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人物依时而立——陈景润延后五年轰动全国之谜
中国数学家1973年在国际数学领域获得一项顶级研究成果。但当年人们谈起这一喜人的科研成果时,却回避成果研究者的真名实姓。
这位被隐名的数学家就是徐迟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的主人公陈景润。
从陈景润获得世界顶级成果到《人民日报》1978年2月17日刊发《哥德巴赫猜想》,竟然历经五年。
1.新华社最早发内参
在中科院1973年新春举行的一次会议上,国家科委副主任武衡作报告时说到数学研究所一位青年研究员取得一项世界领先水平的科研成果。参会的新华社国内部记者顾迈南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个新闻线索。
顾迈南约我一起到中科院采访。来到地处三里河的中科院,中科院阮莲三和另一位男同志接待我们。阮莲三很健谈,我们谈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告诉我们,武衡在报告中所讲的取得世界领先水平科研成果的青年研究员是数学所的陈景润,他把“哥德巴赫猜想”推进到“1+2”的世界领先水平,但在数学所被视为“白专典型”,科研成果没有被报道出去,连武衡在报告中也只是不指名地提到。
(钟巨治《陈景润是怎样被发现的》,载《长江日报》1996年4月26日)
1742年,德国数学家哥德巴赫发现,任一大偶数都可以分解为两个素数之和即“1+1”。素数是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的数,如3、5、7、11、17、19等。哥德巴赫提出这个命题后,对许多偶数进行了检验,说明这是确实的。但科学尚未证明的命题只能称之为猜想。哥德巴赫不能证明自己的猜想,于是写信请教瑞士大数学家欧拉,而欧拉到死也没能证明这个猜想。两百年来,成千上万名数学家企图给这一猜想作出证明,虽然不断有进展,但都没成功。直到20世纪60年代,中国数学家潘承洞证明了“1+5”,王元和潘承洞合作证明了“1+4”,苏联数学家维洛格拉多夫等人又证明了“1+3”。陈景润在前人的基础上刻苦钻研,终于取得了“1+2”的成果,即每一大偶数都可以分解为素数和二个素数之积,把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推进一大步。
2.“白专典型”陈景润
陈景润是福建人,1953年毕业于厦门大学后分配到北京一所中学教数学。上课时浓重的福建口音学生听不懂,教学效果自然不好。他为此十分苦恼,写信给母校,申请回厦门大学工作。时任厦门大学校长王亚南安排他回到厦门大学图书馆工作。这给了陈景润博览馆藏中外数学典籍的便利。他潜心钻研数学问题,曾对当时的数学权威华罗庚先生的名著《堆累素数论》提出五点不同看法。华罗庚不仅在此书再版时都一一吸收改进,还慧眼识才,推荐选调陈景润进中科院数学所任助理研究员。
中科院阮莲三向记者介绍:陈景润到数学所后,更是废寝忘食,夜以继日钻研思考,才智得到充分发挥,在许多数学问题上都改进了前人的成果。但在常人眼中,他是一个“痴人”“怪人”。他的极俭生活让许多人难以理解。在食堂进餐极少买炒菜,一般是酱油兑开水。他身体本就不好,一年四季都穿一件蓝布长大衣,夏天把棉花掏出来将大衣改成风衣,冬天再把棉花塞进去再改成大衣。他躺在床上也在思考数学问题,一有所得就下床开灯记录。这自然会影响同屋人休息。后来他只好搬进一间报废的卫生间去住,后来又搬到暖气锅炉烟囱旁一间不大规整的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小屋里住,既不影响别人又不受别人干扰。他患有严重的胸膜结核,曾几度产生腹腔积液,医院曾几次断定他活不过半年,但他竟顽强地活下来了。他对数字很敏感,每月给家里寄15元钱,但必定要扣除0.15元的邮费,只寄14.85元。有一次他在商场购物,回宿舍一算少找给他7分钱,竟花几角钱乘公共汽车去要回来。别人笑他傻,他却严肃地说:那7分钱是售货员应该找给我的,我坐公共汽车当然应该花车钱。是我的我得要回来,该我付的我必须付。
数学所的同事们虽觉得陈景润的行为有些怪,但认为他的心地是善良纯洁的。记者打探陈景润有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阮莲三和那位男同志都摇头,没听说过陈景润有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最多只能说陈景润不大关心政治。
采访结束后,顾迈南当晚赶写出陈景润获得国际数学研究领先成果的内参稿,钟巨治撰写出陈景润生活状况及身体健康问题的内参件。
3.毛主席作出批示
