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 论
5000年前,北美沿海的渔民乘坐大型划艇从拉布拉多、纽芬兰和现今美国的缅因州出发,驶入大西洋捕获鳕鱼和剑鱼,猎杀海象和鼠海豚。他们在征途中收集捕获物,用鲸骨和剑鱼吻制作工具,而且在埋葬死者时陪葬鲨鱼和虎鲸的牙齿。后来,航海逐渐衰落下去,最终归于停顿。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些美洲原住民为什么会撤出深水区。数千年来,定居在大西洋周边的欧洲、非洲和美洲居民数以百万计,其中只有很少的人敢于出海远行,包括亚速尔诸岛(Azores)、百慕大(Bermuda)、佛得角群岛、法罗群岛、冰岛、马德拉(Madeira)、圣赫勒拿(Saint Helena)、圣多美(São Tomé)和普林西比(Principe)在内的众多知名岛屿仍然无人居住。于是,美洲人和非洲、欧洲人之间的交往被搁置下来。与印度洋以及由波利尼西亚和亚洲环绕的太平洋相比,大西洋在2000年前的独特之处就是它的主要岛屿荒无人烟。大西洋的特性塑造了欧洲海上扩张的早期历史。
等到欧洲帆船完成跨大西洋航行时,波罗的海、北海和地中海上为期几个世纪的冲突已经让帆船成为强大的战争工具。当欧洲殖民者和军人在非洲或美洲展开陆战时,他们时常会陷入苦战,但舰船使欧洲人具备了优势,让他们能够长途运输人员、武器和补给,乃至转移、撤离和带走战俘。从公元8世纪起,来自欧洲的水手开始向大洋深处稳步前行。不过,他们在深水区几乎不会遇到来自非洲或美洲原住民的竞争,欧洲人及其后裔几乎垄断了大洋上的帆船航行。截至18世纪末,他们已经主宰了大西洋的绝大部分海域和至少北至加利福尼亚的美洲沿岸太平洋地区,这些海域及其邻近海岸地区构成了一个独特且日趋融合的“大西洋世界”。
本书审视了从中世纪晚期到19世纪战争对大西洋沿岸地区人类历史的塑造。不论美洲殖民地建立在哪里,新近抵达的殖民者总会面对美洲原住民或对立殖民地乃至帝国军人的武装抵抗。不论殖民者是谁,不论他们横越大洋的原始动机是什么,这些殖民地都会成为征服的目标。人们生活在何处,如何生活,与谁交往,如何相互认知,怎样塑造社会结构乃至能否生存,都受到战争的影响。至关重要的军事事务推动了舰船、港口、要塞和道路等相关技术的发展,这些技术又在相隔遥远的诸多海岸重新塑造了海岸景观。殖民扩张通过强制迁徙获得大量土地,对战俘的奴役和运输则提供了劳动力。在美洲,需要动用武力才能把人们束缚在奴隶制下。
若将大洋地区作为一个整体审视,显然能够发现,战争的影响弥漫在近代早期大西洋周边地区的生活当中。军事技术和人员穿过邦国、殖民地和帝国的边界,跨越岛屿和大洲的界限。战争让形形色色的人一起产生关系紧密的共同体验。水手或是出于自愿,或是被强制征募,后一种情况出现得颇为频繁。在海上和陆地,美洲原住民、非洲人以及欧洲人的后裔时而并肩作战,时而相互厮杀。整军备战和应对战争带来的后果会让整个大西洋卷入其中,包括来自大西洋世界各个地区的妇女、男子、儿童乃至老人。有些战争,比如17世纪初荷兰反抗西班牙的战争、17世纪末和18世纪的欧洲帝国战争以及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时代的战争,令散居在这片广大地域内的人直接交战。即便是小规模的地方性冲突也时常源自大西洋彼岸的影响,继而给战区以外带来深远后果。比如说,发生在非洲的战争就会给加勒比海地区及南北美洲的殖民地带来直接影响,这是因为战俘会被卖到那里去做奴隶。
