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改变了欧洲战争
在欧洲,火药传入带来的影响之一就是要塞消耗的资金越来越多。中世纪古老的城墙在沉重的炮弹面前显得脆弱不堪,火炮能够利用火药或是将炮弹抛过城墙,或是打破城墙较高、较薄的部分,进而击倒整个石造建筑。15世纪发生在欧洲的诸多围城战一再展现了中世纪城墙的弱点。记述西班牙征服格拉纳达(Granada)的编年史描绘了火药的影响,以龙达(Ronda)围城战为例:
炮击极为猛烈和频繁,以至于那些坚守的摩尔人要想听到彼此说话都很困难……他们也不知道哪一段最需要支援,因为火炮或是在这里击倒了城墙,或是在那里毁坏了房屋,而且,就算他们尝试修补……那也做不到,因为小型火器那持续不断的弹雨杀死了城墙上所有的人。
或许还存在其他应对火药和重炮的方法,但欧洲的民政和军事领导人选择了重新设计要塞作为对策。他们放弃了修建高墙以防敌人用梯子攀上城墙的陈旧做法,转而开始修建低矮的要塞,要塞的护墙相当厚实,后方还有土层支撑,其目的既在于抵御炮击,也是为了给守军火炮创造安稳的射击平台。要塞周围的护城壕能够困住袭击者,棱堡向外凸出到壕沟内侧,新式要塞的各段城墙也形成交角,以便为炮手提供广阔的视线和射界,要塞周围不但没有可以让敌军容身的掩蔽物,而且要尽可能地使敌军易于被内部守军发现,不仅是前面,还有侧面乃至后面。这种新式建筑的设计目的是将进攻方挡在距离要塞尚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出于保护自身的目的,守军装备了诸多不同射程的专用枪炮,其中既有用于射击穿越周边护城壕敌军的轻型火器,也有可以打到一英里开外的大炮。
近代早期的火炮要塞在修建、配备人员和装备兵器方面都耗资巨大,但人们认为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这是因为这些要塞比中世纪城堡更坚固,而且也很难被人以突袭或强攻手段攻克。在大部分情况下,攻克火炮要塞的唯一有效方法就是旷日持久的围攻。攻方军队先在要塞周围挖掘守军火炮最大射程轰击范围之外的堑壕,然后逐步向前,持续不断地掘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一般以这种方式进行围攻需要至少两万人,整个围攻过程往往耗时数月之久。围攻破坏了地貌景观,也给攻守双方的后勤供应带来了沉重负担。
正当重炮改变了欧洲攻城战的基本特征之际,手持火器也缓慢改变了军队在野战中的行动。改变进程之所以耗时长久,是因为军械师和军人需要奋力克服技术难题:如何才能找到装填、引燃装药,继而将子弹从手持的狭窄枪管末端推出去的有效方法。此外还存在准度问题。直到16世纪,弩相对于火器仍然具备一定的技术优势,这是因为弩矢能够更快地发射,而且也能够更精准地命中目标。欧洲军人也仍旧挥动着长枪。1571年,驻扎在尼德兰的哈布斯堡军队里的长枪兵数目是火枪兵的两倍以上。截至18世纪,绝大部分欧洲步兵都已经携带火器,但这并不意味着近战就此结束。1745年的普雷斯顿潘斯会战(Battle of Prestonpans)中,詹姆斯党的苏格兰高地人把阔剑使出了毁灭性效果。在18世纪的欧洲,高地人和其他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熟悉火器,但他们仍然携带着剑,而且枪口还装着刺刀,于是,枪支就可以充当刺杀兵器。

图5.1 正在装填火枪的士兵。装填火枪的任务既麻烦又耗时,这导致不设防的士兵易受伤害。雅各布·德·海恩第二作坊制图,约作于1600年。收于荷兰国家博物馆,阿姆斯特丹
近战仍旧存在,但到了18世纪,火药带来的转型成果已经在每一个欧洲战场上明晰可见。17世纪初的士兵还穿戴着金属盔甲,可随着火器的扩散,保护躯干的铠甲用处越来越少。经过多年的理论争辩、试验和实际训练后,荷兰军队于1600年将火枪手排成队列,以便让每一列都能够依次前进、开火,为后方各列提供保护,使后方的士兵有时间装填,做好准备轮流开火。1600年,荷兰人在弗拉芒海滩进行的一次会战中,以这样的齐射近距离击毙了4000名西班牙、意大利骑兵和步兵。步兵齐射火力在此战中展示威力后,这种做法随即普及开来。早在1605年,奥斯曼军队就用这种战术对付匈牙利人。有关步兵齐射的描述开始出现在野战当中,它很快就普及到欧洲各地。