新华社内参出刊没两天,毛主席在内参上作出批示。国家科委迅即安排首都医学专家为陈景润作全面体检。(https://www.daowen.com)
顾迈南再邀钟巨治一道去中科院教学所了解落实毛主席批示的相关情况,并采访陈景润。
钟巨治《陈景润是怎样被发现的》一文记载:
来到一栋宿舍前,陪同的同志用手一指:那就是陈景润。我们看见一位穿着褪了色的蓝布长大衣、戴着帽子的瘦小男人正在门前徘徊。听说我们是新华社记者,立即邀我们进了楼上小屋。进屋看见一床一桌,床上铺着白床单,下面是一床棉絮做褥子,床旁有两个大纸箱,大概是存放衣物、书籍用的。屋子虽不大,却显得整齐干净。想必是知道有人来访,刻意收拾了一番。
我们问他知不知道毛主席的批示和体检情况,他都一一作答。我们问他研究“哥德巴赫猜想”到底有什么实用价值,他说他也不太知道,但美国海军部、空军部都高薪聘请人研究这个数学难题,想必有重要价值吧。他称赞他的导师华罗庚是一位了不起的数学家,希望导师在数论方面取得丰硕成果。他觉得导师在应用数学研究方面花了太多精力有点可惜。谈话中,他突然拿起桌上的半导体说:“记者同志,我问一个问题可不可以?”我们点头后,他说他每天早上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用英语播放的毛主席著作,学毛著学英语一举两得。我们点头称许。我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他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会死去,没有孩子还好,如果有孩子丢下孤儿寡母多可怜。他说得入情入理。没想到不久后他在解放军309医院住院时,与专门护理他的武汉军区某医院前来实习的护士由昆产生了爱情,喜结连理。
陈景润住院治疗时,我们曾去医院看他。他住在靠近大门的一间单人房里,享受特护待遇,负责照顾他的就是由昆。我们离开时,他执意要送。经医生准许,他送我们到医院前汉白玉拱桥边才挥手告别。
关于陈景润住院,还有一段趣事。当决定要他住院治疗时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影,数学所派出几辆车在中关村寻找。原来他知道自己要住院,把分散在几个储蓄所的存款都取出来,准备带到医院去。数学所党委书记赵维山动员他交给组织保管以防丢失,他说他最信赖新华社记者,如果新华社记者同意这么做他就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数学所领导只好打电话把顾迈南找去,经过顾迈南说服,他才把钱交给赵维山。
(钟巨治《陈景润是怎样被发现的》,载《长江日报》1996年4月26日)
4.《哥德巴赫猜想》横空出世
尽管有毛主席的批示,尽管科研成果在国内外数学界产生很大影响,尽管李先念1973年底主持全国科技工作会议时也谈到陈景润,并对解决科技人员夫妻两地分居、生活困难等问题作出政策性调整安排,尽管陈景润1975年初也光荣地当选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但陈景润身上发生的具有重要传播价值的新闻在很长时间没有一篇带“响”的报道问世。新华社内参毕竟不是公开的新闻报道,阅读范围有限,虽然内参通过“领导参阅”途径有效解决了科研人员的生活待遇问题,但在当年特殊的政治环境中,没有“又红又专”通行证的杰出青年数学家的新闻没能进入报纸电台。
直到1977年底,科学的春天即将到来。《人民文学》编辑部为迎接即将召开的全国科学大会,专门邀请徐迟采写关于陈景润的报道,露头近5年的新闻线索终于有了与新闻佳作结缘的政治环境,摘掉压在科学家头上“臭老九”帽子的新闻才具备了传播好时机。
面对这位被人们长期误解的青年科学家,徐迟全身心潜入主人公内心,复活真实的陈景润;面对多年宁“左”毋右的社会思潮及对知识分子“臭老九”的贬斥,徐迟深入主人公精神深处,复原、壮化科学攀登者不为人知的精神境界。
据陪同采访者周明回忆,采访中看到陈景润回复国际数学联合会主席邀请信的内容,徐迟感慨不已。复信内容有三点:一是中国一贯重视发展与世界各国科学家之间的学术交流和友好关系,因此他感谢国际数学联合会席先生的盛情邀请;二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目前台湾地区占据着数学联合会的席位,因此他无法出席此次会议;三是如果驱逐了台湾地区代表,他可以考虑参会。[1]
多么可爱的科学家,多么难得的政治觉悟!这哪是“白专痴人”?
《人民日报》看到徐迟的报告文学《德巴赫猜想》,抓住难得的传播时机,迅速果断地以特殊的报纸版面见报,迅速征服全国亿万读者。
40余年后的今天重读这一作品,仍使人思绪万千。
这真是:新闻人物依时而立,新闻传播价值随社会需求而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