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与兵役

征兵与兵役

尽管环绕大西洋的各个社群挑选、培养和训练战士的方式差异极大,但实际上都保持着将战争与其他暴力行为区分开来,并指派某些特定人员投入战斗的军事文化。尽管他们使用的分类方式差别很大,但却有很多共同特征出现在非洲、美洲和欧洲各地。比如说,一般而言被挑选参战的是成年男子而非男孩、女孩或成年女子。

在16世纪的阿斯特卡人当中,至少从象征意义上讲,某些男孩自出生起就要献身战争。他们在4天大的时候就被授予小盾和小剑,这些物品要和他们的脐带一起埋在指向预期对手方向的象征性战场上。20天大的时候,男孩要被带到日后作为士兵接受训练的学校参与一个仪式。随着年龄的增长,10岁的时候,他们开始在脑后蓄一撮头发,直到这些人参与战斗并成功捕获一名战俘后,才能够把这撮头发剃掉。15岁的时候开始接受正式的军事训练,训练先是在学校进行,然后让他们以学徒身份跟随战士投入战斗。

图示

图6.1 16世纪的《门多萨抄本》描绘了阿斯特卡人为4天大的男孩举行的仪式,在仪式上要向他们授予男性徽章,这当中就包括了弓箭和一面盾牌。收于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

当某些特定类型的兵役与精英地位联系在一起时,像马或剑这样的特定战争工具就成了体现人在社会等级中地位的标志。即便这些物品和技能的军事用途已经消失,但仍然能够显示出精英地位。比如说,在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的欧洲,剑已经成为贵族和绅士阶层男性成员的时尚物件,甚至连无意参与战事的人都会佩带它。但剑依然是武器,仍旧具备重要的象征意义,它让绅士有别于平民,让男子有别于女子,让男人有别于男孩。

16世纪,罗杰·阿斯卡姆(Roger Ascham)在《教员》(The Schoolmaster)一书中推荐了一系列适合贵族、绅士子孙开展的模拟军事行动,其中包括:使用所有兵器进行游戏,射箭精准,开枪有把握。正如阿斯卡姆所述,即便在引进火药后,近代早期英格兰的游戏也可以模糊军事训练和游乐之间的界限。最近从泰晤士河捞出来的一支17世纪玩具火绳枪就包含一套完整且有效的发射装置。当然,玩玩具并不能让男孩为军事行动做好充分准备,而且参与战争主题游戏的男孩里也只有一小部分会成长为士兵。可即使一个男孩并没有参军的雄心,他的玩具和游戏也在暗中教会他如何将军事行动和成熟、特权、阳刚之气联系起来。

无论是在大西洋世界的什么地方,性别都塑造了军事文化。那些为新生男孩提供盾牌和弓箭的阿斯特卡人也会为女孩举办类似的仪式,女性新生儿则会得到用于纺织的装备。在南美洲北部海岸的加勒比人当中,当军事首领集结起来筹划、准备进攻时,为此举行的仪式会涉及女子和青年男子,但他们扮演的角色却形成了鲜明反差。男子喝下一杯用美洲虎、蛇和人的鲜血与器官泡制的啤酒,并且跳起鼓舞士气的备战舞蹈;女子则要注视舞蹈,敦促战士持续舞蹈,以此增强他们的决心。这些仪式是在祈求神灵,它们构成了加勒比人社群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图6.2 在泰晤士河里发现的17世纪玩具火绳枪。皇家军械库

战斗几乎在任何地方都和男子气概有关,但在欧洲和非洲,面临压力的社会也会武装其他人。贝宁湾的各个王国在危急关头会将儿童和妇女派上战场,与接受过较好训练的男子并肩战斗。1728年,达荷美的阿加扎王(Agaja)在面临入侵时就将大批妇女征召入伍。他起初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军队显得更加人多势众,但达荷美的妇女最终承担了重要的战斗角色。一位目击者曾看到40名装备枪支的女子协助守卫王宫,一个从战场归来的小队里也有90名女子持有武器。截至1781年,这个王国的军队里已有800名武装女兵。但达荷美终究是个特例。

