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的用处
整个大西洋世界的战士在战争中都依赖无数动物。他们在各个地方骑着、赶着骆驼、骡、驴和牛。这些动物和其他动物作为哨兵帮助人类守卫社区,它们有的已经驯化,有的尚未驯化。狗即在战争中扮演多个不同角色。马同样也有诸多功能。就像在美洲使用狗一样,马在大西洋两岸的扩散揭示了文化、生物和环境诸方面的适应性变化之间产生的相互作用。
阿尔维斯·卡达莫斯托(Alvise Cadamosto)[2]听说黑人的国度需要大量的西班牙马,于是,在沿着非洲海岸航行前,他于1456年购置了一些此类马匹。他在塞内加尔河以南遇到了沃洛夫(Wolof)王国的一个行省长官,此人对贸易颇感兴趣。这位非洲首领骑着马来到岸边,身边有150名步兵和15名骑兵充当卫队。卡达莫斯托送给他西班牙马,此外还附送了马具和其他若干物品,以换取后者承诺的100名可以充当奴隶的战俘。按照卡达莫斯托的说法,这位沃洛夫首领同意了上述条件,立刻交给他一个年仅12岁的姑娘。卡达莫斯托把这个姑娘送到自己的船上,然后和非洲人一起出发参观该省。

图5.2 一个骑在马上戴着精致头饰的人。这是一尊产自16世纪贝宁的青铜雕像。收于大英博物馆
卡达莫斯托坚信马将成为奴隶贸易中的贵重交易品,但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它们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挥重要作用。卡达莫斯托后来发现了几个原因。马体格庞大,船运代价高昂,而且也难以饲养,不容易保持健康。马的确在西非部分地区颇具价值,但当地商人和首领并不会迫切需要昂贵的进口商品,至少就马而言,他们从不依赖欧洲贸易。葡萄牙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商人会继续在西非出售马匹,但有限的进口数量并不能改变当地军事文化,它们只是增加了本地的畜种,西非已然拥有自己的马。
马最初在亚洲被驯化,然后通过几条途径传入西非。不同的西非语言中存在诸多同样指代马却并不相关的词语,这就表明了西非马匹血统的古老和多样。该地区的原始马可能是从埃及和努比亚向西传播的,其他马匹则是后来被人从北方越过撒哈拉沙漠运来。不同地区的马匹血统和骑乘方式存在极大的差异。在近代早期阶段,有的西非人使用马鞍,有的人则擦伤马背,然后直接骑在疤痕部位上。小型马的价值与其说是在于力量,倒不如说是在于速度和敏捷。骑着小马的人通常会携带标枪,迅速冲到和敌人之间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然后投掷兵器。这些战士也携带小刀,如果遭遇近距离攻击,他们能够做好自卫准备,但也会迅速骑马脱离接触。大型马是从撒哈拉沙漠对面引入的,它们配有马鞍和马镫,让人们能够以不同方式使用这种动物。骑着大马的战士挥动着适于刺击的长矛在马上相互交战,拿着适于劈砍的剑冲击步兵,他们把剑挥得相当低,依靠锋刃进行砍杀。非洲人从未采用将长矛塞进手臂下方、利用马的力量为长矛刺击加力的欧洲技术,而是用自身力量握持长矛并进行刺击。为了保护自己、抵御敌方骑兵,他们开始穿戴铠甲,经常是把充当衬垫的布和锁子甲结合起来。身着那种铠甲的骑手也只有大型马才能承载得起。