学者们早已意识到环大西洋地区拥有超越民族、国家或帝国边界的历史,这是一部独特的、共有的历史。自20世纪90年代起,随着历史学家越发关注非洲人、欧洲人和美洲原住民间的互动,人们对大西洋史的兴趣也日益增长。在解读欧洲、非洲和美洲间的关系时,从大西洋史角度出发的学者的等级观念并不会像帝国视角的史学家那样严重。他们对官僚制度和帝国法规不太关注,转而关注多元文化的大西洋周边地区的移民、贸易和思想交流。不过,尽管已经有不少关于大西洋历史的优3秀作品面世,但还没有一部是以战争的重大影响为中心的。
欧洲人从未像他们主宰海战一样主导非洲、美洲或大西洋诸岛上的陆战,与此相反,欧洲殖民者和远征军时常需要依靠当地盟友。随着各个群体相互学习,新的作战方式也得以发展起来。16世纪零星、孤立的冲突模式逐步演变成17、18世纪的一系列大规模跨洋战争,邦国和帝国越发占据主导地位。但针对这一趋势的广泛反抗也引发了大西洋沿岸诸多地区的革命斗争。革命时代结束后,旧式的跨文化联盟受到冷遇,这促使大西洋战争在近代早期走向终结。
为了阐明上述发展的地理、年代维度,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最初几章探究欧洲和殖民地海上力量的起源、发展状况和局限性。第二部分审视塑造欧洲人、非洲人和美洲原住民交汇地区战争方式的陆战技术和同盟网络。书末的三个章节按时间顺序排列,先后勾勒出大西洋战争的初始阶段、横跨大洋的战争和革命时代。不过,我们首先还是得思考战争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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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9年,流亡国外的瑞典天主教传教士奥劳斯·芒努斯(Olaus Magnus)在威尼斯出版了一幅斯堪的纳维亚及北大西洋地图。在当时,这幅名为《海图》(Carta Marina)的地图既是印刷出版的最大地图之一,也显然是最详尽描绘大西洋北部边缘海域及其邻近地区的海图。在现代人看来,图上的陆地略微有些变形、失调,但芒努斯还是准确标示了苏格兰、奥克尼群岛(Orkneys)、设得兰(Shetland)、法罗群岛、冰岛和格陵兰的位置。他将洋流信息载入图中,并且似乎在寒冷的极地海水和穿过大西洋流向挪威的暖流之间画出了分界线。芒努斯用描绘人群特征和海洋及其海岸风景的图画装点地图,除了几头源于想象的海兽之外,图上还有渔民、猎人、役使驯鹿的萨米(Sami)牧人、一头在浮冰上的北极熊和冲上格陵兰海岸的漂流木。芒努斯并没有亲自到过图上的绝大多数地方,他在前往意大利之前曾担任外交官,需要到斯堪的纳维亚和波罗的海沿岸履职,他在那些地方遇到过渔民、商人和水手,从他们那里得知了有关上述地点的种种信息。

图绪1 奥劳斯·芒努斯《海图》(1539年)细节。收于乌普萨拉大学图书馆
芒努斯模糊处理了格陵兰的轮廓和大小,只让这个岛屿的两个部分进入地图的上方边界。他在这两个半岛描绘出暴力场景,左边的格陵兰里有两个人持矛对峙,其中一个人要比另一个高得多。矮个子自信地手持兵器,似乎是在向上刺击对手。这两个人势均力敌。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战斗?他们是发生私人争斗还是参与了一场战争?这两人装束大相径庭,夸张的体格对比表明他们可能代表截然不同的族群。芒努斯在格陵兰的另一部分以明确得多的方式展示了不同文化发生冲突的画面,图上一名身穿皮毛衣物的男子手持一副弓箭,瞄准了一艘停泊在海岸附近的三桅帆船。

