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恐 怖

第七章 恐 怖

1455年,葡萄牙航海家恩里克王子委托三艘船探索非洲最西边的海岸。当时,一个年轻的威尼斯商人也参与了这场探险,此人名叫阿尔维斯·卡达莫斯托。卡达莫斯托在记述他的航行时提供了与塞内加尔河以南地区相关的内容,这也是欧洲人对这一地区最早的详尽描述之一。当地的地貌景观和居民在他看来都相当奇怪。他相信自己已进入“另一个世界”。按照卡达莫斯托的说法,居住在这条河南岸附近的人几乎总是赤身露体,身上只有一个像内裤一样的羊皮袋用来遮羞。他们的酋长打仗打个不停。当战士们在交战中相遇时,他们用顶部装有尖角的长矛戳来戳去,投掷带刺的铁镖并用弧形的铁剑格斗。卡达莫斯托强调了这些冲突与欧洲的会战有着多么巨大的差异。那里几乎没有骑兵,更没有远距离射击的炮兵,战士们在近距离作战时没有铠甲,只有用动物皮革制成的盾牌护身。这样的战争与卡达莫斯托此前目睹或听闻的战争毫无相似之处,他惊愕地描述道:

他们的战斗非常致命,由于身体并未受到保护,就有许多人被杀。他们非常勇敢、野蛮,因为他们在危难时刻宁愿被杀也不愿抓住机会逃跑。他们看到自己同伴倒下时并不害怕,仿佛已经习惯于这种事情一般,他们也不会因此感到悲伤,他们不惧怕死亡。

这种战争的惊人之处并不在于士兵冒着战死或负伤的危险。欧洲的骑兵冲锋和投射兵器能够在顷刻之间杀死对方,造成砍伤、断肢或斩首。欧洲人也同样会参与近战,但正如卡达莫斯托所述,非洲地区的战士们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勇气。因为战斗冷酷无情,既没有时间悲伤,也不会对任何表现出恐惧的人有所怜悯。

当欧洲、非洲和美洲原住民观察者遭遇陌生的人员、兵器和战斗方式时,他们时常会在恐惧中做出回应。圣多明各主教亚历山德罗·杰拉尔迪尼(Alessandro Geraldini)在1522年这样描述加勒比战士,他认为这些人表现出近乎超人的敏捷、镇定和专注:

他们的左手拿着许多箭,不停地向左向右高高跳跃,以免被我们的大炮和箭杀死。他们裸露着躯体投入战斗,而且还在身上涂上各种颜色。一旦他们射箭完毕,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向邻近的树林,那里到处都是树林。在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带着崭新的箭和毒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回来攻击他们的敌人。

就像身处非洲的卡达莫斯托一样,杰拉尔迪尼强调了加勒比人的战斗方式与欧洲人有多么大的差异。他无法想象任何一个欧洲人能够拥有像加勒比人在战斗中所拥有的力量、技巧、耐力和坚毅。在卡达莫斯托和杰拉尔迪尼这样的早期旅行者当中,他们在做出评价时会夸大原住民战士的优异体能、英勇和残酷无情。(https://www.daowen.com)

16世纪50年代,法国鞋匠让·德·莱里(Jean de Léry)陪同本国新教传教士前往巴西。在南美洲待了几个月后,他加入了由4000个“野蛮人”组成的队伍,参与了一场发生在海边的交战。这场交战是巴西原住民军队之间的对抗。根据莱里的说法,当对阵双方遭遇时:

一旦他们彼此相距不到两三百尺,就会用弓箭的猛烈齐射相互致意,你会看到无数箭矢在空中飞行,它们密集得像是苍蝇一般。如果有些人中了箭,也的确有几个人被射中了,他们就会以惊人的勇气将箭从身上拔出来,折断箭并像疯狗一样咬住碎片,就算全身都受了伤,也不能阻止他们重返战斗。这里必须提到的是,这些美洲人在战斗中实在是太过冷酷无情,只要他们的四肢还能动弹,就会不停地战斗,既不撤退也不转身。当他们最终在肉搏战中遭遇时,就会拿着他们的木剑和棍棒相互冲击,双手握持兵器大力击打,他们中任何一个击中敌人头部的人都不仅将敌人击倒在地,还会把他打死,就像我们的屠夫宰牛一样。

尽管莱里声称他是在回顾自己的经历,可他也转述了已在欧洲人当中流传数十年之久的传言和恐惧。非洲和美洲原住民战士拥有骇人听闻的名声。随着有关他们的故事不断传播,这些说法就在复述过程中变得越发详尽。

考虑到欧洲人和殖民者的舰船与港口设施,他们就有途径获得大多数非洲人或美洲原住民无法企及和期望的资本密集型技术。但是,欧洲的军事技术只能在有限的地理范围内有效运作。在非洲和美洲,人们广泛认为原住民战士能够在欧洲人无法进入的地貌景观里轻松战斗,他们并没有把原住民战士的战斗效能仅仅归因于对本地较为了解,与此相反,他们还会传播一些故事,暗示非洲人和美洲原住民拥有非同寻常的体力和忍耐力。有时候,有人会说与欧洲人相比,这些人跳起来更灵活,蹲伏下去也更安静,他们可以在没有食物和水的状况下走得更远,或是能够更轻松地经受寒冷与炎热。又或者如莱里描述的那样,可以不在乎难以忍受的痛苦。战士对痛苦的不敏感反过来使得他们也不那么关注他人的苦难。

一些非洲人和美洲人在这些固有观念中找到了优势。令人恐惧的战士作为盟友颇具价值,若是遭遇背叛则会变得颇为危险。有时候,战士们只用鼓吹谣言就可以巩固自己的可怕声望,而在另一些情形下,他们还得表演仪式性的暴力行为。对殖民地官员而言,由于他们在自己极力想要统治却无法控制的地方面对令人恐惧的对手,就得依赖原住民盟友,充分利用他们声名远扬的可怕技能。此外,他们也会临时想出一些新方法来对付与自己为敌的原住民。

战争的一个普遍特征是,冲突持续时间越长,对手就往往会相互模仿,彼此变得越来越相似,我们可以在世界各地观察到这种变化。战争本质上是竞争性的,如果其中一方采用了有效的武器和战术,另一方采用相同作战方式抵消对方优势就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做法。当然,愤怒和渴望报复也可能产生类似的效果。社群在感觉受到伤害时会要求复仇,对等报复的逻辑时常导致他们对感知到的任何暴行做出同等回应。然而,近代早期的大西洋世界是奇特的。尽管广泛存在借鉴和扩散武器、战术的状况,即便军事同盟将各式各样的战士联系到一起,但在许多冲突区域,持续存在的禁忌、意识形态的僵化、社群性的恐怖与厌弃以及几乎无从消除的误解抵消了同质化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