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暴动
此事发生前的10年当中,有一场旨在努力铲除大西洋各地海盗行为的跨大西洋国际协作行动。法国、荷兰、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法庭在欧洲和殖民地审判海盗,吊死了400余人。但这一问题并未得到根除。海盗行为继续存在的部分原因是袭击船只有利可图,但掠夺并不是抢夺船只的唯一动机。水手们在面对强制征召、严苛的船上纪律和低薪时会发起暴动,水手在反抗船长时与夺走“考验号”的人面临许多相同的难题,也采用了类似的解决方案,他们依赖伏击,发出耸人听闻的威胁,使用斧头、小刀、轻兵器和手头的任何工具投入战斗。成功的哗变者仍会面临被人当作不法之徒逮捕、起诉的危险,于是,就像夺取了“考验号”的登船队一样,若是哗变者拥有了一艘船,他们也往往别无选择,只能不停地与其他船只交战,所处的大环境令他们成为海盗。
任何在大西洋航行的船只都可能受到内部暴动的威胁,但在大洋上的所有船长和船员当中,贩奴船的工作人员最易受到甲板战斗的伤害,他们也最为担心这类战斗。贩奴船主让·巴尔博(Jean Barbot)指出:“我们的所有轻兵器始终保持随时可以动用,岗哨不断地出现在大门和通道,就这样严阵以待,挫败船内奴隶可能突然做出的任何尝试。”巴尔博的船员还仔细地解除了奴隶的武装。“我们已经极其小心地不在路上留下任何工具,如钉子或其他东西,而且每天都会时常监视他们,仔细地搜索甲板之间的每个角落,看看他们是否在船上搜集任何铁块、木片或小刀。”贩奴船的主人会额外雇用船员负责限制和持续监视船上运载的奴隶。因此,贩奴船的船员人数通常要比体积相近的其他船只多出50%。障碍物将甲板的各个部分封闭起来,锁链将男性奴隶束缚到墙上,使其身处甲板下方的黑暗之中。贩奴船的船员时常允许女性奴隶待在甲板上或把她们带到舱室里,这就给了奴隶发起暴动的机会。1770年,奥托巴·库戈阿诺(Ottobah Cugoano)作为奴隶被人从非洲海岸带走,按照他的回忆,他和其他奴隶离开海岸后不久,便制订了一个计划:“我们可以烧掉这艘船,炸毁这艘船,一起死在火焰当中。”根据这个计划,“应当由妇女和男孩烧船,其他人则发出赞许和呻吟”。不过,在点火之前,其中一名与水手同睡的妇女向他发出了警告,计划就此夭折。被奴役的妇女和儿童有时会在船上的暴动中独立行动,但更为常见的状况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影响捕获他们的人,在甲板上漫步、找到钥匙并藏起来乃至设置埋伏。一般情况下,大部分战斗仍由男子承担。
1721年,300名被人掳走的奴隶在如今的加纳外海登上了“费雷尔的桨帆船号”(Ferrer's Galley)[2],这是一艘来自伦敦的船,正在进行第一次贩奴远航。大部分奴隶是彼此知根知底的男子,这是因为他们刚刚作为一个战斗集体并肩作战:这些人保卫自己的村庄,抵御外来侵袭,但最终以失败告终。这艘船的船长梅瑟维(Messervy)是个贩奴新手,此人希望和奴隶保持良好关系,让他们在甲板上用餐。“费雷尔的桨帆船号”离开海岸驶向牙买加10天后,梅瑟维身处艏楼,就在奴隶当中注视他们用小盆煮米饭。突然,几名男子抓住了他,开始用盆击打他的头部,直到把他的脑浆打出为止。这是一次协同攻击的起始点。针对船长的喧闹袭击是一个信号,另一群男人跑进艏楼,然后列队冲向船艉方向,朝着升高的后甲板推进,向那里的船员发起攻击。
为了预防此类事件,贩奴船配备了封锁后甲板的隔板。隔板为船员提供了庇护所,但板上也穿了孔以便船员在防守时使用武器。防御方将长矛伸出孔洞刺向进攻方,他们还朝着暴动者开枪。船员此时可能是只想杀掉暴动的领导者,以此恐吓其他人使其屈服。但非洲人继续冲向隔板,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船员不得不求助风险更大、代价更高的火力。他们在大炮里装填了“山鹑弹”[3],将炮口转到甲板上方,然后朝着进攻方所在方向开火。最终,船上的300名奴隶中有80人被杀,其中有些人被刺死,有些人被枪炮打死,还有些人是跳进大洋里淹死的。