图绪2 奥劳斯·芒努斯《海图》(1539年)细节。收于乌普萨拉大学图书馆
这些图之所以值得注意,原因在于16世纪初格陵兰人与欧洲人的相关记录极为罕见。芒努斯有可能用到了来自渔民和其他旅行者的口头传闻,如其不然,他的画作也可能源自北欧人殖民格陵兰时期的集体记忆。我们手头关于此次殖民的最古老文献写于12世纪20年代,据该文献所述,北欧人于公元985年从冰岛抵达格陵兰,其后不久就发现:“这一地区的东西两部分都有人居住,有皮艇的碎块和石器。”这个简短的段落表明,在欧洲人定居格陵兰岛的最初200年里,北欧人和格陵兰原住民的交往很少。起初,岛上原住民向北迁移避开北欧人,但在公元1200年左右,情况发生了变化,一群来自北美大陆的人——现今因纽特人的先祖抵达格陵兰岛。这些新来客在北欧人定居点附近建立了自己的定居点,收集包括毛织品和大宗铁制品在内的北欧人工制品。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是通过贸易、拾荒还是劫掠来获得此类物品。考古学家几乎没有发现北欧人和格陵兰原住民之间武装冲突的证据,但中世纪的记载里有时会提到暴力行为。例如记录了原住民战士在1379年“怀着敌意对格陵兰人发动攻击,杀死了18名男子,抓获了2名男童充当奴隶”。一位旅行者提到他在1420年身处挪威时,曾目睹沦为俘虏的因纽特人,这些人和他们的划艇被一并带到斯堪的纳维亚,后者还被放在主教座堂里展览。按照奥劳斯·芒努斯的回忆,他曾在1505年见到类似的展览,“奥斯陆主教座堂西入口上方的墙壁上固定着几条小皮艇”。
就欧洲人拓殖格陵兰的这一早期阶段而言,我们所拥有的因纽特视角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纪60年代,当时,某个因纽特巫医给一名丹麦传教士提供了一份记录。根据这位巫医的说法,早在因纽特人从北方抵达格陵兰之前,北欧人就已建立了定居点。因纽特人希望可以融入北欧人的生活,但北欧人拒绝让他们接近,只同意展开贸易。后来,来自英格兰的劫掠者乘坐三艘小船攻击了位于峡湾入口的一个北欧人定居点,北欧人击退了入侵者,夺取了一艘船。此次冲突令因纽特人颇为惊诧,导致他们退入内陆。一年后,一整支船队抵达此地,意欲劫掠北欧人的农场并夺走家畜。许多北欧定居者死于随后发生的战斗,不少人则乘船逃跑。那些离开定居点的北欧人对留下来的人许下诺言,声称要是劫掠者再出现,他们就会赶回来提供保护。但第二年,劫掠者再度出现,彻底摧毁了北欧人的定居点。北欧人一方并没有来自海外的援军,拯救幸存者的使命也就留给了因纽特人。因纽特人将北欧妇孺带到远离海岸的地方,让他们安全地生活在因纽特社群中。
关于中世纪格陵兰的暴力战争,《海图》和巫医的故事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诠释,但它们都没有提到特定的、足以识别的事件。《海图》上的图画随意分布在广袤的土地上,也没有仔细地定位到格陵兰的任何特定地点。与此相反,它们的目的仅仅在于提供概述,为传说中的岛民个性和行为提供写照。巫医的故事似乎提到了较为具体的时间和地理位置,但它将发生在几个世纪里的诸多事件浓缩成区区几个生动的故事。芒努斯的《海图》直白地展现了对立社群间的冲突对抗,巫医则描述了社群间的关系随着时间流逝发生变迁,区分了诸多暴力事件中原住民的不同反应,与芒努斯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还着力区分了相互对立的欧洲人群体,将妇女和儿童纳入其中。巫医强调了跨文化同盟、相互扶持和文化融合,这与芒努斯截然不同。
