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到来
1869年,一个名为乔赛亚·杰里米(Josiah Jeremy)的米克马克(Mi'kmaq)[3]男子告知人类学家赛拉斯·特蒂乌斯·兰德(Silas T.Rand),米克马克人当中流传着一则有关白人到来前最后几天的共同记忆。“当时,这个国度只有印第安人,一个年轻女子梦到一座长着高大树木、栖息着生灵的小岛漂向大陆。第二天早上,她前去请教智者,也就是巫师和预言家,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她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不过,仅仅一天之后,当一艘法国帆船出现在外海时,这个梦似乎就成了现实。米克马克猎人把正在风帆上劳作的人当成了熊,于是,他们全都拿起弓箭和长矛,冲向岸边,想要加以射杀。可当他们看到海员其实是人时,就惊诧地停了下来。尽管彼时这两个群体还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但还是有位神父‘打出友好手势’靠近米克马克人,他还领着一群法国人爬进了一艘造型非常奇特的划艇里。”

图1.1 1888年新斯科舍克吉姆科吉克(Kejimkoojik)湖岩画的临摹图片,它描绘了一艘船和旁边的一个人。同美洲原住民关于第一批帆船到来的故事抄本一样,这幅图并不能完全传达原住民的感受。比如说,目前尚不清楚岩画上的船只和邻近人员是否出自同一艺术家之手,也不清楚人们是否打算将它们视为同一构图的两个组成部分。直到这些岩画被描摹到纸上的19世纪,上述图像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排列、构建起来。米克马克艺术家在克吉姆科吉克湖畔的几个地方刻下了船只的图像。收于国家人类学档案,史密森学会
上述所有故事都反映出随着一再重述,人的记忆显得多么变幻无常,诠释的信息又如何代代累加。当讲述者把它们告知传教士和人类学家时,他们也会在故事当中灌输若干重要信息:这些信息体现出他们认为应当让白人访客听到什么。政治和历史影响了故事的叙述方式。那个和福克斯谈话的人竭力想要解释为什么新英格兰原住民会在英格兰人抵达后蒙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与此相反,乔赛亚·杰里米和19世纪的大部分米克马克人一样自称是天主教徒,他会强调法兰西教友的友善,着重指出法国人和阿卡迪亚殖民地内部及周边地区的原住民之间存在源远流长的友好关系。尽管如此,杰里米的故事依然传达出他所在的群体第一次目睹欧洲帆船时的惊讶和烦恼。(https://www.daowen.com)
至于非洲人对欧洲帆船首度出现在撒哈拉以南的记载,历史和政治发挥的影响就更大了。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开始后,任何讲到或写到欧洲船舶的人都会把它与威胁、悲伤和恐怖联系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在那些违背自身意愿被运往大洋彼岸的人当中,一部分人却羡慕船只本身和它们跨过大海远航的能力。18世纪有个名叫贝琳达(Belinda)的小姑娘在非洲被人抓走,然后运到了波士顿。由于年纪不大,贝琳达在横渡大西洋期间获准待在甲板上,不过她并没有无视那些戴上锁链、身处甲板下方的人所受的苦难。尽管如此,即便在她描述磨难的时候,贝琳达也总会表达出自己已经对大洋和载着她的船入了迷。所有这些都是她未曾设想过的景象:一个浮动的世界、海洋深处好动的巨兽、波涛与云朵的日常交会。可是,尽管她尽力关注这些,也不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300个被束缚的非洲人身上挪开,他们蒙受着最痛苦的折磨,其中有些人甚至欢庆死亡的到来,觉得那就像是自己伤口上的镇痛膏。大约与此同时,另一个遭到捕获的非洲儿童则是被人用“美丽的”许诺诱惑到海边。那个引诱詹姆斯·艾伯特·尤卡索·格罗尼奥索(James Albert Ukawsaw Gronniosaw)离开家乡的非洲男子许下诺言,说他将会见到“能够在水上行走的、长着翅膀的房屋”,还会见到白色的人。格罗尼奥索十分着迷于这些奇妙的情景,非常渴望前往,于是就被诱拐了。
在非洲的某些地方,白人与其船舶的联系已经牢牢嵌入当地语言之中。就像帕斯泰德舒昂身处北美洲的族人给法国人起了“木船里的人”这个外号那样,在非洲的黄金海岸,操阿坎语的人将欧洲人称作“潟湖里的人”[4],这是因为他们只能在海洋的入口遇到欧洲人。
与其后的贩奴船和军舰相比,早期探险时代的大船体积要小一些,装备的也是一些轻武器。但与更早的远洋船只相比,这些探险船就可谓壮观了,人们在设计这些船只时就已怀有恐吓意图。诸多给旁观者留下极其深刻印象的舰船特征,包括船体、高度和黑暗的内部结构之所以会出现,也源于设计者考虑到的军事目的。就其起源和特征而言,探险船实际上就是战争工具。在欧洲航海技术得以发展的几个世纪里,欧洲人几乎持续不断地相互战斗,也不停地与定居在欧洲附近海岸的人交战。因此,从船艉到船艏,探险船的几乎每个特征都是为了便于进攻或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