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之根在真相——沙湖填湖是怎样下“焦点”的
媒体竞争,有时比拼的是同一新闻题材不同的报道谋略。
新闻点子在比拼报道策略方面体现出十分关键的作用。
整体把握事物本质真实,生发独特的报道构思,有效开掘和优化配置新闻资源,是传媒编辑部的策略之根。
2016年春,围绕武汉市沙湖填湖出现一场新闻纷争。这场纷争及负面舆情的化解,生动说明媒体传播本真事实的力量。当网上网下众声喧哗时,极其需要权威媒体的权威报道“一锤定音”。
沙湖是坐落在武昌的城中湖。原被城中村包围,沿湖岸边养猪场、养鸡场、鱼塘等侵占、污染水体,生态环境恶劣,水不能自然流通,靠雨水自然涨落。因沙湖岸线历史上从未固化过,丰水季节与枯水季节水域面积差异较大。从2002年开始,武汉市城市规划部门按照1∶10000地形图对沙湖水面进行初勘,初期认定沙湖水域面积为4785亩。但2005年在编制沙湖保护规划过程中,政府管理部门对沙湖水面数据再次进行修测,扣除坑塘洼淀等后,确定的实有水域面积为4603.5亩,比2002年的初勘测定面积减少约180亩。2012年,武汉市制定湖泊“三线一路”(即湖泊外围控制范围线、绿化带、水域保护线和公共环湖绿道)保护规划,政府相关部门组织力量按照1∶2000地形图进行详勘,精确测量出的沙湖水域面积为4617亩。
地形图比例改变,从初图到详勘,从变动的未成形湖岸线到固化的湖岸线,面积出现少许误差,这在勘测工作中并不少见。
让人没能预料到的是,沙湖水域面积的这三个数据差,被相关利益人当作武汉市政府让填湖行为合法化的“铁证”,晒到网上持续炒作。全国几大搜索引擎专门挂出“沙湖填湖”词条。正当全国“两会”热切关注湖北武汉水生态环境保护的敏感时刻,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节目部根据市民举报派出记者组,3月8日抵达沙湖,下沉一线进行为期4天的艰苦采访,现场拍摄到沙湖周边水面被侵占的一些局部实况,如沙湖清淤工程挖出的淤泥堆放在湖边(既占用水域面积,也给居民留下占湖建设环湖公共道路的嫌疑);长江隧道工程施工时盾构机从江底挖出来的堆土在沙湖中形成一座小岛,填占水域面积等。记者所拍水域被占用面积几项相加约75亩。
基于国土规划部门初勘和详勘的数据差与现场踏看的事实相印证,央视记者最后采访武汉市相关部门负责人,提问中认为武汉市虽然在全国第一个出台保护湖泊条例,但沙湖“三线一路”规划设计按4617亩水域面积控制,决策不科学,政府部门有放任市政工程填湖合法化之嫌,甚至认为眼下沙湖的情况是“地方政府一边高调宣称保护湖泊一边填湖搞建设的典型,在全国具有标本意义”。
在中央强调保护生态环境的大背景下,央视记者抓填湖搞建设的典型,尤其这个典型发生在全国第一个出台湖泊保护条例的特大城市武汉,如果采访的局部事实与整体事实大致相宜,毫无疑问具有重大新闻价值和重要宣传价值。
但细致梳理沙湖整体修复和保护情况发现,局部真实与整体真实严重不符。
武汉城市发展史其实是一部理水营城的历史。沙湖水域近百年里曾有三次大面积缩减:1907年,张之洞督修粤汉铁路跨沙湖而过,永久性地将沙湖一分为二;新中国成立后修筑和平大道、中北路等干道,均填湖而建;1995年长江二桥通车,沙湖成为一环内核心区域城中湖,湖岸起高楼,湖边修道路,不可能不占压水面。
但《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2002年开始实施以后,沙湖水域面积大规模减少的局面得到根本扭转。在湖泊保护水域面积范围内,禁止建设除防洪、生态保护、道路交通等公共设施之外的建筑物、构筑物。即便是市政重大工程,经批准不得不占用湖泊的,也按“占补平衡”原则,还补同等水域面积。
央视记者拍到的、看到的是事实,但这些具体的局部的表象,与武汉市2002年以后保护湖泊的整体事实真相差异巨大。
武汉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总规划师杨维祥接受央视记者采访后发出的感慨,引出《长江日报》对沙湖填湖与保护事实真相的深层次发掘和报道。
杨维祥说:央视记者死抠的详勘与初勘面积减少的12公顷(180亩),实际上是因地形图比例从1∶10000到1∶2000的改变等因素形成的数据差。退一步讲,就算减少了12公顷(180亩),但2002年以后市政府主动修编沙湖规划,将沙湖控制面积从原先的1000多亩扩大为4000多亩,这样的事实央视记者怎么就一点都不顾及呢?
