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C “点子库”探秘——《长江日报》副总编辑陈修诚新闻发现一席谈
吃新闻这碗饭,最要紧的是新闻发现,用行话来说,就是脑子里新闻点子要多。在武汉新闻界,《长江日报》副总编辑陈修诚以“点子多”出名。他思维敏捷,不少人说他的大脑像电脑。
电脑都有存储器。陈修诚大脑里就像有个“点子库”。1980年以来,他撰写或出点子的新闻评论有4篇获全国好新闻奖,2篇被《人民日报》转载。出点子抓出的消息、通讯15篇获湖北省好新闻奖。
翻翻履历表,他丰富的新闻阅历似乎是他“点子库”的注脚:
1934年生,15岁参军上二野军政大学,后任二野、三野机要译电员,1955年任南京土产公司物价员,1956年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1961年起办报至今。1987年在全国新闻界首批获高级编辑任职资格(当时高级编辑、高级记者由全国统一评审,湖北省直新闻单位和武汉市新闻机构仅2人获得该资格)。
同陈修诚(下文问答中简称“陈”)漫谈新闻点子问题,令人着迷。
问:当记者该怎样把握新闻点子?
陈:老新闻工作者徐铸成在分析报纸新闻缺乏症时说,症结在于“吃的是小米,拉的还是小米”。上面说什么,搞新闻的就跟着说什么,报纸成了传达室、复印机。搞新闻应当把上面的原则精神与本地的实际结合,化为自己的东西,不能仅仅满足于大口径的原则、第一梯队的观点,要依据中央精神派生自己的第二梯队、第三梯队的观点。这一过程就是出新闻点子的过程。
点子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产物,是生动活泼具体丰富的。产生有新意的点子,是创造性劳动,是新闻工作者的基本功。
问:怎样才能生发新闻点子?
陈:笼统地说,思想要有理论厚度,对现实生活要有痴迷的关注,头脑要经常装问题,观察分析问题要登高望远。
问:您的“点子库”有哪些构成要素?
陈:(笑)我没有“点子库”。回顾几十年新闻实践,真正生出好点子、发现好新闻,大致是在思考问题时把握以下几个环节:
一是在习惯视角中变焦。拿1982年全国获奖评论《老当“易”壮》来说吧。当年全国刚吹干部年轻化之风,习惯的视角是“老当益壮”,人老不服老,希望继续在革命岗位上贡献力量。但转换一下看问题的视角,从新老交替、破除干部职务终身制的角度来看,“老当益壮”弄不好成为一种托词。从精神状态、革命意志上讲,老当益壮可以;而从生理上讲,老就是老,老年不如壮年,老应服老。一些老干部从革命千秋大业考虑,主动退下来,在领导岗位上做到了“易”位于壮。这里的壮志和老当“易”壮,不是更体现老同志志在千里的壮志和老当益壮的精神?这一思路出来了,一篇新闻评论就有了脉络。
二是善捉“提前量”。搞新闻老在“平均数”上做文章,过了半数才表态,不前不后,这样的思想方法绝不会产生好点子。新闻的创造性需要我们用历史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准确地预见事物发展的未来,抓提前量。许多好点子寓于“提前半拍”之中。1988年获全国新闻奖的评论《用生产力标准衡量改革中有争议的人物》就是“提前半拍”的一例。
党的十三大提出生产力标准这一重大理论问题以后,社会上出现了对生产力标准庸俗化理解的苗头。正确把握生产力标准应被提上重要论题。当我看到编辑部一篇只回答“为什么必须坚持用生产力标准衡量人”的本报评论员文章初稿时,打“提前量”,提出三个怎样正确运用生产力标准衡量人的观点,补充完善这篇评论。果然,评论刊出半年后,中央领导同志在一个全国性的会议上提出:对生产力标准实用主义的、狭隘的、简单化的解释是不对的。这篇评论与中央领导半年后的讲话相吻合。这就是在全国新闻界打了约半年的“提前量”。(https://www.daowen.com)
三是在是非交叉点上做文章。《人民日报》1979年转载的《长江日报》的思想评论《关心个人利益,反对个人主义》,以及1985年汪义群、黄克智撰写的获奖评论《划清一条界限》,都是抓住当时社会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问题,在全国率先亮明观点,抓住问题的主导方面。
问:有人说出点子是“为人作嫁衣”,您以为如何?
