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证”免费风波追问
2017年4月，国务院清理、规范行政收费行为，将食品生产、餐饮服务等行业从业人员办理健康合格证明（以下简称“健康证”）列入不许收费的项目。
健康证过去由从业人员自己花钱体检、办理，被认为是行政监管部门向普通劳动者转嫁负担的行政行为。取消健康证收费是普通劳动者叫好的善政。遗憾的是，这一善政却在全国很多地方收获“恶评”。
国务院善政公布8个月之后，武汉市卫计委（2019年更名卫健委）联合市财政局、市食品与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出《关于从业人员健康检查管理与经费保障相关事宜的通知》：
从2018年2月1日起，从业人员健康体检遵循“属地管理、单位预约、有序体检、集中办证”的原则，全市划定54家医疗机构体检点，费用由各区财政承担。
通知要求用人单位统计本单位健康检查人员名单，填写《预防性健康体检免费服务预约申请表》，携带从业场所资质证明材料（营业执照或统一社会代码证书或卫生许可证或食品生产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到各区免费体检机构预约体检。
湖北省“健康证”过去由各级卫生防疫机构（疾病控制中心）独家办理，一个证收费50～100元，是卫生防疫部门一块具有稳定收益的“业务”。免费办证中断原有办证收费利益链条，收费办证时城市街头买卖“健康证”的黑市一夜消失。免费体检点一下子人满为患。
免费体检须由用人单位预约，集体组织到指定医疗机构体检，这给大大小小的用人单位带来五花八门的麻烦。2018年5月，地处武汉市江汉区的湖锦酒店负责人耿传军向武汉市营商环境巡查组反映，免费办理健康证比过去花钱办证还费工、费时、费钱。酒店每天都得开门，集体去体检，酒店怎么正常营业？预约体检一等几个月，这样的免费，真不如先前的花钱办证。
疾病控制、医疗健康问题，与社会大众平安生存紧密相连，历来是全社会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健康证免费起风波，无疑是各类媒体刨根问底的好选题。
《湖北日报》2018年6月29日刊发武汉市江汉区增加体检点化解免费办证体检难的消息，湖北省几家电台也播出了相关“正面报道”，但并无媒体对这一问题深度跟进。
武汉市农工民主党的徐国斌先生就此进行专项调查，2019年4月2日形成党派参政建议呈报武汉市政协。
这份调研报告梳理出健康证免费办理过程中出现的六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公众对免费办健康证体检项目普遍存在误解。办健康证的体检本来是针对六类传染性疾病（细菌性痢疾；伤寒和副伤寒；甲型和戊型病毒性肝炎；活动性肺结核；化脓性或者渗出性皮肤病；其他有碍食品安全的疾病）进行预防性筛查，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健康体检。但不少市民（尤其是老年人）冲着“体检免费”，纷纷涌入体检点排队，一时人为造成办证体检排长队。
二是因体检、办证经费由各区财政承担，各区划定的体检点全是区管医疗机构，80%以上为社区医疗卫生服务中心，许多体检点尚不具备完整体检设备。各级大中型医院不接办健康证体检，尤其是收费办证时专业从事健康证体检的大型疾控体检中心从此停办健康证体检。(https://www.daowen.com)
三是对免费办证体检人总规模预估不足。收费办证时很多从业人员买假证无须体检，也有从业人员为省钱不办证，社会上存在大量漏检者。疾病防控相关文件规定，须持健康证上岗的从业人员有七类：一是从事接触直接入口食品工作的食品生产经营人员；二是直接从事挤奶工作的人员、生鲜乳收购的人员、乳制品生产人员；三是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直接接触药品的工作人员；四是直接从事化妆品生产的人员；五是消毒产品生产企业直接从事消毒产品生产的操作人员；六是直接从事供管水的人员、直接从事供水设施清洗消毒及水质处理器（材料）生产的人员；七是公共场所直接为顾客服务的人员。据武汉市江汉区疾病控制中心数据，收费办证时江汉区每年约有2万人次，2018年已超3万人次。
四是免费健康证办理流程烦琐。办证需要提供用工单位相关证明（如公章、营业执照复印件等），体检预约、抽血、取证得跑几个来回。
五是健康证信息电子数据库没能联网共享，造成不少重复体检。从业人员分散在各区体检点，证件丢失、跨区补办都得重新体检。
六是大量应该体检的从业人员被划在范围之外，形成疾病预防控制“盲区”。按照文件规定，体检预约须有“四证”（公共场所卫生许可证、餐饮服务证、食品经营服务证和食品流通许可证），但大量无照从事食品、餐饮业的人员，餐饮外卖送餐人员，实际接触食物的人员，公共场所直接为顾客服务的人员等都是明显的健康体检漏检人员。据江汉区食药监局张之凯透露，江汉区餐饮服务企业约3500家，约2000家餐饮企业是无证经营，不能办证者有的是因为达不到办证条件，有的是隐藏在居民楼中逃脱监管。
健康证免费办理暴露出来的上述问题，给新闻人刨根问底提供了很大空间。有的切入点深入进去，可以发掘出具有全国性警示意义的价值。笔者认为至少有以下四个刨根方向。
1.没患传染病何以挤进办证体检？
本是针对六类传染病的筛查性体检，却被城市社区居民（尤其是老人）误为“免费体检”，一时人为造成办证体检排长队。这是值得政府卫生监管部门和媒体机构反思的怪事。免费体检办证善政全国各类媒体都报道过，但这种涉及大众健康的事情，显然没有说清楚、道明白。在谈传染病色变的今天，当人们明白了从业健康证的真相，谁还愿意再往传染病筛查的大队伍里钻呢？
2.免费办证何以不如花钱办证？
免费体检办证善政落地本应简便易行，却因经费划由区级财政承担，导致人为增多体检预约手续和证明材料。行政办事窗口这些年在着力推进“马上办、网上办、一次办”，为什么一个简单的从业健康证不能从方便办证人员的角度设计体检方式？
3.健康证电子化难在哪？
健康证为何不能电子化？北京、上海等城市推进电子体检证代替传统纸卡、IC卡证，体检信息数据库联网，从业人员身份证号也是健康证号，既环保省钱，又可杜绝假证。湖北省卫计委、省食药监局2014年6月联合发布《湖北省从业人员预防性健康检查管理办法》第五条明确提出，健康检查机构应运用计算机技术管理健康检查数据，逐步实现数据联网共享。连火车票都电子化了，为何健康证在湖北不能电子化？
4.传染病筛查漏洞有多大？免费健康证风波暴露的最大问题恐怕是疾病预防盲区——大量无照经营的从业人员被排除在体检办证之外。传染病扩散绝不分有证经营和无证经营。医疗卫生监管和疾病控制机构只管“有证经营”，不管“无证经营”，这种疾病防控能管用么？岂不具有浓烈的形式主义嫌疑？全国花这么大代价实施的传染性疾病防控体系，却原来留下这么大的漏洞！假如有媒体人就此刨根问底，无疑会出好新闻，无疑会推动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工作从实从严向前迈进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