杨维祥总工的疑问,点中了新闻传播中的局部真实、现象真实与全局真实、本质真实的大问题。
面对日益庞杂的信息,面对社会生活无穷无尽的变动,人们直观看到的,通常都是局部的东西,甚至是大量的碎片。如果新闻传播人在碎片上着力越多,离事物本质就会越远。
《长江日报》记者梳理沙湖水域保护控制面积的历史演变状况发现,1999年国务院批复的武汉市城市总体规划,沙湖控制水域面积约为1600亩。2002年武汉市在全国出台第一个湖泊保护条例,重构沙湖发展理念。2004年启动《武汉市城市总体规划(2010—2020年)》修编,2006年上报住建部,2010年获国务院批复,将沙湖控制面积扩大为4600亩。这一调整将1999年国务院批复的沙湖控制面积增加了3000亩。为治理沙湖,武汉市地方财政2010年至2011年投入18.5亿元建设东湖沙湖连通工程,在闹市中开挖1.7公里楚河明渠,增加沙湖水面超过100亩,打通沙湖、东湖水体;建设环沙湖公园,固化湖岸线;沙湖清淤,提升沙湖水质,沙湖生态和周边环境持续改善。这是长年生活在武汉的人有目共睹的。
央视关注研究生态建设、湖泊保护中的现实矛盾和深层次问题是具有引领性的选题。沙湖填湖问题已列为《焦点访谈》重点选题,现场采访已经完成,赴汉采访组3月11日晚赶回京开始节目剪辑制作。
“下焦点”是地方党委宣传部一项特殊工作。武汉市政府13日召开专题会议,14日形成紧急签报。武汉市委宣传部派负责人14日专程进京。找记者沟通,记者推说不便接谈;找央视部门负责人汇报,对方收下书面材料后不再有下文。
《长江日报》编辑部权衡汇集到手的新闻素材,客观分析网络上“沙湖填湖”舆情,感到整体端出沙湖水面减少及生态保护的历史过程,对澄清社会模糊认识十分必要。
沙湖水岸少数居民过去用铁栏杆将湖边公共绿化用地封闭成自家花园,给环湖公共绿化道路市政工程建设设置重重障碍,拒不归还公共道路用地,反而在网络上鼓捣出“武汉市政府带头填湖”的舆情。沙湖清淤后残余的干淤泥(预留作环湖公共道路路基备土),修建长江隧道从江底盾构出的堆土(虽已遵循公共基础设施工程建设占用水域的规范,早就建成为水中绿岛),均被网络推手作为政府带头填湖的“铁证”,炒得网上哗然一片。
政府相关部门认为自己有理说得清,担心在网上直接回应会越描越黑,在很长时间段里听任网上片面虚假信息唱独角戏。公众在网上感知的均是局部零星的具体事实,如果政府部门只在网上一般化对沙湖治理与保护的整体情况作些说明,老百姓显然不会相信。但《焦点访谈》作为全国主流核心媒体的重点舆论监督品牌栏目,一旦按网上的“局部真实”播出,恐怕会让公众更加真假难辨,也会给城市公共生态维护工程蒙上不应有的阴影。
沙湖“填湖”真相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3月19日是一个星期六,在《长江日报》12楼会议室,相关人员专题研究沙湖填湖真相的报道方案。
3月21日,《长江日报》头版头条刊发通讯《3000亩沙湖湖面“失”而复“得”》和评论员文章《“失”而复“得”靠的是定力》,整体展示武汉市在沙湖保护上从理念、规划到实践的历程及“全景”,正面回应沙湖填湖的舆情。
网上喧哗症结在真相传播缺位。互联网时代什么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局部真实但并非全局真实的信息传播,网上俯拾皆是。真相传播缺位,给了片面信息生存土壤。一旦权威性的反映本质真实的重磅事实传播出来,经不住阳光照射的局部事实、片面喧闹,自然会烟熄火灭。
当今传播生态下,稀缺的是一锤定音式的权威性信息传播。不知真相的网民在信息模糊期可能会跟随性起哄,一旦真相揭晓,绝大多数网民会站在真相一边。
《3000亩沙湖湖面“失”而复“得”》见报当天,新华网、新浪网、腾讯网等许多网站纷纷转载。百度、搜狗、奇虎等网站不几天就删除了持续几年挂在网上的“沙湖填湖”词条。
《长江日报》沙湖报道和武汉市商请函也在见报当天呈送央视《焦点访谈》节目部。
沙湖填湖负面舆情从此烟消云散。
附:
3000亩沙湖湖面“失”而复“得”