这或许反映了欧洲人和原住民在看待北大西洋暴力战争时的视角差异。截至16世纪30年代,意大利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巴斯克人以及其他体验过大西洋的人,他们已经认可了与美洲原住民武装群体结盟颇具价值,联合作战也具有可行性。但到了18、19世纪,因纽特人以类似的方式对自己的往昔给出了相互矛盾的诠释。18世纪60年代之后,因纽特人讲述的传说开始越发强调北欧时期的原住民与维京人后裔间的暴力对抗。
芒努斯《海图》所处的时代,是美洲显而易见的奇异和独特之处令欧洲人惊诧不已的时代,当时,有许多欧洲人开始第一次推测、概括西方大陆的奇妙与恐怖。与此相比,到了18世纪60年代,因纽特人已经拥有和欧洲人交流数个世纪的经历。例如,丹麦人早在18世纪20年代就建立了一块新的格陵兰殖民地。
《海图》和巫医在描绘格陵兰历史时都给它加上了传说式的、不受时间影响的特征,尽管芒努斯和巫医的视角差异极大,但他们对早期战事的描述却保持一致。他们刻画的战士都是男子,巫医并不认为妇女和儿童积极参与了战斗。他们也都将帆船和危险联系到一起。《海图》上的图画描绘了海员面对的苦难。芒努斯用怪兽占据了洋面,沿着格陵兰海岸画出了几艘失事船只的残骸。即便是在他展示的唯一一艘完好无损的船上,那位孤独的船员也被一名原住民战士当成了靶子。至于巫医,他也回想起一旦海船将人员运到陆地,暴力就随之而来,这些人只想着劫掠和破坏。但在殖民格陵兰后的数个世纪里,芒努斯和巫医描绘的社群冲突特征,会在大西洋的诸多海岸发生变化并被赋予全新的意义。(https://www.daowen.com)
欧洲人和美洲原住民之间最早载入史册的有组织暴力行为发生在拉布拉多和纽芬兰岛。北欧人在公元1000年左右抵达纽芬兰,岛上当时存在的不同原住民群体可能有三个,每个原住民群体都拥有自己的物质文化。岛民依靠渔猎为生,有些人会为了追逐猎物离开定居点前往季节性营地。岛民也会打鱼和采集野生覆盆子等植物。北欧人在纽芬兰的前哨据点要比他们在格陵兰的定居点小一些,而且性质也不同,即便在人最多的时候也仅有70至90人居住。北欧人在当地越冬数年,但并没有产出多少生活垃圾,而且也没有公墓,这表明他们并没有待很久。当他们离开纽芬兰时,这些人带走了包括武器在内的大部分财产。
两部写于13世纪的冰岛“萨迦”[1]提到了移居纽芬兰的北欧人和美洲原住民间的冲突。这些“萨迦”写于事件发生几个世纪之后,其中叙述的事件无疑经过了挑选和润饰,以便突出与故事讲述者和冰岛、格陵兰听众相关的主题。
根据《红色埃里克萨迦》的记载,来自纽芬兰的探险队刚刚在北美大陆海岸设立营地,就有九只皮艇接近他们。每只艇上都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挥舞棍杖的人。北欧人原本希望这是个“和平的表示”,可一旦接近,就立刻被这些人的外表所吓到。这部“萨迦”将美洲原住民描绘成身材很矮小、相貌十分邪恶猥琐、头发粗硬、双眼巨大、颧骨高耸的人。皮艇上的人看到北欧人也感到惊讶,他们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行。几个月后,一大群人又乘坐皮艇、挥舞棍杖前来,显然是要邀请北欧人进行贸易。他们给予北欧人未经鞣制的灰色生皮,以此换取小块红布。他们还要求购买武器,但北欧人拒绝出售。后来,一头突然出现的公牛让美洲原住民受到了惊吓,贸易也就终止了。三个星期后,一大群武装人员过来,他们用箭和石头从四面八方攻击北欧人。北欧人一直逃到一处峭壁下方,就在这时,一名妇女挺身而出,她斥责这些人的逃跑行为,她从一名战死的北欧男子身上捡起剑,朝着敌方的弓箭手冲了过去,用剑猛掴自己袒露的胸乳。最后,美洲原住民战士竟然在她的恐吓下撤退了。[2]
