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舰船

北欧的舰船

1066年,两支舰队向英格兰发动攻击。9月初,一支来自挪威的舰队跨越北海,而后扬帆驶入亨伯(Humber)河口[5],溯河而上直至船员登陆向约克进军为止。当月稍晚时候,诺曼底的威廉率领另一支舰队越过英吉利海峡,在黑斯廷斯附近登陆。就装备和战术而论,两者都和维京人颇为类似。这两支舰队运载的作战人员并不具备任何海战技能,不过英格兰战船上那些未能阻截他们登陆的作战人员同样不具备上述技能。战船运载的士兵已经准备好在甲板或岸边展开近战,他们计划以军人身份在陆地交战,投入交战的地点或是在海岸上,或是离海岸不远。11世纪的北欧水域很少会发生大规模远海交战。

此后的几个世纪里,随着南北欧之间的交流日益增长,以划桨为动力的桨帆船[6]也出现在北方的帆船旁,其中有些是北欧本地制造,有些则来自地中海。因此,北方海战的形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古典时期的地中海桨帆战舰拥有低于吃水线的船艏,其功能在于撞击、弄沉敌方船只。而在中世纪,船艏已经跃升到吃水线上方,交战模式也发生了变化,当时的战斗更强调划行到目标船只旁边、登船,而后在甲板上交战。不过,即便在发生这一转变后,地中海上的海军也依然在开阔水域频繁运用旨在摧毁、击沉敌方船只的战术,有时还会用上精心设计的“燃烧”弹:把正在燃烧的油投射到对方船上和海面上。

图示

图1.2 描绘征服者威廉1066年入侵英格兰的巴约挂毯局部细节。图上的船只很像维京战船。巴约挂毯,11世纪。巴约市特别授权

与北欧的帆船相比,桨帆船在短距离航行中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因而也更适合开阔水域的战斗。葡萄牙和北欧列强将数目可观的桨帆船投入大西洋、北海和波罗的海,这又引发了一系列技术创新。桨帆船需要适应波涛更汹涌的北方海域,风帆也需要针对桨帆船做出调整。桨帆船需要将舷侧做得更高,以防被大洋的浪涛吞没,但它们又依赖桨手,于是也始终要求船舷相对于水面保持较低的高度。帆船的设计师意识到桨帆船的低矮轮廓是个极为严重的弱点,就开始重新设计帆船外形。他们给船只堆叠甲板,在船艏和船艉修建了称作“城堡”的高大战斗平台,后来“城堡”成为帆船的固有结构。他们在桅杆顶部为弓箭手架设了射击台,此外还将船舵固定在船艉——这或许是最重要的改变。上述调整及引入新式风帆增强了帆船的机动性,让它能够在不依赖桨手的状况下控制行进方向。一旦船只摆脱桨手,就可以造得更高,让帆船变得难以攀爬,当帆船上的士兵居高临下朝着桨帆船或其他敌方船只射击时,他们便拥有巨大的优势。

1340年,一支英格兰舰队沿着佛兰德海岸向东航行,国王爱德华三世也在船上,他们发现一大群法兰西战船停泊在布鲁日下游的斯勒伊斯(Sluis/Sluys)港口,而且在数量上要比英军战船多得多。两军花费了将近24个小时准备战斗。不过,法军并没有扬帆出海迎击英军,而是将他们的舰船锁在一起摆出守势。英军先是绕到法军背后,然后迫近并取得优势,锁链导致法军舰船丧失了机动性,英军弓箭手则将火力倾泻到它们的甲板上。英军随后登上法军舰船,大部分战斗在甲板上进行。交战当天,法军起初拥有202艘舰船,而到战斗结束时,他们只剩下12艘,死亡的法军士兵超过1.6万人。英军充分利用了海战方面的新技术,而法军的备战方式却还是和他们在维京人时代的做法颇为类似。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图1.3 15世纪的让·傅华萨编年史中描绘的1340年斯勒伊斯海战。英格兰人在这次交战中充分利用了船只的高度优势和机动性优势。收于法兰西国家图书馆

等到欧洲人在15世纪首次驶入大西洋热带海域时,地中海舰队已经是由桨帆船和大型帆船混编而成。桨帆船在十字军远征早期已跃升到主导地位,但到了14世纪,更为高大的帆船进入地中海。它们拥有高大的舷侧,往往看上去无懈可击。在1453年最后一次围攻君士坦丁堡时,多达150艘奥斯曼桨帆船包围了4艘大型帆船,却无法将其俘获。

