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上的等级制度
军舰上普遍盛行等级制度,其目的在于促进团队合作并容许海员培养、传播技能,因为缺乏经验的水手可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危险。1659年,爱德华·巴洛成为英格兰“内斯比号”(Naseby)上的一名水手,几天后,他被分配到由四五十人组成的起锚机团队里,工作是操作拉起锚索的庞大绞盘。多年后,巴洛在回顾往事时承认,“我并不知道自己在那种工作里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起锚机要想运作起来,就得把四根大横梁插入一个垂直的圆筒当中。这些人分成几组,轮番推动横梁,让绞盘转动起来。巴洛并不知道应当在哪里加入工作,也不知道如何工作。当一名官员要求他挪开时,巴洛竟然跌倒了。就在那一刻,横梁迅速转动起来,其中一根击中了他的脑袋,巴洛跌落到一段没有遮盖的栅栏上,然后头朝下撞到了货舱里的一根圆形支柱,他的头骨骨折了。1701年,巴纳比·斯拉什(Barnaby Slush)指出:军舰在男孩和新手的控制下,实在是个太大也太难管理的器械。即便在平静的水域,这种工作也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畴。而在奔涌的外海和狂暴的天气里,当他们的内心早在船只沉没前很久就趋于下沉时,麻烦就愈发增多了。年轻的水手需要时间和引导才能培养出勇气与技能。

图2.2 正在拖动绳索的水手。克里斯托弗·魏迪茨,《服饰志》(Trachtenbuch)(约1530年)。收于德意志国家博物馆
他们还不得不逐步适应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尽管船只大小存在差异,但16世纪一艘典型的西班牙军舰就有船员69名,更大的船则需要更多的人员。截至18世纪四五十年代,英法两国最庞大的军舰都能承载400余名水手。船员之所以人数众多,其原因在于航海需要不分日夜时时都付出努力,于是人员就必须轮班工作。西班牙船上的男孩需要每半个小时倒转一次沙漏,并且在每次倒转时大声祈祷。船上各处的官员则需要以自行背诵祷文的方式给出回应,以表明他们已经听到了男孩的声音并且知道具体时刻。祷文诵读八次即标志已过去四个小时,一个工作班次就此完成。18世纪的英国船上也有一名军官保管着类似的沙漏。他每隔半个小时会按一次铃,八次报时后就要进行轮班,更迭值班人员。每次值班开始时,都会有一个新团队爬上甲板操帆四个小时,让前一个团队得以休整。(https://www.daowen.com)
这些精心管理的值班机制是一个指导、协调劳动的精巧体系里的组成部分。大型军舰是以等级制度划分的,权力从舰长向他的副手和其他层级的军官分流。每一名军官都负责监督分配给他的人员,根据他们的表现进行赏罚,不过有时也完全是出于军官的一时兴起。舰长主管整支队伍,行使有时看似“近乎无限”的权力。
舰长行使权力的方式各有不同。1754年12月,奥古斯塔斯·赫维(Augustus Hervey)的管家因为迟到,导致他的军舰延迟了离开直布罗陀的时间,赫维痛打了管家,但很快就后悔了,“我用指关节打了他的牙齿,结果割断了肌腱,让我的手肿得很厉害,剧痛了很久”。更常见的方式是舰长使用棍棒或鞭子实施惩戒,而且还是命令其他人负责击打。就习惯而言,船上相当忌讳打水手的脸。有的舰长也会因为过度惩罚船员而受到申斥乃至惩处。大多数舰长意识到维持秩序的最佳方式是在管理纪律时自己要表现得有条不紊。1760年,荷兰舰长安德里斯·德·布吕恩(Andries De Bruijn)率部在设得兰群岛海岸附近航行了6个月之久,其间,仅仅惩罚了125名船员中的7个人,他下令给几名水手戴上镣铐,并命令其中一名凶暴的男子戴上手铐在船上步行示众,而在发现对该男子不利的后续证据后,他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给予此人如下判决:把他从桁端按进水里,再加以鞭打,最后扔到岸上。
在将此人逐出自己的军舰之前,德·布吕恩竭力尝试让那个人与其他船员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他批准的惩戒措施既是对其他人的警告,同时也将这名拒不服从的水手“作为一名无赖”特别挑选出来。在每支舰队当中,指挥官都颇为警惕地维护自己的权威,他们最大的恐惧就是发生集体叛乱。有位法国军官在18世纪曾抱怨道,他所在国度的航海人员实在是天生放荡不羁,而且总是受到太过温和的对待。尽管那位军官拥有上述看法,但在革命时代之前,大型军舰上的兵变都颇为罕见,而且即便发生也往往出现在可能接近陆地的时候。
迪凯纳侯爵(Marquis de Duquesne)是法国海军的一位将领,1758年他自己麾下几乎整支舰队里都有过抗命行为。迪凯纳下令处决了至少四名士兵,可这也无法令他的水兵投入工作,这些人之所以逗留在港口,是因为尚未拿到军饷。1779年,荷兰海军也因为类似原因发生了一起罕见的兵变。在小型船舶和私人船只里,海上暴动是有可能成功的,但外海上的大型军舰就不大可能发生大规模兵变了,这是因为在甲板上展开战斗的后果不仅会吓坏军官,也会令水兵感到恐惧。夺取一艘大船的控制权总是颇为困难的,在新的指挥链下恢复秩序、重新正常航行则是尤为艰巨的挑战。船上的人知道他们需要通过共同努力管理这艘船,生存需求为人们在海洋上合作并维持纪律提供了强有力的动机。混乱威胁到的是每一个人,因此,水手们彼此密切注视,互相纠正对方的不良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