修建、装备、把守火炮要塞,围攻火炮要塞和部署装备火器的步兵等相关费用,让那些能够有效筹集、使用资金的欧洲国家占据了优势。中央集权国家之间的相互竞争和欧洲军队规模的不断增长导致近代早期的军费开支稳步上升。从1500年到1700年,欧洲最强大的几支军队规模膨胀了10倍之多。1500年之前的法国军队仅能在战时出动3万—6万人,可到了17世纪90年代,法国已经能够调遣40万士兵。火药全面改变了欧洲战争。(https://www.daowen.com)
火药在其他地区的影响各不相同。1591年1月,摩洛哥苏丹艾哈迈德·曼苏尔(Ahmad Al-Mansur)命令5000名装备火枪和少量轻型火炮的战斗人员越过撒哈拉沙漠,攻击位于西非中部的桑海(Songhay)帝国军队。苏丹的军队里既有来自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人,也有北非人,其中有些人骑马,有些人步行。两个月后,这支远征军抵达尼日尔河畔(Niger River),此时,军中已有2000人死亡,幸存者也疲惫、饥饿,有的还身患疾病。3月12日,他们遭遇了对手:1万多名桑海骑兵和可能多达3万名的徒步战士。桑海步兵大多装备标枪,但其中也有一队既坚韧又技艺娴熟的弓箭手。尽管北方人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他们还是取得了胜利。当天的胜利展现了火器的威力。但此战的环境也颇为特殊,桑海人列成一条战线发起进攻,骑兵处于两侧。他们的步兵使用了一种常用的战术——驱赶着数以千计的牛冲向摩洛哥军队,却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摩洛哥的枪炮开火后,牛掉头就跑,向后击穿、踩踏了桑海军队。被分割、打散的桑海人虽然继续战斗了一段时间,却无法重组部队。
枪炮此前就曾在西非开过火,但从未取得过如此成效。因为内部分裂而削弱的桑海帝国就此崩溃。火器让摩洛哥人能够在1591年击败桑海人,但随后几年乃至几十年里发生的事情则说明了火器在西非的用场终归有限。摩洛哥军队数量不多,武器也有限,他们只能占据原先属于桑海帝国的一小块地方。由于交通颇为困难,入侵者与摩洛哥当局陷入隔绝,他们最终分化成若干个实际上独立行动的小规模武装团体,这些团体被当地人称作“射手”。摩洛哥军队的后裔在此后100多年里维持着对火器的局部垄断,但由于将枪炮带过撒哈拉沙漠代价高昂,他们的武器库总是很小。与此同时,他们的邻居则学会了以更有效的方式应对枪炮火力,不再被枪炮声响吓坏的骑兵集群能够在列阵对战中取得胜利。由于射手人数较少,他们往往会在发动小规模袭击时较为有效地运用火器。
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大量火器作为交易品出现在西非海岸。17世纪中叶英格兰人加入奴隶贸易,在价格更低廉、杀伤效力更强的滑膛枪成为可供交易的对象后,枪支输入量就开始上升。到了18世纪30年代,欧洲商人每年将大约18万支各式火器输入非洲。而在18世纪末,单单英国每年就会给非洲奴隶贩子提供30多万支枪。一些装备了这类武器的非洲王国能够出动庞大的步兵部队,扩张它们的领土、引入新的税制乃至建造与同期欧洲要塞大体相似的要塞。据说西非的达荷美(Dahomey)国王在1728年拥有环绕整个国度的深壕,此外还有城墙和炮台,炮台上也安放着大炮。有位访客曾于1772年来到达荷美王室居所,他当时穿行在绵延将近1英里、高20英尺,不时间隔以碉堡的泥砖墙里。达荷美和其他西非国家能够出动上千名装备滑膛枪的步兵,集结士兵抵挡骑兵,乃至有条不紊地将士兵分成若干个小单位,让他们从多个角度同时袭击敌军。