在哥伦布时代,地中海与北欧航海技术已经开始趋同,欧洲帆船总体而言也存在一种通用的设计样式。不过,在这个宽泛的模板范围之内,具体设计方案却显得颇为灵活多变。到了15世纪末,欧洲已经确立了一系列船只样式,可以反映出当地的造船技术和需要面对的特定航行挑战与外部威胁。与15世纪的某些军舰相比,哥伦布在1492年横渡大西洋时用到的三艘船的确是比较小的。它们的长度不过20米出头,也缺乏火炮,但正是火炮这一特征塑造了日后的舰船设计样式,使其拥有强大的力量。

不论是帆船还是桨帆船,对设计师而言,采用火器都是一个缓慢、断续的进程,而且存在诸多技术难题。至少在15世纪之前,绝大多数欧洲火药在潮湿的空气中都效力不佳。公元1400年后,火药制造的若干变革让人们能够在船上开炮。其后不久,火炮就被搬上了船,但它们起初都不大,而且旨在杀伤人员而非击沉敌方军舰。若要用火炮击沉船只,还得对海战战术进行彻底反思,并大幅改变兵器和舰船这两者的设计。在船上很难找到既能够架设火炮,又使得开火不至于让船只倾覆或裂开的好位置。可一旦人们发现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开始重新设计船体和甲板,以便承载火炮重量,此外还开发出滑行炮架以减轻后坐力。早在16世纪20年代,葡萄牙人就已经采用了位于吃水线附近的火炮甲板,舰船的侧舷上也留出活动炮门,让火炮能够展开舷炮齐射。这种设计最终普遍用于整个欧洲,但那已经是船艏架设火炮的桨帆船向帆船发出有力挑战之后的事情了。

尽管近代早期只有少数桨帆船会横跨大西洋航行,可它们却在塑造大西洋世界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桨帆船是第一种成功搭载火炮的舰船,因此它们成了欧洲最强大的战舰,即便在北方水域也是如此。英格兰人在1512年首次遭遇装备火炮的桨帆战舰。当时,一支英格兰舰队正在布雷斯特外海准备展开小规模战斗,但法兰西桨帆船抵达战场,痛击了两艘英格兰帆船,其中一艘当场沉没,另一艘丧失了战斗力。战况令英格兰海军指挥官备受震撼,将火炮装载到帆船上的尝试由此开始,并持续了数十年之久。但正如“玛丽·罗斯号”(Mary Rose) 遭遇的灾祸一样,火炮上舰进程颇为艰难。“玛丽·罗斯号”在1511年首度出航后,16世纪30年代经历了大规模重建,还得到了配备炮门的崭新船体。1545年,为了迎击一支前来入侵的法兰西舰队,这艘战舰驶出朴次茅斯(Portsmouth)。然而,风向突然发生反转,“玛丽·罗斯号”随即翻覆。随着海水涌入炮门,这艘战舰就此沉没,船上的所有海员丧生。

为了装载火炮而改造的“玛丽·罗斯号”未能调和舰船设计中的三个地方:第一,采用高大甲板和如墙壁般赫然耸立的船体,以此妨碍接舷登船;第二,将火炮部署在靠近吃水线的地方轰击附近舰船,并在开火时保持己方船只稳定;第三,为适应发生在开阔水域的小规模冲突,还需增强机动性。欧洲各地的舰船设计师最终还是找到了实现这三个目标的方法,不过耗时数十年之久。帆船最终装上了防水的炮门,而且在海况恶劣的水域航行时也具备了更强的稳定性。于是就有了1587年在西班牙外海发生的奇袭事件: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率领一支由大型武装帆船组成的舰队攻入加的斯港(Cadiz),由6艘桨帆战舰组成的守军也无力阻挡。德雷克消灭了24艘西班牙船。 这显然意味着桨帆船和帆船的相对威力已经发生逆转。作为回应,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在集结无敌舰队时并未将任何一艘桨帆船纳入其中。无敌舰队计划于1588年入侵英格兰。随着帆船火力日益增长和来自桨帆船的攻击威胁逐步减退,舰船设计师之间又展开了一场新的军备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