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战技术
1634年,上百名塔赖留(Tarairiu)男子、妇女和儿童来到位于巴西的海防堡垒雷斯马戈斯(Reis Magos),向在荷兰西印度公司领导下将葡萄牙人逐出沿海的士兵致敬。塔赖留人和来自尼德兰的新来客共同举办庆祝仪式,作为节庆的一部分,塔赖留战士和西印度公司士兵竭力炫耀军力,想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荷兰炮手在堡垒的城墙上开炮,塔赖留弓箭手则回之以持续一个小时的射箭表演,以此展现他们的娴熟技艺。在16、17世纪的大西洋世界,拥有独特军事技术的人们会面并展示其兵器效力,各地都存在类似的表演。在雷斯马戈斯炫耀武力的行为还算友好,但很多时候,这样的炫耀会带来致命后果。
1609年,北美东部,法国人萨米埃尔·德·尚普兰(Samuel de Champlain)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大湖畔让一队豪德诺索尼[1]战士见识了火器。他当时与美洲原住民盟友同行,要是没有这些盟友,他就会陷入困境,但尚普兰对自己遭遇豪德诺索尼人的记载实质上却表明了他坚信欧洲人的优越性,“当我看到他们正在做出朝我们射(箭)的动作时,我用自己的脸颊靠住火枪,径直瞄准三个人中的一个”。尚普兰的火枪里装了四颗子弹,他一下子打死了两个人,还导致第三个人负伤,伤者不久也死去了。按照尚普兰的说法,“尽管这两人装备了用棉线纺成的护甲和能够挡住他们箭矢的木块,可他俩还是这么轻易被杀,易洛魁人(豪德诺索尼人)对此深感震惊”。等到尚普兰的一名法国同伴开火后,豪德诺索尼战士们开始丧失勇气逃跑,放弃了他们的营地和堡垒。火药爆炸的响声、火枪发射子弹的速度和子弹造成的创伤吓坏了这些战士,让他们惊慌失措。
枪炮的第一印象固然令人恐惧,但其他兵器也同样可以令人不安。15世纪40年代,当葡萄牙探险队刚刚开始探索佛得角以南区域时(这也是非洲的最西端),22名葡萄牙士兵乘坐两只小艇离开他们的帆船,划着桨逆流驶入一条宽阔的河流。潮水在身后上涨,他们划向一座村庄,就在这些人抵达村庄之前,12条划艇运载着几十名装备大弓和箭的战士前来迎击,其中一条划艇偷偷绕过葡萄牙人抵达河岸,让它运载的那群战士能够到陆地上对付葡萄牙人。就在这些人开始射箭时,那些待在其他划艇上的人也开始从葡萄牙人后面划过去。划艇上的战士放箭后,葡萄牙人立即让他们的小艇掉了头,但此刻已陷入包围,他们不仅数量上处于劣势,还要面临声势骇人的箭雨,于是他们拼死迎着潮水划桨,冲向自己的帆船。等他们遇上帆船时,这22人已经全都中了箭,而且箭头上还下了毒。葡萄牙士兵中有4人在登上帆船前就已死去,其后几个小时里,又有16人相继死去。此外,原先还有7个人待在后方的帆船上,其中2人也中了毒箭,随后死去。伤员中仅有2人幸存,但他们花了整整20天时间康复。剩下的5个人陷入迷惘、震惊和恐慌。上述事件的记录者写道:他们哭泣着、悲痛地离开了战场,这些人因为害怕可憎的敌人而离去,知道这些敌人就在身旁,敌人的致命伤害令多少个勇敢的人在极短时间内死亡。
大多数研究近代早期军事技术的历史学家会强调火药的影响,它于13、14世纪从中国传到地中海和欧洲,又在15、16世纪从那里传播到非洲、美洲的广大区域。就欧洲内部而言,学者认为火药传入引发了一场军事革命,被它改变的不仅有这个大洲的武装力量,还有欧洲的财政体系和政府官僚机构。就非洲来说,有的历史学家声称“枪—奴循环”因火器流通而出现,认为非洲人将奴隶卖给欧洲人换取枪支,因此,枪支就成了防御和袭击中的必要工具。随着时间的流逝,交战方用越来越高的频率发动攻击以获取奴隶,其目的就是把他们卖给欧洲人换枪。研究美洲原住民的历史学家也强调火器和其他重要技术的引入造成的转型,比如金属刀片和马匹。可在欧洲、非洲和美洲,火药的变迁仍是逐步发生的,其过程有时长达数个世纪之久,而在转型期间,每个社会都有大量的经济、人口和文化因素推动变革。即便在军事技术领域之内,火药也仅仅是近代早期的若干创新之一。在美洲的一些地区,从西班牙引入的马匹导致战争发生了剧变。
陆地上的大部分军事技术可以轻松易手。武器贸易符合欧洲帝国的经济和军事利益,而且也存在一些欧洲人和殖民者从未掌握的、原住民拥有的技术。非洲和美洲原住民战士拥有独特的武器和技能。面对近代早期社会、物质环境的变化,随着原住民战士找到应对、利用变化的方法,原住民工匠的技艺也得以存续。由于原住民发展出新的区域性军事技术,加上欧洲的战斗方式在转移到其他大洲时会面临后勤困难,这就妨碍了欧洲权力的扩张。虽然远洋舰船给予欧洲帝国海上霸权,但欧洲帝国带到其他大洲的东西却根本无法使其在陆地享有类似海上的支配地位。下文的讨论将集中在几种关键军事技术上:火药、铠甲、要塞、毒箭、狗、马和划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