而《格陵兰萨迦》里记录的第一场战斗发生在拉布拉多。一支沿着海岸扬帆北行的北欧探险队看到三只蒙了兽皮的船底部朝上堆放在一片海滩上。他们上岸细细检查后才发现每只皮艇的船体下方都有三个人在睡觉。北欧人分成几支独立部队从多个方向迫近。他们突袭了正在睡觉的人,抓获八名俘虏,但还是有一人逃脱。北欧人杀害了落入他们手中的人,然后撤退到附近的海角,不过他们在海滩上睡觉时还要留有一名卫兵负责警戒。很快,这名卫兵便发现一支运载大批弓箭手的船队抵达。北欧人利用船只侧面作为墙体,匆忙沿着船建起了一道粗糙的栅栏。他们决定等待对方攻击并且“愈少反击愈好”。原住民战士朝着北欧人射箭,杀死了其中一人,但临时搭建的栅栏还是保护了其他人。对峙了一段时间后,原住民战士发现射箭毫无成效,便退了回去。
《格陵兰萨迦》还讲述了发生在北欧人设于纽芬兰的主要定居点附近的冲突。文中暗示即便在北欧人发现岛上有人居住之前,就有岛民正在搜集毛皮以从事贸易。当一批岛民携带毛皮接近北欧人后,他们都被殖民者的牲畜吓到了。至于北欧人,也被原住民弄得惊骇不已,以至于要闩上房门以防他们入内。最终,北欧人用一道篱笆将定居点圈了起来。尽管这两个群体小心翼翼又没有共同语言,但他们还是设法展开贸易,越过篱笆交换成捆的食物和毛皮。一天,有个原住民男子趁着贸易时机越过篱笆潜入定居点,想要窃走一些武器,被一个北欧人发现并将其杀死。杀戮吓坏了贸易团体里的其他岛民,他们逃之夭夭,连毛皮也扔到身后不管不顾,北欧人则开始准备战斗。北欧人将一群岛民引诱到一片开阔地,放出一头公牛冲击岛民,北欧人则手持兵器跟在公牛后面。美洲原住民既惊恐又晕头转向,于是就有许多人当场被杀。
这些故事突出了双方在军事技战术方面的差异。北欧人熟悉弓箭,但他们偏爱使用剑、斧这样的兵器投入近战,而对手倾向远距离射击和依靠退却避免伤亡。“萨迦”就强调了北欧人在面对这种战斗时的两难境地,其中一种对策是寻找掩蔽物并等待敌军发起进攻,另一种对策则是放出动物对付原住民战士或拿起剑和斧头进行交战。
可以看到,“萨迦”中的北欧人似乎已经准备好对美洲原住民施加暴力。《红色埃里克萨迦》中曾详述过一个片段:一群北欧人遇到一个长胡子的男子、两名女子和两个男孩。他们立刻发起攻击,赶跑了成年人,抓住了男孩,此等行径和北欧人在其他地方的所作所为毫无二致。“萨迦”暗示跨过大西洋的北欧人中也包括了来自冰岛和欧洲各地的人——包括斯堪的纳维亚人、操德语的中欧地区人和不列颠人。挪威国王原先曾有两个充当奴隶的苏格兰人——一个名叫赫克雅(Hekja)的女子和一个名叫哈基(Haki)的男子。挪威国王将他们派给红色埃里克,埃里克又派他俩乘坐一艘船勘测北美海岸。如果相信这些“萨迦”的描述,那么他们就是第一批涉足拉布拉多大陆的欧洲人。从公元9世纪到11世纪,除了欧洲大陆的某些地区之外,不列颠和爱尔兰也为北欧奴隶贸易提供了“货源”,有些不列颠和爱尔兰商人依靠将虏获的奴隶卖给北欧人牟利。北欧劫掠者也会在不列颠和爱尔兰亲自抓人,将他们关在安格尔西岛(Anglesey)和奥克尼群岛等地区的沿海堡垒里,然后再将这些人带到布里斯托尔(Bristol)、都柏林这样的城市并在市场上出售。捕获的人有时候会被转卖给城里的商人,再由他们运到海外出售。而在另一些情形下,在市场上出售奴隶的人也正是那些捕奴的战士。那些被卖到海外的人在运输途中被带上锁链,而后横跨大西洋运到冰岛或穿越地中海卖给非洲、亚洲的穆斯林商人。奴隶贸易是一种从战争中获利的途径,北欧人的战斗动机之一就源于此。
