班副总编辑蔡传雄反复比较陈卓用手机和照相机分别拍出的两幅照片，照相机拍的精度高一些，但夕阳渲染的层次差了些，暖调自然也弱一些。跟几位摄影值班编审斟酌良久，最后决定选用手机所拍照片，在一版以通栏巨照形式刊用。蔡传雄事后谈及当时的心境：(https://www.daowen.com)
把记者用手机所拍的图片，在对开大报上发通栏恐怕不多见，可能是第一次。初见照片，令人震撼。悲壮中更多地传递了对生命的敬畏和怜惜。虽然牺牲了照相机所拍照片的部分精度，但更有意境。事后看来这种选择也更符合传播实际。手机照片经微博、微信发出后传播已经很广，报纸摄影图片精品推评有网络传播度的要求。前后一致的一张原图传播，为这张图片后来评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打下了传播过程把握的稳固基础。
在灾难新闻报道上头版都难的传播氛围中，一张“手机照”竟被全国几十家报社在6月6日的版面编排中不约而同地选为一版通栏或大幅照片，足见它的价值之珍贵。
有网友留言：这张照片虽然看不到任何悲惨的东西，但就是让人落泪！
新闻照片能不能说话，是区分作品优劣的分水岭。
这幅照片看似无声胜有声。它冷静、肃穆地展示整个沉船事件中一个特殊的、具有高度概括力的瞬间：如血的残阳映照静静的“东方之星”，白衣救援官兵列队在出水的沉船前，流淌出悲壮的仪式感，传递出强烈的人文情怀。
据网络传播数据记载，这幅照片开创了地方报纸单幅照片超乎想象的阅读量。仅在《长江日报》新浪微博上阅读量就达1.2亿人次。虽然有新闻同行也拍摄了同样内容的作品，但国内权威专业报纸《人民摄影》《中国摄影报》及国内外数十家报纸在头版大幅刊发时，都是署名陈卓的照片。国际著名通讯社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和《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等国外媒体纷纷转发。《中国记者》杂志发专论介绍这一成功的灾难新闻传播案例。
当年中国新闻奖推评过程中，因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专家评委对这一题材作品传播过程细节不甚清楚，预推行政层级高一些报社呈报的同题材作品参评。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专家教授甄别媒体传播具体情况后，向中国新闻奖评委会慎重推荐，《长江日报》的这幅被国内外媒体广泛传播的照片，终经一波三折斩获大奖。
新闻境界的升级并不神秘，两重境界之间并无鸿沟。“东方之星”翻沉灾难中的“第二境界”新闻还有很多，《夕阳之下，一如你从未离开》只是其中的优秀摄影佳作。夕阳视觉元素的捕捉和两种“夕阳”的联想在这个升级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它赋予了游轮打捞出水现场多重画面组合传播的活的灵魂。画面虽无声，但只要人们稍稍留意，大都能感觉出强烈的画外音。
3.历史名篇先是小小表扬
1960年春节刚过，《北京晚报》刊出新华社发的一条短讯，表扬北京特种药品门市部春节期间为抢救山西省平陆县六十多名食物中毒农民工而设法急送药品、空军派飞机当夜空投到山西平陆的事。这条几百字的短讯根据既定的事实，表面化地报道药店员工春节期间为农民工送药的事迹，属一则“第一境界新闻”。
《中国青年报》记者王石在翻阅各种报纸时看到这则短讯，另有一番思考。他同几名记者一起议论开来：这不是一般的事件，像这样的事虽然是偶然发生的，但它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反映出共和国人民的思想境界和伟大精神，远在山西山区的六十多名农民工食物中毒，首都北京的药店送药、空军空投，事件本身还有生活中自然形成的故事性因素，这样的典型事例是很难遇到的。
有人建议就此事写一篇阐述舍己为人风格的杂文，有人提出重新采访，详尽报道事情全过程。
这些想法被提到编委会进行讨论：这一事件的价值，一则短讯是不可能承载的，值得配社论，值得花一个整版篇幅来颂扬。当即形成决定，派3人迅即采访，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报道来。
以《北京晚报》上的“第一境界新闻”为线索，《中国青年报》的记者透过简单的表扬稿，挖掘出事实的潜在价值，进入“第二境界新闻”操作。
他们赴山西平陆事件发生地，到北京相关部门单位，详细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事件潜在的新闻价值和宣传价值愈来愈鲜明：
1960年2月2日下午5时多，平陆县凤南公路张沟段施工现场61名农民工食物中毒，解毒抢救急需一种叫“二巯基丙醇”的药品，连夜在邻近几县都没弄到。3日下午4时多，求救电话打到卫生部，北京迅即行动，终于在王府井北口八面槽特种药品商店找到了。空军破例派机当夜空投，处在中条山区的平陆县，当晚点燃火把，等待药品“从天而降”，终使61名农民工得救。
在这短短的20多小时内，从城市到乡村，从首都北京到平陆山区，从部队到地方，从领导到群众，人们急61名普通山民之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社会主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生动写照。
长篇通讯《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1960年2月28日在《中国青年报》发表后，《人民日报》第二天全文转载，并加了很长的编者按。随后，北京和其他省区市主要报刊大都作了转载，许多广播电台配乐广播。那几天，全国上下从传媒到街谈巷议，无不是平陆事件。报道感动了全国各地各阶层的人们，郭沫若、谢觉哉、夏衍等赋诗撰文，清华大学、中央民族学院等高校和许多中小学及机关企业邀请当事人和作者演讲，广大群众的读后感从天南地北如雪片般飞来。中央实验话剧院、北京电影制片厂等首都艺术团体迅速编演同名话剧、评剧、曲艺和电影，许多著名艺术家热忱参加演出。上海等十多个省区市的文艺团体也纷纷排演同名文艺节目。一些出版社赶印了作品集和连环画。该报道相继被收入《散文特写选》、“中国报告文学精品文库”、《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精选》、《中国优秀通讯选》、《通讯名作100篇》。30多年来，全国有16种中学语文课本把该报道选作课文。
从小表扬稿升级为《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新闻传播故事，虽然发生几十年了，但它生动展示的新闻点子在传播实践中的特殊作用，对融媒时代的传播竞争不无借鉴价值。这篇佳作所反映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人间大爱，对今天的社会现实仍有鲜明的针对性。
【注释】
[1]朱建华：《当战“疫”随手拍成现象级传播》，《青年记者》2020年3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