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同鉴别之功——反刍邯钢经验拿金奖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要认识某个事物,不拿它与许多同类事物作联系思考,很难做出准确而深刻的判断。要宣传报道某一单位的某一件事,应当把这个单位的这件事同别的单位的同类事比一比,看是否显出特别的、不一样的地方。鉴别出客观事物异同,往往容易掂量出事物的传播价值含量及分量。
《湖北日报》通讯《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凸显异同鉴别之功。
河北邯郸钢铁厂曾是全国降成本的标杆企业。从政之前的马国强(2020年2月13日因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不力而被免除湖北省委副书记、武汉市委书记职务)从北京钢铁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时,承担“邯钢成本管理现代化”科研课题,对邯钢经验有过系统理论总结。
《人民日报》1996年6月26日头版头条刊发重头报道《邯钢经验有多少内涵》,推介邯钢倒推成本、层层分解成本的企业管理实践,将邯钢经验推向全国。
出人意料的是,《湖北日报》1996年8月23日头版头条刊发的长篇通讯《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及系列报道,却在当年中国新闻奖评选中,获得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比《人民日报》后发近两个月的《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何以获大奖?
“第一作者”熊家余《做时代前进的清道夫》一文是这样介绍报道来由的:
当年,我翻开《人民日报》,看到头版头条通讯《邯钢经验有多少内涵》。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因是通讯表述的邯钢经验和我几年前编发的一篇文章有相似之处。这篇文章题为《劳动消耗转化论》,作者是武汉大学教授余杭。我把三年前发表在《湖北日报》的这篇文章找出来一对照,发现两者不仅相似,而且是惊人的相似。
第一,邯钢经验的核心是倒推成本。它提出了一个公式:目标成本=该产品的市场价格-目标利润。余杭教授提出对成本加以控制,也有一个公式:销售收入-税金-利润=成本。
第二,邯钢经验是倒推出成本后,层层分解到每个生产环节;余杭教授提出,目标成本确定后,要分解到车间、班组直至个人。
第三,邯钢经验把降低成本与职工分配结合起来,成本控制达不到指标,否决奖金,节约按比例分成;余杭教授提出,目标成本确定后,交给劳动者自己控制,超支自负,节约分成。
总之,两者内容,基本一致。不同的是邯钢经验创造出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而武汉大学教授的学术成果在湖北却仅仅停留在纸上。
这么一个现象就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在内涵方面基本相同的企业管理成果,结局和命运却完全不同呢?
通过调查,我还发现两个事实。一个事实是余杭教授的成果早在1984年就在武汉童车厂进行试验并取得显著成效,全国有2000多家企业到武汉取经。但为什么又搞得烟熄火灭了呢?原因是这时候理论界有人站了出来,说余教授将成本和职工收入相互转化的做法违背了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并在理论刊物上发表了批判文章。这样,一项已经大见成效的理论成果,被扣了一顶“反马克思主义”的帽子,在当时的情况下,结果可想而知。另一个事实是,余杭教授的成果也曾引起领导重视,省市政府主要领导批示后,武汉市经委1992年发过红头文件,要求抓好这一成果的试验。但这些批示、文件,在相关部门“揉”过来“揉”过去,终于不了了之。
面对这么一个新闻素材,该怎样处理、怎样判断它的价值?我想,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新闻记者,应该重视和寻找新闻素材与时代需要的契合点;作为省委机关报的记者,我们应该把遇到的新闻素材,提高到对全省形势的判断和全省发展的思路上来,要用全局的观点审视单个的新闻事实,从宏观把握微观,用理性提升感性。这样,才能体现省委机关报的品格。
当时,湖北省主要领导率队考察上海、江苏,反思湖北与上海、江苏的发展差距,对基本省情提出了“三个不够”的总体判断:湖北最大的实际是发展不够,造成发展不够的根本原因是思想解放不够,落实力度不够。《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正是用生动的事实深刻解析这“三个不够”。(https://www.daowen.com)
解析这三个不够,不仅反映出当时湖北经济发展实际,其实是对全国许多地方的改革发展具有针对性。《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中有这样的发问:
我们的成果比邯钢早十几年,并且经过了实践的检验,为什么不能用之于实践?就是因为有些人老在姓“资”姓“社”的问题上纠缠不清,就是因为有些人崇尚空谈、坐而论道。
湖北最大的实际是发展不够,造成发展不够的原因是思想解放不够,落实力度不够。去年,我们这样说;今年,我们这样说;明年、后年,我们还要这样说吗?!