达荷美的泥砖墙是这个王国权力的纪念物,它们让人想起在火药传入后作战时面临的挑战,但在西非的其他地区,这样的建筑物就堪称多余了。以贝宁城(Benin)为例,它早在欧洲商人和火器到来前就已建起了有效的防御设施,壕沟和足以抵挡射击的宽阔土木工事环绕着贝宁城。规模较小、资源较少的地区也会在它们的村落周围修建类似的防御工事。防御工事时常把能够妨碍部队推进的沼泽和密林变为它的一部分。在西非的一些地区,地貌景观的固有特征导致火器几乎派不上用场,在森林或沼泽密布的地方,就很难有序安排人员并实现火力协同。在集群作战无法相互掩护的地方,装备火器的人时常陷入无遮无掩、缺乏保护的境地,而且还得和火器的常见缺陷做斗争,包括火器可靠性不高、射速慢且不准等。有些非洲人对火器评价并不高。以几内亚比绍沿海为例,欧洲奴隶贩子时常往来于此,却发现当地人对铁矛头、小刀、刀剑和箭的需求大于枪支。
和非洲的大片地区一样,南美洲也有许多地貌并不适合使用火器。约翰·马韦(John Mawe)曾于1808年和1809年到访巴西东部的米纳斯吉拉斯(Minas Geras)地区,他提到那里的原住民极为害怕火器,不论什么时候听到枪响都会自动逃跑。马韦叹惜道,“在定居者当中,这类兵器绝没有普及到应有的程度”,但他随后提道,“他们拥有的少数火器制作低劣,时常无法使用”。他略带夸张地指出,在士兵进入该地区遭遇原住民战士时,并不会发生任何战斗,这是因为当地战士会尽快跑掉。米纳斯吉拉斯地区的战士并没有用火器还击或以其他方式展开大规模会战,而是依赖秘密行动。他们会把树枝和小树捆在自己身上,使别人看不见自己,而且不知不觉地校正他们的弓箭。于是,当一个可怜的黑人或白人从他们身边路过时,这些人几乎不会失手。马韦还提到战士们挖掘“陷阱”困住对手,在里面安上尖桩,用小树枝和树叶加以掩盖。直到19世纪,这样的战术都曾在米纳斯吉拉斯的一些地方成功阻挡了殖民进程。
在美洲的另一些地方,火器传播速度相当快。西班牙征服者几乎每到一地都会把武器分发给他们的盟友。由于西班牙领导人之间的不和、西班牙人的逃亡和内乱,当地的火器来源很快就出现了相互竞争的局面。在16世纪,当西班牙人到了智利中部比奥比奥河(Biobío River)以南地区短短几年后,就面临携带火器的阿劳坎(Araucanian)战士的抵抗。西班牙逃兵给这些战士提供了枪支,随后几十年里,阿劳坎人通过战地缴获和劫掠扩充自己的军械库,16世纪尚未结束时,他们就已经能够利用当地矿层里的火山硫黄、硝石和木炭自行制备火药。而在17世纪,随着对立的欧洲列强争夺盟友和贸易的斗争日趋激烈,火器甚至比以前更易获取。17世纪40年代,大部分莫霍克(Mohawk)战士都会携带枪支,他们的许多原住民盟友和对手的装备也与之类似。到了17世纪末,从墨西哥湾到北冰洋南部边缘的美洲原住民都已经用枪支把自己武装起来了。
随着战士采用上述武器,他们也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战术。阿劳坎人起初避免与西班牙人列阵交战,而是选择在山口和其他狭窄通道奇袭西班牙士兵。枪支在这类伏击战中相当有用,但阿劳坎战士也依靠其他作战工具,这当中就有他们特地开发出来应对西班牙人的工具。他们悬挂罗网将西班牙骑手从马上拉下来,挖掘底部插满钉子的壕沟刺穿掉进去的西班牙人,此外也仍旧使用弓箭、投石索、长矛和棍棒。
火器的扩散促进了各类试验。北美的原住民战士很少主动寻求大规模会战,也不会加入其中,他们较为常见的做法是设伏等待敌军,列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队形,对敌军发动突然袭击。攻击之初打出的一阵猛烈火力会吓坏敌人。为了加剧对方的惊慌,战士们在手持战斧和其他用于重击、劈砍的兵器投入近战时还会发出呼啸。这种战术在对付小股敌人时最有效,也可以用于对付整个村落,由伏击战组成的漫长战役甚至能够逐步消耗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