西非部分地区对大型马有源源不断的需求。商人将它们带过撒哈拉沙漠,并在沙漠以南繁殖。一些西非军队骑在它们的马背上崛起。据说位于尼日利亚中部的奥约(Oyo)王国,在18世纪20年代能够出动一支多达数千人的庞大骑兵部队(因为他们从不使用步兵)。在奥约与达荷美交战期间,奥约的战马起初被枪炮声惊扰乃至陷入混乱,但奥约军队最终还是攻占了达荷美王国的大部分地区,迫使达荷美军队撤退到林木茂盛的地方。奥约军队无法冲入森林追击对手,于是开始洗劫乡村。就在奥约骑兵糟蹋达荷美王国大片土地的时候,达荷美军队却只能待在林地里。但达荷美并没有彻底失败,因为马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达荷美士兵之所以忍受了这些灾难,因为他们知道由于雨季即将到来和缺乏饲料,奥约军队将“被迫在短时间内撤退”。(https://www.daowen.com)
奥约与达荷美之间的较量既说明了马匹在军事上的用处,也展现了限制马匹用途的若干环境因素。骑兵冲击需要开阔地形,因为马匹很难在森林里快速奔驰,而且由于它们需要牧场或饲料,这就在季节和地理上都受到制约。但在非洲,最重要的制约因素是疾病。尤其在西非,越往南养护马匹就越困难,许多地方流行的锥虫病(一种由采采蝇传播的疾病)导致根本不可能养马。
在欧洲运用马匹时,疾病相对而言算不上太大的制约因素,但其他环境问题也限制着它们。沼泽、宽阔的河流以及陡峭或多石的地貌都挑战着马匹。为了克服上述困难,欧洲的军方领导人优先考虑让国土变得易于通行。在17世纪,国家资助的军事工程委员会将其职权范围扩展到设计、建造要塞之外,开始着手测绘欧洲地貌景观,以此找出潜在的入侵途径,并建议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以便利动员和防御。从1726年到1737年,乔治·韦德(George Wade)将军根据英国军械局的建议,借助承担了大量体力劳动的士兵,在苏格兰高地督建了40座桥梁和长达259英里的道路。这些道路和桥梁的设计目的是加快部队的行进速度,便利堡垒间的交通,让高地变得更易通行。随着火药武器与新式要塞技术的引进和大陆军队规模的扩张,国家对地图测绘和道路建设的投资几乎不可阻挡地到来,这种状况不仅发生在苏格兰,也出现在欧洲各地。上述发展改变了马匹的军事意义。
就像非洲那样,在欧洲,马背上的人们依然会进行突袭、与步兵并肩作战、在战场边缘进行接触战以及在交战最终阶段冲击敌方军队。不过,一支大军可以在没有骑兵的状况下投入战斗,但要是没有挽马,它就既不能行进也无法生存。1562年,安茹公爵的军队为了拖曳20门重炮及其火药、炮弹,需要用到1000多匹马。在三十年战争期间的1646年,曾有两个拜恩[3]兵团的马比人还多。在17世纪的法国,一支拥有6万士兵的军队可以轻松配备4万匹马——2万匹骑兵战马和2万匹用于拖曳的挽马。挽马拖曳的不仅仅是大炮和弹药,它们的车上还装着帐篷、炊具、燃料和食物——而且不仅是人吃的食物。马匹要驮运自己的饲料,它分量重、体积大,马自己的食物可以多达拖曳货物总量的40%。饲料的季节性供应决定了战斗的日程表。军队需要在冬季退却,直到青草重返大地后再回归战场。即便在盛夏时节,饲料供应也限制了军队。士兵和马匹需要间歇性转移驻地,以便找到新鲜的草料和谷物。欧洲人依赖马匹作战,这有助于解释他们将自己的战斗方式带到美洲时面临的诸多困难。
1539年,当埃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率领600人的军队前往佛罗里达时,他还带去了220匹马。在那场漫长战役之初,就军事层面而言,马匹的确派上了用场。西班牙记述者提到,当德·索托下令进攻拥有栅栏围护的马维拉镇(Mabila)时,他的骑手将骑枪伸向前方列成一线骑行,用枪刺穿原住民战士,将他们驱赶到围栏后方。当天晚些时候,骑兵一边焚毁城镇,一边与步兵并肩作战。当德·索托意识到他的部队已经到了身后,就纵马横穿马维拉,呼喊着感恩的祈祷词,还一路拿骑枪刺杀原住民战士。居民们无意中为西班牙骑手准备了驰骋的战场:他们预料到会遭到攻击,就烧毁了围栏附近的所有房屋和植被,以此制造出一片射击区域。