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环境
水手在海上根本没有独处的喘息空间。根据官方规定,16世纪的西班牙军舰没有给水手留出用于睡眠的特定场所。人们竞相争夺甲板上的就寝空间,还架起了小小的栅栏,导致有时很难从船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军官不时得下令清理甲板上的道路,并且确保每一门火炮附近的地板上没有床垫、毯子和人。1734年,神父吕克·弗朗索瓦·诺(Luc François Nau)乘坐一艘法国军舰横渡大西洋,吕克被分配到主舱下方靠着火炮的地方睡觉。他抱怨说:“我们得让头和小腿撞上20次,才能进入铺位……船只的摇摆让我们的铺位颠来倒去,让它们无法避免地纠缠在一起。有一回,我被推到一名可怜的加拿大军官身上,就像是一只老鼠夹一样,我无意间夹住了他,一刻钟之后才把自己解脱出来。当时,那位军官感到窒息,几乎断了气,于是也就没法朝我咒骂。”就分配睡眠空间的方式而言,18世纪中叶的英国军舰相对而言较有条理,大多数水手每人获得一块14英寸宽的空间,而且可以在上面悬挂吊床。另外,还确保每次夜间值班时相邻两块空间中必有一块保持空缺。于是,每个人实际上拥有足足28英寸宽的空气柱安置吊床。
军舰上的女人很少。有位西班牙司令在从塞维利亚起航前曾接到如下命令:如果他在自己舰队的船上发现任何女子,那么不论是什么人将她带上船,此人都要受到惩罚。一旦抵达基督徒居住的陆地,就要将女人放上岸。但有些人女扮男装在海上工作,极少数情形下还有海军军官雇用毫无伪装的妇女上舰服役。1749年,汉娜·贾尔斯(Hannah Giles)曾在一艘充当流动医院的英国舰船上担任护士。军舰“亚马孙号”(Amazon)上有个化名为威廉·普罗瑟罗(William Prothero)的水手,实际上是一个年仅18岁的女子,她还是另一名水手的情人。其他妇女也可能以不正当方式登船且从未出现在名单上。她们可能会遮遮掩掩地上船,隐藏在与她们合谋耍花招的水手当中,并且以不入账的方式从食品贩子手中购买食物。英国海军的军官有时会公开将妻子、情妇或妓女带上船,而普通水手则更加要谨慎行事。不过,船上终究不大可能存在许多女性偷渡者,因为给一艘在海上停留数月的船提供补给本身就是一个艰巨挑战,船长也会保护他们的库存物资。
为了给水手提供生活必需品,欧洲海上列强演化出复杂的官僚机构。 18世纪的英国海军部会以大纲形式制订供养成千上万人的年度计划。与此相反,荷兰人则授权舰长自行为船员提供给养,也就是根据船长麾下的人数发放对应的补助金,不过一旦出现食物变质或短缺也要追究军官责任。在这种制度下,舰长伊兰·迪·布瓦(Eland du Bois)就依靠妻子玛丽亚的协助购买给养,她负责安排运输大批食物。而玛丽亚正好有个当酿酒商的亲戚,此人就负责给水手供应啤酒。在熟悉的地方运作补给事宜是确保质量过关的途径之一。法国海军采用另一种策略。为了让水手免遭腐烂肉类带来的危害,法国海军的军务官在指定的军械库监督收购肉畜和屠宰过程,而且当场让人腌制畜体,就地进行包装。在所有欧洲海军中,18世纪的英国海军提供了最为多样化的饮食。除了咸肉之外,英国军舰还携带大量的活禽和牲畜。英国海军水手的标准配给包括每天必备的面包与啤酒,此外还有牛肉、猪肉、豌豆、燕麦片、黄油和奶酪。但英国船员有时还是会受到营养不良的折磨,18世纪40年代在墨西哥的太平洋沿岸曾发生过一起臭名昭著的事件,当时有1000多名水手死于坏血病。
军官和船员一样经受不幸和不适,但海军很少会在招募军官时碰到困难。若是一个年轻人正好拥有不错的社会关系,那么他就有相当充分的动机去海军就职。尽管起初的薪水可能会比较低,但军官毕竟拥有晋升的机会。在西班牙、荷兰和英国海军里,军官能够获得有利可图的合约并拿到丰厚的奖金。他们拥有推荐职位的权力,也排队等待着海外的行政岗位。军舰上的文书和司务长拥有类似的赚钱途径,船医也能根据治疗患者人数获得相应的报酬。于是,他们的工作都会带来潜在的丰厚报酬。船上其他拥有特殊工作技能的人员,包括桶匠、修帆工和木匠在内,也能够为了提高报酬与海军的招兵人员讨价还价。但是,作为个体的普通水兵从来就没有什么议价权。