依靠他们独有的舰船,北欧人能够长途奔袭,在几乎无人注意的情况下登陆,并通过绑架和劫掠牟利。尽管北欧人是凶悍的劫掠者,“萨迦”却表明北欧人在北美时常处于守势。“萨迦”并没有扬扬得意地描述欧洲兵器的优势,反而传达出局促不安的情绪,或许这是以暗示和回溯的方式证明北欧人撤出纽芬兰的合理性。“萨迦”将原住民描述成灵活机动的人,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到来和离去,北欧人也很难理解他们的意图,于是,北欧人认为就连这些原住民的外表都堪称“邪恶猥琐”。为了自卫,他们和美洲原住民保持一定距离,禁止向他们出售武器,而且用篱笆圈住了定居点。北欧人是娴熟的航海家,但正如“萨迦”所述,这种技能并不能为他们提供陆地上的安全保障。
根据《格陵兰萨迦》的记载,冰岛农场主的儿子比亚德尼·赫尔约夫松(Bjarni Herjolfsson)是第一艘抵达北美的北欧船只的船东兼船长,他在少年时代就急切渴望出海到外国去。他先是在他人的船上工作,几次长途远航后,就已挣得了财富并赢得了好名声,下一步则是买下一艘船。比亚德尼在驶向格陵兰途中偏离了航线,让他看到了西面的土地。他探索了北美海岸,但并没有把船拖上岸,也没有涉足陆地。船员里的确有些人想要登岸,但比亚德尼却表示:“在我眼里这片土地似乎毫无用处。”他指挥自己的船返回格陵兰,让其他人继续探究他的发现。北欧人在纽芬兰的后续斗争表明比亚德尼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北欧人花了几年时间在纽芬兰搜寻适宜耕作的土地和有利可图的出口资源,而后无奈地选择离开。他们的船只运载能力相当有限,而且哪怕是和距离最近的格陵兰殖民市场或欧洲市场都有相当一段航程。他们或许意识到无法在北美海岸自给自足,但根据“萨迦”的描述,军事上的考量也影响到他们的想法。维持纽芬兰的前哨据点不仅成本高昂,而且相当危险。《红色埃里克萨迦》就描述过一群殖民者在和美洲原住民交战后放弃了殖民,这是因为他们明白过来,“纵使这片土地有千般好,他们决计不会在此地过上太平日子,因为既然已有原住民住在此地,他们决不肯拱手让出地盘”。
这两部“萨迦”都提到了一则轶闻:面对北欧人不得不让出的物品,北美原住民宁愿选择拒绝接受。其中一个版本提到一群原住民战士回到他们与北欧人交战的海滩,发现了一具北欧人遗体,而且他身边还有一把斧子。一个原住民捡起斧头,开始用它砍树。他的同伴对这件工具着了迷,轮流用它劈砍,直到其中一个人在砍石头时把斧子砍坏为止。原住民认为要是斧子砍不了石头,它就没有用,所以他们扔掉了斧头。在另一个版本当中,战士们着手评定战斧作为武器的威力。有名美洲原住民战士在一场战斗中从地上捡起一把北欧战斧,用它击打身旁的人,结果发现可以轻易将人砍死,其轻松程度令人惊诧。随后,他们的头领一把夺过战斧,用足力气将它扔进水里。
如果这个故事是打算描绘美洲原住民面对北欧技术时的普遍反应,那么在北欧人中或许存在某种实际经历可以作为故事的基础。在北欧人之前居于格陵兰的人显然选择躲避前者。11世纪初的纽芬兰居民中包括了贝奥图克人(Beothuk)的祖先,当大批欧洲渔民和其他殖民者于16—18世纪抵达纽芬兰时,贝奥图克人也避免与欧洲人接触。不过,美洲原住民对待欧洲人到来的态度并不一致,其中有些人就热衷于从殖民者手中获取物品。
