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切入不要切割——“7字遗书”得与失
精心选择和把握新闻切入点,是寻找新闻事实最能吸引读者注意力的传播要素和最大化价值点的实践活动。有些看似平淡的事,调整一下报道切入点,变换一下观察事实的视觉,常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操作效果。但选择切入点必须坚守真实性原则,谨防“切割”事实。
(1)新闻切入点必须反映事物本来面目,不能扭曲事实,有违事实真相。
(2)新闻切入点所选的局部切入、旁侧切入,必须反映全局性事实真相,不能以偏概全、顾此失彼,不能造成片面真实而整体失真。
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战役中,《长江日报》对新冠肺炎逝者肖贤友留遗言捐遗体的报道,先在网上成为“爆款”,后遭重重“拍砖”,是一个新闻捕捉成功却留下一点点切割瑕疵的新闻案例。
重症患者写遗言捐遗体的报道最先是浙江电视台钱江视频在抖音上推出的。2020年2月12日上午,入驻武汉市第四医院(古田院区)的浙江援汉医疗队的几名医护人员现场看到,一名患者在即将转至金银潭医院(定点救治危重病患者)前夕,要去纸和笔,用颤巍巍的手吃力地写下“我的遗体捐国家”几个字。在场的人一个个热泪盈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浙江援汉医护人员接受浙江电视台记者采访时披露了这件感人事。
当时正处在紧缺遗体做医学解剖的当口,这则视频引发不少网民关注。《长江日报》记者刘智宇依据这一短视频提供的新闻线索,寻根溯源,深度追踪,拍摄到遗书原件,写长篇文字报道,把这名患者垂危时刻深明大义的细节呈现给读者。
应当充分肯定,《长江日报》记者在观看网络视频时独具慧眼,发现新闻线索,感觉客观新闻事实还有再开掘的价值,并不顾感染风险,深入疫情防控最前线,挖掘出很多十分感人的细节:
1月16日,肖贤友出现发烧症状,先后到社区医院、市中心医院就诊,病情一直未见好转。1月25日,辗转入住武汉市第四医院(古田院区),确诊了新冠肺炎。
“上了呼吸机之后,一开始,老公的情况有了些好转。”令林林(肖妻)没想到的是,丈夫的病情很快恶化,出现高烧不退、呼吸困难症状,“精神很差,床都下不了,一天之内下了3次病危通知书”。
在与丈夫的微信聊天里,林林不断给丈夫打气,鼓励丈夫“坚持住”。背着丈夫,她哭了很多次,丈夫今年才47岁。
1月27日这一天,一个好消息令林林振奋:对口支援武汉市第四医院(古田院区)的浙江援汉医疗队共计140多名医护人员进驻,丈夫是他们接管的第一批病人。
“听说几名管床的医护人员都有十几年的ICU工作经验,我觉得丈夫的希望来了。”林林说。
林林一般不被允许进入隔离病房,但有四五名援汉医护人员轮流照看丈夫,她放心了许多。
隔着防护服,林林看不清他们的脸,连他们的姓名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的姓氏——徐医生、林医生、胡医生、徐护士、朱护士。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在援汉医护人员的抢救和护理下,丈夫的情况有了好转,甚至还可以用微信同她聊天,告诉林林隔离病房里一些暖心的细节。
病情好转的那几天,丈夫的一次核酸检测结果转阴了。徐医生在电话里给林林打气:“挺住,再测出一个阴性,他就可以回家了。”
没想到,2月4日病情再次恶化。经医护人员全力施救,命保住了,但随时有生命危险。
林医生建议尽快转到救治条件更好的金银潭医院。等待转院的时间是漫长的,丈夫意识模糊,说话都很困难。
10日晚上,林林获准进入隔离病房。“他一看见我,就抬起手在胸口不停地比画。”林林说,自己摸摸丈夫的胸口,问他是不是胸口不舒服,丈夫拨开她的手,不停地摇头,继续用手在胸口比画。
林林和朱护士侧下身听:“捐出去”,“捐给国家”,一个个字从肖贤友嘴中艰难地吐出来。“你是不是想捐献遗体?”朱护士刚说完,肖贤友连着点了几下头。
当时,不只林林,病房里,五六名医护人员都哭了。
林林心里清楚,丈夫就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自己没有工作,丈夫的二手车生意不好做,有一单没一单,还要供儿子上大学,经济压力大。去年,一个朋友急需用钱,他咬牙将8万元积蓄借了出去,“根本没考虑对方还不还得上”。
12日上午,金银潭医院空出床位可以转入。肖贤友知情后,用颤巍巍的手向医护人员比画写字的动作。医护人员拿来了纸笔,他吃力地在白纸上写下“我的遗体捐国家”7个歪歪扭扭的字。
病房里,厚厚的护目镜下,医护人员再三强忍,也没能止住泪水。
那天中午,肖贤友还拒绝护士给他静脉输注剩下丙球蛋白,“这个不打了,给别人”。丙球蛋白都是林林自费购买的。
医生“哄”他:还剩8瓶,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了,开封了,只能给你用。肖贤友别过头,表情失望。
当天下午,肖贤友被转运到了金银潭医院。不幸的是,第二天肖贤友因病情恶化去世。
这些天来,林林一直和读大三的儿子在家中隔离,一人一间房。两人婉拒了亲朋的探望,心里却一直放不下浙江援汉的医护人员,“希望他们平平安安”。(https://www.daowen.com)
17日,记者联系上护士小徐——杭州市一医院ICU主管护师徐燕平。“老肖奉献自己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永远会记得他在危难时刻写下的这句话。”徐燕平说。
(详见《长江日报》2020年2月19日)
《长江日报》对“逝者遗书”的再报道,从新闻业务操作的角度看,是“站在人家肩膀上做大”的深度发掘,属于新闻业内推崇、称道的追求高质量传播的新闻操作。
遗憾的是,这一重头新闻的标题被眼尖的读者比对报纸配发的遗书影印件(见图2-1),找出了瑕疵:影印件上不止7字,而是11字:
“我的遗体捐国家,我老婆呢?”