现已存在许多与此类似的船上暴动的报道。这类记载一般会强调奴隶面临着几乎必定要失败的结局,指出他们的斗争徒劳无功。圈禁在贩奴船上的男女老少总人数几乎始终多于船员,但他们没有武装,而船员却为了对付他们武装得令人生畏。当船只离非洲海岸还算近的时候,相当一部分奴隶能够在逃跑后设法游回岸上。奴隶有时还会拥有海岸上的盟友,他们能够从陆地朝船员开火,为奴隶提供军事援助。可到了外海,船上战斗(对奴隶而言)即便算不上自杀性的,也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密谋烧毁运载库戈阿诺那条船的妇女只能惩罚掳走她们的人,除此之外不可能实现其他任何目标。

图3.5 一幅1794年的画作,描绘了一场发生在贩奴船上的暴动,升高的后甲板上设有隔板,船员待在隔板后方朝船艏方向的奴隶开火。摘自卡尔·伯恩哈德·瓦德斯特伦《殖民论:非洲西海岸》(伦敦,1794年),收于大英图书馆(https://www.daowen.com)
海洋是一块无人的战场。海上没有任何非战斗常住人口,当舰船相互开火时,交战双方的人员直到战斗结束前都看不到对方的面孔。船员根据旗帜使用武器。每艘船作为一个单位,都在一支舰队中列队航行,舰队指挥官则需要对欧洲政府、欧洲殖民地当局和1776年后继承了殖民地的国家政府负责。这种海战景象反映了重要的技术、战术和意识形态倾向,但它未能涵盖海上战斗的全部。
在大西洋世界各处,频繁发生甲板战的状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为了捍卫船只,使其免遭内部暴动威胁,人们花费了巨额资金,失去了许多生命。这些甲板战挑战了政府的权威,还有可能削弱欧洲的海军优势地位,弱化欧洲人及其后裔对海上贸易的控制。想要争取从贩奴船上脱身的奴隶最有可能在非洲海岸附近获得成功并幸存下来。在缅因、新不伦瑞克和新斯科舍的多石海湾航行的瓦巴纳基水手熟悉当地的浅滩、海流和地标,因此在面对大多数追击者时拥有优势。海盗总体而言青睐复杂局面,他们在难以航行的地方兴旺发达,若是在海岸上拥有支持者,那也有利于海盗发展。有些被带上船的奴隶在非洲海岸附近得到了来自陆地的支援。瓦巴纳基水手得到了来自阿卡迪亚人、米克马克人和其他沿海阿尔衮琴人社群的帮助。许多海盗在康沃尔找到了避难所,那里的人们从走私中获利。船上战斗永远都无法危及大西洋世界里欧洲与殖民地强权商业、军事的根基。船只对港口设施的依赖限制了海盗、兵变和其他船上暴动的影响。在整个大西洋世界,任何非法劫持帆船的团体都可能在长期停留海上时遭遇困难。海盗有时可以依靠耍花招保养己方船只,但美洲原住民战士和为自己争取得自由的非洲奴隶却无法获得维持船只航行所必需的养护和装备。
【注释】
[1]即中文资料中常说的“无敌舰队”。
[2]“费雷尔的桨帆船号”因航海家豪梅·费雷尔(Jaume Ferrer)得名,此人于1346年指挥一艘桨帆船沿西非沿海探索“黄金之河”,最后失踪,但这艘贩奴船本身并非桨帆船。
[3]山鹑弹(Partridge-shot)系英国人对霰弹的俗称,是一种将许多金属小块乃至石块包裹到一起的炮弹,因它起初用于猎杀山鹑得名。海战中的山鹑弹以人员杀伤为主要目标。参见Marley,David F.,Pirates of the Americas.Santa Barbara,California:ABC-CLIO,2010,Vol.2,p.72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