欧洲殖民者群体对美洲原住民的反应也存在差异。正如“萨迦”中描绘的那样,北欧海盗似乎与后来的某些欧洲人颇为相似。北欧海盗害怕美洲原住民,对他们的外表感到惊讶,并且原住民以笨拙的方式努力从事贸易而且还会诉诸暴力。不过,尽管这些持续存在的行为可以将北欧人和后来的探险者、商人和殖民者联系起来,但应当注意到纽芬兰的北欧人要比他们的近代后继者孤立得多。他们受困于航海技术的局限性,而且在和美洲原住民邻居交流时也遇到了异乎寻常的困难。他们从未和岛民建立任何紧密联系,而且正如“萨迦”所示,他们很难区分各类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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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各章将阐述作战方式在北欧人撤出纽芬兰后的几个世纪里发生了怎样的变迁。随着船舶越来越大,不仅运载能力得以增强,它们的作战效能也有提高。北大西洋的远洋交通量日益增长,吸引了来自西欧各个港口的渔民、捕鲸者和商人。由于海员进入了复杂的多国劳动力市场,航海就成了极为国际化的事业。海员时常交战,从而以这种方式磨炼出适应海洋环境的专业化军事技能。他们相互捕捉战俘,有时还会强迫敌方舰船的船员为己方舰船服役。早在葡萄牙人沿西非海岸冒险航行、西班牙人开始一步步从大洋中部岛屿横越大西洋前往加勒比海之前,暴力、抓捕战俘和强迫服役就已成为海上战争的典型特征。
大西洋历史上的北欧殖民时期和其后的历史时期之间的确存在着连续性,这种连续性虽然重要,但并未得到充分认识。大西洋周边冲突的性质在15世纪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那时起,不管欧洲军人、定居者和流动商人在什么地方遇到美洲原住民和非洲人,他们几乎都会把自己融入非洲和美洲原住民的外交、军事与贸易网。新来客和当地人努力理解彼此,找寻共同利益,进而利用跨大西洋贸易发展带来的机遇。而在许多战区,人们开始利用政治混乱获利。非洲人、美洲原住民、欧洲人和殖民者领袖在上述战争环境下积累了财富、权力和威望。许多原住民和殖民者社群发觉自己身处脆弱境地,他们坚信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就要采取入侵性的军事行动,或者至少也要发出外交威胁。新的战斗方式由此发展出来,主要包括劫持人质、采取酷刑、运用肢解以及其他各类严厉惩罚形式,也会涉及奴役战俘和将俘虏作为奴隶出售。随着交战双方竭力尝试恐吓、维护己方势力范围以及通过奴隶贸易牟取财富,非战斗人员在非洲和美洲成为战争目标,捕俘行为也愈演愈烈。在大西洋世界的几乎每个地区,投放军力都在经济当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战争改变了家庭生活的模式,引导了横跨大西洋的移民潮,这股潮流运送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员,其中既有被奴役的人,也有自由民。在环绕大西洋的每个大洲,其政治历史都被战争改变了。在这个将以革命年代告终的时代,跨大西洋战争正是时代特征。
【注释】
[1]13世纪前后被冰岛和挪威人用文字记载的古代民间故事。(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本书中的所有“萨迦”译文均引自《萨迦选集》,[冰岛]佚名著,石琴娥等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