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平”亮锋芒

三、“皇甫平”亮锋芒

“批判精神”在新闻实践中有一个突出的“标记”,就是在矛盾问题上敢于亮出自己有锋芒的见解。矛盾必有对立统一的双方,要肯定就必然有所否定,必须勇于正视矛盾,敢于批评。

范长江在《记者工作随想》一文中说:“中国有新闻事业以来,比较出色的记者,出色的报道,都离不开敌我矛盾问题……其他文学现象也相仿,流传千古的诗歌,也大多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控诉,慷慨悲歌。”

范长江当时是针对战争年代情况说的,其论断中关于“出色”与“矛盾问题”的关系在今天的和平年代仍有借鉴意义。

列宁曾尖锐地指出,报刊如果“回避‘急待解决的问题’”,如果“仅仅是一个‘通俗的’、‘正面的’刊物”,就会“使自己成为枯燥、单调、索然无味和没有战斗力的刊物”。

1991年春,《解放日报》曾在全国新闻界独领风骚。

那年春节,邓小平在上海发表诸如“要敢为天下先”“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开放要搞得更好更快更大胆”等内容的谈话。

这些谈话,敏感地触及当时的某些“思想禁区”。

东欧1990年发生剧变,德国统一,波兰总统雅鲁泽尔斯基向民选总统瓦文萨交出权力,年底最后一幕是齐奥塞斯库被枪杀,罗马尼亚共产党政权垮台。不久,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也发生巨变,苏联共产党解散,苏维埃联盟解体。

国内有人认为,苏东事件是“改革引起”的。他们以为,改革开放必然导致中国社会滑向资本主义,甚至认为和平演变的主要危险来自经济领域,认为改革开放就是在引进和发展资本主义。他们对中国改革开放中的一系列重大问题提出疑问和诘难,对每一项改革开放的措施都要“问一问是姓社还是姓资”。有“理论家”公然在报纸上提出:中国正在进行的改革,是社会主义改革还是资本主义改革?这实际上是要否定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开放事业。

党的十四大以前,反和平演变呼声很高,论调尖锐到不是讨论中国会不会演变的问题,而是讨论谁是中国的戈尔巴乔夫的问题。北京一次高层会议的纪要有这样的观点:只提一个中心是不对的,应该提两个中心。只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那把政治中心置于何处?政治中心就是应该以反和平演变为中心。一时间,经济特区被指责为“和平演变的温床”,股份制改革试点被指责为“私有化潜行”,企业承包被指责为“瓦解公有制经济”,引进外资被指责为“甘愿做外国资产阶级的附庸”。中国共产党人面临着一个“向何处去”的现实课题。

1991年1月28日至2月18日,邓小平到上海过春节。与以前几次过春节不同,这一次他视察工厂、参观企业,在新锦江饭店旋转餐厅,听取有关浦东开发的汇报,发表了一系列深化改革的讲话。他强调说:改革开放还要讲,要讲几十年。邓小平同志这些讲话分量非常重,很有针对性。(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样的政治气候及宣传氛围中,《解放日报》连续刊出4篇署名“皇甫平”的评论员文章,在全国舆论界产生震动。

据2003年2月27日《南方周末》中《“皇甫平”文章发表的前前后后》一文披露,“皇甫平”系列评论的主要组织者是时任解放日报社党委书记兼副总编辑周瑞金。

《解放日报》有一个惯例,每年农历大年初一,“新世说”栏目都要发表一篇小言论贺新春。庚午岁尾,传来邓小平视察上海的讲话精神,周瑞金感到只写一篇小言论不足以宣传邓小平最新指示精神。小年夜,他找来评论部凌河和上海市委政策研究室施芝鸿共同商量,决定写几篇联系上海改革实践宣传邓小平改革开放新思想的文章。开篇就是大年初一(2月15日)发表的《做改革开放的“带头羊”》。第一篇文章在读者中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文章还是有骨头的:针对当时有人提“1991年是质量年”,文章提出“1991年是改革年”,直接引用邓小平视察时讲的八个字:“何以解忧,唯有改革。”

3月2日,“皇甫平”第二篇文章《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发表。这篇文章的点睛之笔是提出20世纪90年代改革的新思路在于发展市场经济。文章传达了邓小平视察上海时的讲话精神: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两种手段和形式,不是划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标志,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批评所谓“在市场调节背后必然隐藏资本主义幽灵”。

3月22日“皇甫平”第三篇文章《扩大改革开放的意识要更强些》发表。

4月12日“皇甫平”第四篇文章《改革开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干部》发表。

“皇甫平”四篇文章相互呼应,围绕解放思想、深化改革、扩大开放这个中心,由总而分,形成系列完整的舆论先导,在党内外、国内外反响强烈。新华社《半月谈》杂志4月发表赞许评论,但北京其他媒体一段时间内大都沉默不言。5月初起,报纸杂志开始批判“皇甫平”的文章。有报刊说“皇甫平宣扬的是一种错误倾向”。北京某报发表《筑起反和平演变的钢铁长城》评论员文章,全国绝大多数报纸都转载了,而《解放日报》没转载。在上海市委一次中心组学习会上有领导提出,《解放日报》应当补转这篇评论。周瑞金发表看法说,这篇评论把反和平演变矛头指向知识分子,与党中央精神不一致。防止和平演变,主要在政治领域,首先是各级领导干部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另外,防止和平演变要筑钢铁长城的说法欠科学。最后,市委领导同意不转载。

可以说,在不能正面反击批判文章的情况下,《解放日报》以不转载“反和平演变”文章来表明对当时一些“理论家”围剿“皇甫平”文章的态度

到7月初,舆情有了转机。江泽民总书记在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70周年大会上发表讲话,着重阐述邓小平关于不要把计划和市场作为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标志的思想。9月1日,江泽民下令将第二天见报的一家大报社论中“关于在改革开放中一定要问姓社姓资”的句子删去。9月底,江泽民在中央工作会议上严厉批评一家大报引用他在纪念鲁迅大会上的讲话时断章取义。

邓小平同志冷静地观察思考1991年关于改革开放的思想交锋,1992年春以88岁高龄前往南方视察,明确指出:中国的改革就是要搞市场经济,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提出“三个有利于”的标准,解决“姓社姓资”的困扰;用“发展是硬道理”这样简明生动的词句激励人们把经济迅速搞上去。

“皇甫平”四篇文章在邓小平到南方视察前为迎接全国新一轮改革和发展大潮,起到不可估量的历史作用。其中第二篇《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获当年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它成功的奥秘是敢于在矛盾过程中抓题目,敢于适时撞击人们普遍关注的尚未有定论的重大焦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