记者 王亚欣 罗京 张晟(https://www.daowen.com)
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上,武汉市湖泊保护举措受到肯定。
众人的关注,勾起了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总规划师杨维祥的回忆。杨维祥经历过武汉近两轮城市总体规划编制。昨日,在沙湖畔,他拿着武汉市1999年和2010年两版“城市总体规划图”,讲述了沙湖3000亩湖面“失”而复“得”的故事。
沙湖差点只留下今天的三分之一
春日的沙湖,碧波之上,从沙湖公园万达电影乐园一侧登船,可以遥望不远处的省图书馆,船行不久红灯笼造型的汉秀剧场映入眼前,继续前行,最远可达东湖梅园。
“如果2010版武汉总规没有将1999版总规中沙湖规划控制面积重新编制,从1600亩扩至4600亩,我们可能看不到如今的美景”,昨日杨维祥与记者沿着沙湖环湖路一路步行,实地查看沙湖岸线。
杨维祥说,1993年开始编制《武汉市城市总体规划(1996—2020年)》(1999年批复)时,长江二桥正在建设中,正是城市化进程加快、人口急剧增长的时期。他回忆,当年编制规划时,对于沙湖的控制范围,争论不一。当时,规划中的武汉内环,未见其他可供开发的大面积地块,沙湖成了中心区唯一可以腾挪的空间,沙湖周边被划定为新的商业中心。因而,规划中将沙湖控制面积定为1600亩。这一轮规划1996年编制完成,在等待批复的过程中,武汉经历了1998年的大洪水,严重内涝,填湖造地的弊端引起讨论。大家认为,以前城市发展过程中湖泊遭到过度填占,蓄水能力大不如前,给城市未来发展带来隐患。
武汉自古以来传统的城市化路径,进入谨慎期。市水务局法规处相关负责人回忆,1999年,分管农业和水利的市领导要求对武汉湖泊进行调研,形成调研报告,上报市政府。报告提出,对湖泊的管理思路要创新。同年,湖泊保护立法工作启动,2002年3月,《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正式实施,这是全国首部湖泊保护的地方性法规。《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彻底转变了湖泊的概念:它从可供开发、建设的土地变成了珍贵的自然资源,需要严格保护。
2004年,《武汉市城市总体规划(2010—2020年)》(2010年批复)开始编制,杨维祥介绍,在新的历史背景下,2010版总规严格按照沙湖水面实际面积进行规划,控制湖泊面积为4600亩,比1999版总规多出3000亩。同时,将沙湖至东湖连接区域划为低密度区,这为后来东湖沙湖连通工程、楚河汉街的兴建创造了条件。
杨维祥手拿两版规划图感叹,沙湖差点只留下今天的三分之一。他手指沙湖大桥说,如果规划不改,长江隧道的位置和现在相比更偏下游,隧道东侧的沙湖水面将全部被填,这包括了现在沙湖公园、水岸星城南侧的广阔湖面。此外,按1999版总规,靠近积玉桥、铁路线和友谊大道的沙湖西北角湖面,也将被填占,目前沙湖大桥东侧的湖面将消失殆尽。
“失”而复“得”的3000亩在大建设期守住
今天,武汉最新一轮大建设已经持续近十年,规模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但4600亩沙湖仍然碧水荡漾,沙湖“失”而复“得”的3000亩湖面牢牢在握。
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市政处副处长叶青说,2002年后,沙湖没有过一例占湖卖地现象。
2009年,连接长江隧道和中北路的沙湖大桥动工,这条原本可以拦湖筑路的干道,选择以桥代路。
记者算了一笔账:2010年,沙湖区域紧靠团结大道一地块楼面地价拍出了5068元/平方米,3000亩如果按2010年地价换算便是101.36亿元,而当年武汉市GDP为5515.76亿元,约为当年GDP总量的1.8%。
武汉的城市发展史,就是一部理水营城的历史。最近百余年历史中,沙湖水域曾三次大面积缩减。