那么,为什么还有人选择成为水手呢?爱德华·考克瑟是为了逃避父母的唠叨才在1648年上船的,父母一直认为他是个有前途的男孩,于是,就把他从多佛(Dover)家里送到法国农村待了一年学习语言。考克瑟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返回家乡,给一位到他家中会谈的商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按照他后来的回忆:“(他们)送我去学门手艺,于是就决定到尼德兰接受酿酒师培训。”考克瑟前往泽兰(Zeeland),但并不喜欢这一行,不到一周就坐船返回英格兰。回家之后,他的朋友和家人都感到惊讶和失望。考克瑟不仅要面对他们的责难,而且对他们找的工作并不满意,于是就把航海当作了替代选项。他写道:“我不打算干那一行,我的命运落到了海上。”他以学徒身份与一艘私人船只的船长签约,却又讨厌自己的第一次航行。“为了把我锻炼得适应海洋,船长会拿着一根用来揍人的短绳追逐我,按照我的理解,与其说他是想要伤害我,不如说是想吓唬我。大副则跟在船长后面跑,好像是要控制住他一般。虽然他们把这当玩笑,我却是认真的。”第一次出航持续了七个星期。船只返航后,考克瑟辞去了工作,回到父母的住所,但很快老旧的烦人腔调就又在他耳旁响起:这回该干哪一行?考克瑟实在找不到别的选择,于是就同意成为“圣乔治号”军舰上某位军官的仆从,他的兄弟当时已经在这艘军舰上工作了。(https://www.daowen.com)
考克瑟在“圣乔治号”上的服役时间相当短暂。这艘军舰驶出朴次茅斯不久,船上的一座火药库就发生了爆炸,火势蔓延到多层甲板各处。考克瑟从船艉爬下去搭上一条拥挤的小艇,依靠划桨抵达安全地带,他的兄弟也得以幸存,但其他许多水手则被烧死或淹死。发现自己再度失业后,考克瑟选择的下一份工作是到商船上担任侍应生。这艘商船的船长是个从阿姆斯特丹出海活动的爱尔兰人。他们的第一次航行就是前往西班牙,结果这趟航行到了那里就突然演变成军事任务。考克瑟的船长与西班牙当局签约,负责指挥一支运输船队将士兵运送到比斯开湾沿岸与法国人作战。接下来的五个月里,他们在岸边航行,袭击法国船只,夺取船上的货物。令西班牙军人颇为惊讶的是,他们在此期间从未登陆。不过,由于这条船已经虏获了太多的糖、鱼、酒、布、柑橘酱和金钱,船长在航海季节结束后居然选择了退休。考克瑟再度失业,他随后受雇于一条在非洲沿岸海域作业的荷兰渔船,不过这份工作和前一份工作一样,又变成了为军方效力。他的船长获得了一份劫掠英格兰船只的特许状,后来,他们驶入英吉利海峡,在那里遭到一艘英格兰船的突袭,被迫投降,考克瑟的处境因而变得颇为危险,他不得不掩盖自己的出身,以免被人告发(作为英格兰人)参与对英作战。幸运的是,他与操弗拉芒语的人一起工作过多年,因而能够说出弗拉芒口音,“没有人把我当作英格兰人,所以我免去了被抓走的灾祸”。他想要去见父母,因而在前往多佛的路上仍旧伪装成荷兰人行进,以免自己被强征到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的海军里去。

图2.3 “闲散的学徒转身出海”,威廉·霍格思(William Hogarth)。它展示了一个绝望的年轻人在几乎没有出路的状况下被哄骗成为一名水手。图片下方是《旧约·箴言》里的诗句:愚昧之子叫母亲担忧。收于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伦敦
有许多像考克瑟这样的年轻人是在尝试了诸多养活自己的方式后,才最终选择成为水手的。比考克瑟更贫穷的男孩在接受海上工作前会尝试搬运工或者码头装卸工这样的临时工作。有些男孩勉强成为水手,另一些则是为了追求发财和冒险才成为水手。无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不管起初签订的合约期有多久,他们都知道一点:与其他工作相比,船上工作会导致他们失去更多的自由。船长把水手带到哪里,水手就得去哪里,即便上了岸,他们也时常会沦为被强征的水兵。
商船、捕鲸船和渔船上的水手需要执行许多与海军一样的任务,承受一样的艰辛。他们不得不一次航行数月之久,睡在狭窄的地方,吃着高度腌制的食物,整夜值班,而且还要完成繁重的工作,甚至要为战斗做好准备。私掠船和海盗在海上袭击商船、渔船和捕鲸船,上述遭遇袭击的私有船只也会选择武装起来做好防御,在战时尤其如此。这是大西洋航海中的一贯特点,而且在进入19世纪后也持续了很久。1762年,一位名叫约翰·丘奇曼(John Churchman)的贵格会牧师前往费城,想要找到一条能够把他带到加勒比海的船,但作为一位和平主义者,他不想乘坐任何一艘携带防御性武器的船。丘奇曼到达费城时,码头上有五艘正准备开往加勒比海的商船,但它们全都装备了火炮,于是,他就没有登上其中任何一艘。在那些船上工作的人里还有些懂得如何操作重型火炮。水手也会武装自己,准备在甲板上展开战斗,贩奴船上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