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殿召对
便殿召对
熙宁元年秋,王安石坐船入汴河,水路进京。时在凌晨,雄鸡未唱天未白,汴河两岸的早市,已是开门营业的时光,鳞次栉比的店铺纷纷打开,灯火一望三十里,水中岸上相映红。要过一个时辰,天边才起鱼肚白。彼时,汴河的河市、早市,何止十万人交易。
如此盛景,全球唯一。
黄衣太监早已在岸边列队迎大驾,宦官拱手笑迎王安石:“先生眠否?”
王安石笑问:“圣意如何?”
宦官忙道:“天子欲便殿召对,与先生共商国是。”
于是,高轩沿着御街长驱进皇宫。王安石面带微笑看汴梁,阔别几年啦,今日回京,安石已非昨日之安石。在西太一宫,王安石却命停车,命笔墨伺候,他在宫观的墙上留下一首六言诗:“三十年前故地,父兄持我东西……”
后来苏东坡叹曰:“此老野狐精也。”
天子在便殿等候已久,臣子却在道观写诗。
太监们的议论声恰似秋天的蚊子叫:“王介甫真牛啊,牛、牛、牛!”
便殿通常是小殿,皇帝召见几个或一个大臣的地方。对,指臣子的对答。
皇帝赐座,王安石掀袍坐下。君臣相念久,终于面对面了。王安石的官袍上似乎有动静,而宋神宗视若无睹。国家的百年大计,只在王安石的三寸不烂之舌,区区小虱子,岂能扰乱圣听?(https://www.daowen.com)
神宗问:“治国以何者为先?”
安石答:“择术(统治术)以先。”
神宗问:“唐太宗,何如?”
安石答:“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
神宗动容:“愿闻其详!”
安石挥一挥瘦而有力的手:“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繁,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晓,以为高不可及耳。”
神宗不禁离开龙椅,趋前曰:“卿再言之!”
金陵王安石捋五寸须而笑:“陛下诚能为尧舜,则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而虑无人助治,是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既有贤者,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
王安石的两条长胳膊在空中交叉挥舞,他忽然向殿门走去,皇帝急忙唤他追他,担心这位贤人“卷怀而去”。
王安石转身微笑了。官袍何妨虱子舞。
这一场便殿召对的大戏,王安石在家里、船舱里,反复预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