1907年,张之洞督修的粤汉铁路湖北段开工,铁路跨沙湖而过,永久性地将沙湖一分为二,这就是今日的沙湖和内沙湖;新中国成立后,修筑和平大道、中北路等干道,均填湖而建;1995年,长江二桥通车,武汉内环线竣工,新修道路也填筑了部分水面。
2007年后,武汉迈入新一轮城市大建设期,高峰时“上万个工地同时在建”。此时,人们已不再允许填湖为地,新的社会共识是城市永续发展,必须注意经济系统小于社会系统,社会系统小于生态系统。与大建设同时,武汉保护湖泊的法规不断“收紧”,不给填湖留一丝空隙。
2002年实施的《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要求停止违法填占湖泊的行为,限期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处以5万元以下罚款。2015年,该《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重新修订,将处罚上限5万元调整为50万元。在湖泊水域范围内,禁止建设除防洪、生态保护、道路交通等公共设施之外的建筑物、构筑物。即便是市政重大工程,经批准不得不占用湖泊的,也需按“占补平衡”原则,还回同等水域面积。
交给未来的不只是4600亩湖面
昨日下午,记者来到沙湖公园,树木返绿,桃花盛开,人们亲水春游的场景随处可见。
市湖泊管理局执法人员程仲义回忆,以前的沙湖就是一个野湖,湖边齐人高的野草将湖岸线遮蔽,很难到达湖边。
早于2010年版总规出台,沙湖保护行动已提上日程。2002年《武汉市湖泊保护条例》就提出设置湖泊外围控制范围、绿化带和水域保护线三个概念,这与后来的“三线一路”规划中的灰线、绿线和蓝线内涵接近。
参与编制沙湖“三线一路”规划的市城市防洪勘测设计院副院长孟建军说,2007年,水务、规划和园林部门开始着手编制“三线一路”规划。沙湖作为内环线最大的湖泊,2008年就完成了初步的“三线一路”规划,岸线基本固化。到2015年,全市166个湖泊“三线一路”全部划定。
一系列护湖行动相继展开:率先在全国推行“湖长制”;“爱我百湖”湖泊保护志愿者公益行动启动,数千名高校大学生、环保志愿者、社会志愿者和专业的水资源专家加入这一团队;各区湖泊保护按季度排名……
沙湖已不是要不要守住,而是要怎样走向未来。
2009年世界湖泊大会在汉召开,武汉市提出,个性是湖泊的魅力所在,人文是城市湖泊的核心品质。武汉着力于打造“人文湖泊”,促进人与湖的和谐共生。
这一年,国家发改委批复了《大东湖生态水网构建总体方案》,东湖与沙湖连通工程率先启动。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市政处处长张晓达说,正是因为当年保留了沙湖的湖面,使东湖与沙湖连通工程成为可能。
两年后,东湖沙湖连通工程完成,都市泛舟成为现实。连通两湖的水带称为“楚河”,楚河岸边是繁华的“汉街”。楚河汉街穿过武汉中央文化区,这里有汉秀剧场、万达电影乐园。
2012年,沙湖公园基本建成,一同建成的还有东沙绿道示范段一期。这条绿道串起沙湖公园、楚河汉街、放鹰台、武汉大学、东湖磨山、东湖梨园、省博物馆等城市明珠。
2013年6月,武汉提出生态保护和城市建设“十不”理念,明确要求不能填湖,不能环湖“铁桶式”开发,不能把湖岸线建成有钱人的私家花园。湖泊不仅要保住,还要成为市民的公共福祉。
5个月后,谋划“第二个百年”的武汉2049研讨会提出,决定子孙命运的,不是我们建了多少工程,而是能否为后人留下足够的生态养育空间。4600亩沙湖将是当代武汉人穿过历史、留给未来的馈赠。
64岁的沙湖周边居民、原团结村村长李大正,现在是沙湖公园特邀管理员,见证了沙湖变迁的他正在和朋友们创作《沙湖之歌》,他说,如今的沙湖夏可摘荷花、捕虾蟹、戏清水,冬可采湖藕、观飞鸟、尝鱼鲜,儿时记忆中的沙湖图景又重现了。
(载《长江日报》2016年3月21日一版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