17世纪初,当中非的大部分地区陷入战争时,一个名为“因班加拉人”(Imbangala)的群体依靠持续不断的战斗维系着自己的生存。因班加拉人修建临时性的堡垒,把它们当作劫掠、恐吓、驱散、俘获乃至杀戮周边人员的基地。他们补充人力的方式是抓捕、同化尚处青春期的男孩并将其纳入作战部队。从长远来看,这种使用恐吓和武力手段令男孩脱离其村庄和文化的征兵策略终究无法持续下去。到了17世纪中叶,一些因班加拉人已经建立起自己的王国,并且从他们统治的人民里招募新兵。

约翰·基根(John Keegan)在对自古以来的全球战争进行的全面考察中将全世界的战士划分成六类:自封为精英的战士、雇佣兵、正规军、奴隶、征召入伍的士兵和民兵。然而,基根也承认他的分类之间存在模糊不清的地方。由于正规军士兵为报酬而战,他们就类似雇佣兵,有时也难以区分应征的士兵和奴隶。很少有国家仅仅依靠一种动员方式。比如说,16世纪,在位于南佛罗里达的卡卢萨(Calusa)王国里,国王就维持着一群享受津贴的常备战士,但他也可以从村庄里征集人员,用非正规军扩充兵力。一次大点兵就能够征集大批部队。当庞塞·德·莱昂(Ponce de León)于1513年来到这片海岸时,他遇到了80条运载着战士的划艇,艇上的战士还在射箭。

许多西非国家在危急时刻依靠征兵,也就是召集人员去服役。根据17世纪70年代的一份记载,这些国家会在夜里派遣鼓手号召当地人服役,用这种方式可以在15天内集结起一支军队。国王和城镇长官豢养了私人卫队,其中有些人是奴隶,这些兵力又会得到民兵的补充。此外,商人也能够维持自己的军队,还存在出租部队单位以补充其他地方部队的佣兵队长。18世纪的达荷美建立了由税收供养,拥有制服、军旗和火器的常备军。这些身着制服的部队据说多达3000人,此外还有1万名其他战士提供支援,其中包括从村庄里征集的男孩。村庄放弃了这些年少的男孩,让他们远离家庭在军队里长大,最终成长为士兵。

与非洲和美洲一样,近代早期的欧洲陆军也是包括雇佣兵、民兵、职业士兵、志愿兵和征召入伍的士兵在内的大杂烩。不过,欧洲陆军终究还是存在一种朝向中央集权的趋势,而且正规的职业军人也开始主导欧洲最庞大的几支军队。可是,即便军队专业化了,它们也时常需要利用乃至加强传统的动员方式。欧洲各地的陆军征兵人员都需要在地方权力机构内部工作。一位评论员在为这种做法辩护时以夸张的手法发问,“一个终身生活在地主卵翼下的农民会乐意跟随一名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军士或鼓手入伍,就像是乐意跟随地主的兄弟或儿子那样,这可信吗”?利用社区领袖充当招兵人员可以让征召士兵变得容易一些,而且至少在理论上能够增强部队的凝聚力。于是,欧洲陆军中也就包括了由来自同一地区、氏族乃至姓氏的士兵主导的单位。

招兵人员在繁荣时期会向他们征募的士兵发放高额赏金,但在困难时期,他们就发现无须预先支付任何费用。1707年,马赛有几名歌剧院乐团成员因为快要饿死而加入法军。时常有人像这些乐手一样成群入伍,也有处于绝望境地的个人会独自选择当兵。1632年,一位名叫托马斯·雷蒙德(Thomas Raymond)的英格兰法律文员前往海牙,徒劳地希望在法院找到一份工作,他的愿望落空后,当兵就成了下一个选择。正如雷蒙德在描述自己处境时所述:“我在这个勇敢的地方过着非常不勇敢的生活,于是我就从法院去了军营。”他以长枪兵的身份加入了一个雇佣兵连,不到一年后就参与了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