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 手
近代早期的帆船虽然以惊人的效率役使风力,却也同样依赖人力。人们将一桶桶水、鱼、酒、火药、弹丸和其他物资搬到船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货舱。在16世纪的西班牙,重炮留在岸上越冬之后也必须由水手拖上船。大部分准备越过大西洋的船只都是手动装载物资。这一过程里需要的除了力气,还有协作和装备。人们利用绞车、绳索和滑轮来工作。等到越洋航行时,他们还以类似的方式使用绳索升起桅杆、扬起风帆和操纵船只。
一位16世纪的西班牙评论家在描述帆船如何运作时,援引了文艺复兴时期有关人体运行的说法。他将绳索比作神经系统,将使用绳索的人比作灵魂。船上的工作既精细又危险,因为人们需要在不平稳的、容易打滑的甲板上维持平衡,需要握紧绳索搬运重达几百磅乃至上千磅的物资,还得时常操纵着正在风中摇摆的索具和设备。水手必须时刻保持警觉,从而既确保自身安全,又避免损坏昂贵的设备乃至危及船舶本身。
水手几乎总是供不应求,但近代早期的海军非但没有给出高价以争取水手前来效力,反而只开出微薄的薪饷。军饷不足反映出大多数水手出身低微,表明航海业在诸多工作里层次低下。海军征募了很多贫穷且不幸的年轻人。海军官员甚至担心与新兵讨价还价会损害海军严格管理的能力。当募兵人员找不到足够数目的水手自愿签约时,他们就会诉诸形式多样的胁迫手段。例如动用武力,战时尤其如此,这都可以归因于水手在军舰上服役时的军饷要低于在渔船、捕鲸船或商船上的薪水。
与近代早期大西洋世界的其他居民一样,水手在多民族、多种族且充斥暴力的脆弱群体里生活、劳作,他们体验了非同寻常的疏离感。水手们远离自己的家,被人带到完全由男性组成的环境里工作,时常会以陌生人的身份来到外国港口。本章将从以下几个人的故事中,用水手的视角来强调他们职业生涯的多样性,他们分别是:参与西班牙西印度舰队航行的男孩弗朗西斯科·曼努埃尔(Francisco Manuel);英格兰水手爱德华·巴洛(Edward Barlow);一艘荷兰私掠船上的英格兰船员爱德华·考克瑟(Edward Coxere);生于西印度群岛,后来在丹麦海军服役的奴隶汉斯·约纳坦(Hans Jonathan);在葡萄牙和西班牙船上都参与过航海的德意志人汉斯·施塔登(Hans Staden);后来成为无国籍海盗的尤卡坦(Yucatán)[1]原住民尼古拉斯·科沃(Nicolás Covoh)等。
水手们的服装标志着他们属于一类独特、惹人怀疑且易受伤害的战士兼工人。他们从事艰苦而危险的工作,动辄一次离家数月之久,有时甚至一去不回。他们在海上需要经受持续不断的监督,要适应船上的作息时间以及食物,而且不得不全天候待命以应对恶劣海况或其他紧急状况。航海使他们能够跨越国家、民族的界限,在商贸和兵役之间来回变换。他们能够改变自己效忠的国家,逾越军人和平民之间的分界线,但上述做法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直到18世纪末才兴起了一种颂扬普通海员为国效命的意识,海军文化也随之改变,在此之前,不论是大洋的哪片海岸,水手都要蒙受社会的鄙夷,在法律上也处于弱势。(https://www.daowen.com)
水手大多来自欧洲和殖民地社会的最底层。16世纪70年代,胡安·埃斯卡兰特·德·门多萨(Juan Escalante de Mendoza)曾断言:西班牙西印度舰队里的大部分水兵是穷人或穷人的后代。针对17、18世纪荷兰海军招募新兵过程的详细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荷兰水手来自贫困地区和贫穷的城区,而且不都是荷兰人。贫穷的年轻人长途跋涉寻找工作,最终来到像里斯本、塞维利亚、阿姆斯特丹和伦敦这样的港口城市。在法国,海军的招兵人员渐渐习惯于征募半裸着身子的饥民,他们卖掉了自己的衣服,以此换取前往招兵地点的路费。为了让新兵恢复体力,招兵人员给他们提供了从返航船舶的仓库里拿出来的陈腐的船用饼干。不论是在法国还是其他国家,海军新兵往往相当年轻,有的是被不能或不想继续抚养儿子的父母赶出家门的,还有些是孤儿。

图2.1 17世纪水手的日常服饰,可以令人们立刻识别其为水手,并且几乎不会给出与特定国家、民族来源相关的任何信息。收于伦敦城博物馆
欧洲各国的海军都征募贫困的男孩,但即便是在穷人当中,也有些人并不考虑成为水手。1781年,海军将领扬·亨德里克·范·金斯贝亨(Jan Hendrick Van Kinsbergen)要求阿姆斯特丹犹太社区的领袖发布一份豁免令,允许犹太男孩在安息日工作、放弃祈祷并食用犹太洁食(Kosher)以外的食品,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加入海军。但犹太社区的领袖们予以拒绝。尽管犹太人占阿姆斯特丹总人口的10%,而且多是穷人,但他们当中实际上并没有人应征进入海军。
16世纪80年代,弗朗西斯科·曼努埃尔抵达塞维利亚,那时,他不过是一个迷路的男孩,说不出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来自何方。他在7岁时成为船上的童仆,随后几年里被船长们“借来借去”,却也一路积累了不少工作技能和经验,最终成为一名领航员。领航员也就是引导船舶航行的人,是一个需要肩负重大职责的岗位。正如曼努埃尔的职业生涯所示,如果某些水手能够具备才华、专注和忍耐,就有可能获得晋升。不过,水手的职业生涯往往很短暂,这导致许多军舰的海员平均年龄很低。在16世纪的西班牙西印度舰队里,年轻人从童年就开始服役,他们起初得接受船上几乎每个成年人的命令和指示。近代早期的大部分军舰都会搭载大批这样缺乏航海经验的年轻人。法国军舰“光荣号”(La Glorieux)在1759年出海时,有三分之一的海员是此前从未经历过海上航行的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