这篇报道紧密联系湖北实际,反映了全省上下的呼声,一发表就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编辑部因势利导,展开讨论,提出了“醒得早为何起得晚”“年年喊落实、天天叫落实、为何难落实”“我们需要怎样的人文环境”等触动社会神经的问题,把发展不够的外在表现,从认识上引向人们的观念层面,引向对体制弊端和人文环境的反思。时任湖北省委书记贾志杰曾为此撰写6000多字的文章,认为报道“联系了湖北最大的实际,刨出了湖北发展不够的病根”。
2019年7月1日《湖北日报》创刊70周年,这组报道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被列入70周年百件大事。
黑格尔在《小逻辑》中说过这样一段话:
假如一个人能看出当前即显而易见的差别,譬如,能区别一支笔和一匹骆驼,我们不会说这人有了不起的聪明;同样,一个人能比较两个近似的东西,比如橡树与槐树,或寺院与教堂,而知其相似,我们也不能说他有很高的比较能力;我们所要求的,是要能看出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
异中之同,是不同信息中含有共同的东西。同中之异,是我们把握事物的门径。《由邯钢经验引出的话题》成为新闻名篇,对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的鉴别力功不可没。
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就是异中求同。一天,他坐在苹果树下思考地球引力问题,突然,一个苹果从树上落下来。这使牛顿思潮翻滚。他把苹果往下落、月亮绕地球转等表面上看似乎不关联的现象联系起来,发现万有引力定律,进而揭示出天体运动规律。
心理学界有一道异中求同方面的测验人创造天赋的考题:请讲出一个适合“天空”“海军制服”“多瑙河”这三个词的定语。表面上看,这三个词没有任何联系,但善于比较鉴别的人能从三种不同的东西里抓取一个共同点:蔚蓝色。
抓新闻常常需要异同鉴别思维。提炼新闻主题的过程,是一个异中求同的过程。把大量的素材“捏”到一块,抽象出一个观点、一个角度、一个思路,舍去异中求同别无他法。许多事情原先是零零碎碎的,新闻思维处在“山重水复”之中,一旦发现它们的内在联系,一旦找到它们的共同点,把它们“凝聚”在一起,时常使人顿生“柳暗花明”之感。
而同中求异是考察相同事物中的不同点。“异”是新闻的属性。新闻工作本身是一种同中求异的工作。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独特的质。不然的话,一事物就无法与他事物相区别。
一位哲学家说得好:“世上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面孔,哪怕是双胞胎。外人粗一看,区分不开“大双”“小双”,那是因为不熟悉,没有把握同中之异。熟悉的人会把“大双”“小双”区别得清清楚楚,会举出两个人的许多不同点。假如人的面孔不各具特点,那么照相还有什么意义呢?
新闻宣传也同此理。
今天报道这个单位“改革发展两不误”,明天宣传那家企业“改革发展创佳绩”,诸如此类,无论如何算不上新闻操作。今天报道中央部署某项工作,明天报道省里传达部署,后天再报市州传达部署,这样的“新闻”块头再大,人民群众也不会买账。抓新闻,必须找不一样的东西,抓取特点,写出个性。新闻职业要求从业人员善于用比较的方法区别事物,遇事就条件反射式地在头脑中比较一番,把它区别于其他事物的特点、使人们容易“辨识”它的标志性东西,迅速准确地拎出来。按行政层级召开的各种各样的传达部署会在“原汁原味”的传达之外,如果没有地方的“硬核”相随,中央的部署能够落地生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