图2-1 遗书影印件
从客观字据看,危重患者转医院前夕(并非网上误传的“弥留之际”),当着医护人员的面写下的确为11字。对“我老婆呢”4字,现场医护人员明显感觉是询问语,是向医护打听:他即将转院,问妻子来了没有、在哪儿。管床医护在他去世后向浙江媒体记者介绍感人遗言时,也只说了“我的遗体捐国家”,没觉得另外4字询问语有什么称得上“遗言”的含义。
问题是报纸配发的11字影印件,与新闻标题《歪歪扭扭7字遗书让人泪奔》明显自相矛盾。
千千万万网民不可能读到记者的详细报道,也不可能像现场医护人员一样,明白“我老婆呢”4字是他在转医院之时向医护人员的询问语。不明真相也没看过报纸完整报道的网民,借此瑕疵生发“新闻宣传只顾爱国家的大义一面,不顾主人公爱小家的亲情一面”的看法,并非无中生有。
如果报纸对11字、7字予以基本说明,原汁原味呈现11字细节,并不影响遗言的鲜明思想,或者新闻标题回避7字、11字之差,即使网民对“高大全”宣传心里有气,恐怕也不会凭借这一报道来发泄。
报纸标题“7字”之说,在敏感时刻敏感问题上,甩给了网民一个猛批媒体宣传弊端的“莫须有”把柄。
作家方方承接网上“拍砖”之论,在2月21日《武汉日记》中记录此事:
有一件事我也要特别记录在案:武汉一位叫肖贤友的病人去世了。临终前,他写下两行共十一字的遗言。但是,报纸宣传时,却用了这样的标题:《歪歪扭扭7字遗书让人泪奔》。让报纸泪奔的七个字是:“我的遗体捐国家”。而实际上,肖贤友的遗书还有另外四个字:“我老婆呢?”更多的百姓为这后四字而泪奔。临终前提出捐献遗体很感人,可是临终前剩下最后几口气,仍然惦记着老婆,同样感人呀。报纸标题为什么不能写《歪歪扭扭11字遗书让人泪奔》,而要特意去掉后面四个字呢?会不会编辑认为爱国家才是大爱,爱老婆只能算小爱?报纸是不屑于这种小爱?
网民“律侠普法”更对遗言内容和逝者最后思想状态做出“延展分析”:
第一句他想的是国家利益。希望把自己的遗体捐献给国家,即使作为科学研究,也是发挥了最后的作用,可以用大爱无私来形容,值得肯定。
第二句他想到的是个人利益。自己死了,希望能见到老婆,交代一些后事,最后时刻想到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光想着国家,不顾亲人,那才是冷血,我不会点赞。
所以,这是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报纸只保留前半部分,我认为不合适:
第一,报道应当实事求是。死者肖贤友的遗言应当全部展现出来。“我的遗体捐国家”是遗言的组成部分,“我老婆呢?”也是遗言的组成部分,尊重事实是媒体应当遵守的基本原则。媒体截取认为对宣传报道有利的部分,掐掉认为对宣传报道没用的部分,这是不尊重事实的。
第二,媒体人应当具备正确的价值观。肖贤友捐献遗体能够感动人,但是我认为,临终前能想着自己的老婆更有人情味,更能感动普通百姓。如果媒体人认为一个人只能想着国家不能有私心欲望,那就错了。宣传典型也要真实点,不要走极端,片面宣传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都是不妥当的思想。
《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也于2月22日发表“新闻行家之论”:
对普通人来说,弥留之际惦记自己的老婆,这是更加让人泪奔的人间真情。夫妻一场,我走了老婆怎么办,这种不忍离去的最后牵挂真是让人心碎。《长江日报》在报道中没有提及“我老婆呢”这4个字,而仅仅赞扬“我的遗体捐国家”这句遗嘱,这样的价值聚焦显然偏离了老百姓的情感线。
《长江日报》并非想隐瞒什么,否则就不会登出那个遗书照片。只是记者编辑着笔的泪点没有对上老百姓的泪点,其煽情不被老百姓买账。这是一个教训。
需要指出的是,国家和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其实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肖贤友就既有支持国家抗疫行动的公益心,又有人间夫妻既质朴又刻骨铭心的相濡以沫。切割二者而突出前者有可能掏空爱国与公益的世俗基础。
上述三则生发开来的议论,虽然说得都很在理,但只要点击一下《长江日报》数字版,就不难发现,原报道中并没有排斥主人公爱家人的一面,通讯中真实呈现了这对恩爱夫妻的微信交流记录,真切反映主人公既怀大义又爱家人,读来感人至深。再读“在理议论”,难免让人生出“强加于人”“无的放矢”的感觉。
当然,网上“遗言字数风波”也说明,媒体在新闻传播中对事实真相的把握丝毫含糊不得。新闻选择切入点必须严格把控新闻的本质真实、全局真相,呈现新闻事实应最大限度地减少受众的误读余地和猜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