陈:此话反映的是实际情况。出点子,是一种帮助人的创造性劳动。一个编辑部,没有一些能出点子,愿意出点子的人,很难想这里会有生动活泼的局面,会出创造性的成果。
(陈修诚:《城市话语》,武汉出版社2003年版)
选录 《“点子库”探秘》补记
这篇访谈录系笔者关注新闻点子、新闻发现问题最早留下的文字,写于1989年11月的北京。
作为长江日报社派驻北京记者站的首任站长,笔者当年有幸在7年新闻采编工作基础之上,获得相对从容的些许时间,思考、整理实践体验和新闻采编思维方法及工作技能理论问题。
陈修诚先生是笔者走上职业新闻之路后从师学步的导师。他1961年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分配到湖北省委机关报《湖北日报》,后调入武汉市委机关报(武汉市委机关报1961年至1966年为《武汉晚报》,1967年元月恢复原报名《长江日报》),一辈子从事新闻采编工作。1983年起任《长江日报》副总编辑,以资深新闻人身份当选第八届、第九届武汉市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1993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现已86岁高寿,头脑清晰、思维敏捷不减当年,到世界各国自由旅行,令同事们赞叹钦佩。
笔者大学本科学的是历史专业,从事新闻工作全靠边干边学。陈修诚先生的新闻素养当年令许多学步中的青年记者着迷。没有他的悉心指导,没有他的那些新闻点子示范及影响,笔者难有后来的新闻发现心得。笔者1997年出版《怎样发现新闻》,很多思考和观点是从他大脑中借用过来的。初版成书,再版修订,都曾得到陈修诚先生的悉心指导。
陈修诚先生在新闻点子方面的修为在长江日报报业集团甚至湖北新闻界是有口碑的。他的很多新闻点子直接使新闻作品斩获全国大奖。他曾总结出捕捉新闻点子的“五点论”:事件的奇点,群众的疑点,议论的热点,发展的拐点,前进的难点,是新闻传播工作者必须关注和研究的五个“点”。这五个点,既是生发绝妙新闻点子的五个重点“要塞”,也是大奖新闻的五个隐身之处。
《新闻工作者是时代的弄潮儿》(见《我的新闻生涯》,中国新闻出版社1990年版)一文曾记载陈修诚先生新闻点子引发好新闻的新闻生产故事。
1985年初,全国经济体制改革方兴未艾,但也出现了一些不正之风,中央提出要反对不正之风。有一种人早就对改革看不顺眼,一听说反不正之风,就搜寻改革中的不足和问题当不正之风抨击。另有一种人明明是搞不正之风,却声称是改革,说查处是给改革者泼冷水。长江日报社评论部汪义群、黄克智抓住这个问题撰写出《划清一条界限》的评论员文章,陈修诚在审稿时,在是非交叉点上进行精加工,以便把界限划得更清楚明白。是非交叉点就在于两者都表现为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错误或问题,但是错误或问题产生的原因和性质不同,我们的对策也应该不一样。评论提出:改革中因经验不足带来的失误同改革中因为谋取个人和小集团的私利,置党纪国法于不顾搞歪门邪道犯下的错误,这是两种性质的问题,不可混为一谈。对于前者不能泼冷水,而要热情帮助总结经验教训以利前进;对于后者则应坚决反对严肃查处。文章在1985年3月11日《长江日报》上发表后,《人民日报》全文转载,在该年度全国好新闻评选中获奖。
1987年10月,党的十三大提出了生产力标准这个重大理论问题: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应当成为我们考虑一切问题的出发点和检验一切工作的根本标准。从党的十三大闭幕到1988年上半年,全国舆论界发表了很多文章,阐明提出生产力标准的重大意义和为什么必须坚持生产力标准。但对如何准确地运用生产力标准来衡量企业和干部的成果,却很少提及。实际上有些人在这个问题上有简单化和片面性的倾向。1988年1月下旬,长江日报社评论部撰写题为《用生产力标准衡量改革中有争议的人物》的评论员文章,陈修诚审稿时发现这篇评论也只回答了“要不要用生产力标准来衡量”的问题,而没有回答“怎样用生产力标准来衡量”的问题。恰恰这一问题是改革实践中急需回答的紧迫问题。陈修诚在评论中加进如何正确理解生产力标准的几个观点:
首先,生产力是社会的生产力,虽然它要体现在每个生产单位的生产水平上,但考察一个单位的生产情况、经济效益,必须与全社会的生产发展和经济效益相一致,在局部与整体的关系上要做到一盘棋。本单位的发展要有利于全社会的发展,本单位的具体经济效益要有利于全社会的经济效益。对本单位有利,而对全社会无利或总体有害,则谈不上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
其次,是否发展了生产力,还要做到短期行为及效益同长期行为及效益相一致,眼前与长远要结合起来考察。如果拼设备,拼体力,寅吃卯粮,竭泽而渔,断送后劲,即使从一段时间来看,生产搞得火红,这也谈不上是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
再次,发展生产力也还有个客观成果与主观方法的统一。在发展生产力的过程中,路子正不正,方法对不对头,对于能否真正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关系极大。我们提倡科学的方法、正当的路子,尊重经济规律,遵守国家法令,特别是要两个文明一起抓,着重从社会主义觉悟和劳动技能上提高劳动者的素质,调动广大群众的社会主义劳动积极性。如果路子搞歪了,即使一时奏效,产值、利润倒也可观,怕也不能认为这是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
加进上述观点之后,评论刊发在1988年1月30日《长江日报》头版。半年后中央领导明确指出利润不等于生产力,提出防止和反对经济发展中的短期化行为等。此文在1988年度全国好新闻评比中获二等奖。中国新闻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全国好新闻选集》收录此文,配发的获奖评论综述把这篇评论列为“评论有理论色彩,有深刻的思辨性”的范例,指出“这篇评论尤为重要的是对于如何准确理解和正确运用生产力标准,作了比较全面深入的阐述,达到了相当的理论高度,为宣传生产力理论作出了贡献”。
写作《新闻点子的捕捉与把握——融媒时代新闻发现新论》,溯根求源,将《“点子库”探秘》收附于此,借以表达笔者对新闻发现研究缘起的尊重和对新闻从业导师的谢忱。
作 者202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