可是,居民们并没有对付战马的经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为骑兵清理出一块战场,当骑手到来时,村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抵御骑兵冲击。德·索托的马匹在攻击马维拉的战斗中表现优异,但总的来说,事实证明整场远征对马而言实在是太过艰辛。许多马匹在战斗中丧生或被美洲原住民悄悄杀死;另一些马匹或是在过河时溺死,或是在原野和树林里行进数年,最终丢了马掌,落得瘸腿的下场。当幸存者们于1543年7月抵达密西西比河时,总共还剩下50匹马,而且其中绝大部分已经根本无法用于拖曳或作战。西班牙人只留下其中22匹,其他的悉数宰杀。他们将划艇成对地绑在一起,引导剩余的马侧着身子上船。于是,它们的前蹄和后蹄就分别位于两条划艇上,这样的做法颇为讽刺地证明了这些动物的运输用途大为降低。可是,划艇后来遭到了攻击。西班牙人已经厌倦了保卫他们的马匹,就宰杀掉这最后一批,最终只有四五匹马得以逃脱。
为了避免重蹈德·索托的覆辙,欧洲和殖民地军方领导人在美洲各地修建道路,以方便马匹行进。在18世纪的巴西,士兵监督着成群的奴隶砍伐出穿过森林的道路,以便让部队和装备通行。军人也时常会加入劳动,有时还得昼夜不停地工作以保持交通顺畅并延长道路。在北美,1757年,这也正是七年战争中的一个关键时刻,约翰·福布斯(John Forbes)将军设计了一条始于宾夕法尼亚东部、横跨阿巴拉契亚山脉(Appalachian Mountains)的道路,他下令以40英里的间隔沿路修建要塞和木堡,这样,人员和马匹就不用携带过多的补给物资。他还在这些据点里部署守军,以保护行进中的部队和补给车队。他动员了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劳工,把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用在修建这条道路上。到了11月,福布斯终于抵达自己的目的地迪凯纳堡(Fort Duquesne)。这条路让他能够率领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且拥有充足给养的军队越过山脉,法国守军面临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又被他们的原住民盟友抛弃,只得选择退却。
就在军队竭尽全力利用工程技术改造某些美洲自然景观的时候,在美洲的其他地区,人们却根本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西班牙殖民者在17世纪把马带到了新墨西哥,发生于1680年的普韦布洛(Pueblo)反殖民暴动则导致马匹扩散到殖民地边界之外。普韦布洛商人把一些马出售给邻近的部族,还有些马直接跑掉了。美洲平原非常适合它们。于是,从新墨西哥(以及其他地方)放出来的马匹就在毫无人类管理的状况下繁衍、扩散,到了19世纪初,大平原南部已有大约200万匹野马。此外还有几十万匹归人类所有的马,其中有很多属于原住民部族。有些美洲原住民部族在18世纪获得了马匹和火器,发展出一套崭新的战法——在马背上远距离射击。少数几个部族,如大平原南部的科曼切人(Comanche)和大平原北部的苏人(Sioux)乘势崛起,主宰了广袤的土地。
通过追踪马匹在大西洋世界战区里的部分成功和艰难挣扎,可以让人轻松认识到不同的地理环境的重要性,凸显了地形、疾病、气候和植被在军事层面的重要性。上述环境因素和其他因素限制了近代早期的战斗人员,迫使战士调整他们的作战方式,不仅是改变了武器的选择,也改变了他们的运输手段。在马匹无法通行的地方,最佳的替代品往往是划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