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
“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
苏东坡一遇逆境就反弹,豪气自然生发。贬黄州,豪气来得慢,当时他完全蒙了。贬惠州的途中,人已抖擞精神。人如提线木偶,被朝廷的几双弄权手一提几千里,倒是激发了他的潜在能量。眉山苏家的男人们谁是软蛋呢?苏杲苏序苏洵,三代,俱是雄性十足。皮球往水里按,按得越深,弹得越高。苏东坡又有万卷书做底气,有贤良方正作座右铭。他赞赏秦少游:“其行方,其神昌。”许多士大夫是反对圆滑的,可见时代风气。人是氛围中人,苏子不例外。亲眼目睹并亲身经受了盛世转末世,其反抗,越发显得苍凉悲怆。
艾略特《荒原》:“四月是残忍的季节,原野上盛开着丁香花。”苏轼出定州,恰是鲜花怒放之五月,却满目荒凉。
孔子暮年叹曰:“吾道衰也!”孔子这是大拒绝,拒绝认同春秋三百年。
苏东坡不能认同乱臣贼子。贬途苍茫,骨肉飘零,他不会考虑给章惇写一封求情的书信。这不可能。活成这样了,勇士不可能变成鼠辈。与乱臣贼子为伍是不可想象的。
子孙们在身边,苏东坡要做个榜样。
不诉苦,不求情,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那就栖身于沉重吧。逼近苏东坡的苍凉心境,方能掂量沉重之为沉重。思维半径大,忧思深且远。不仅为一己,一家族。(https://www.daowen.com)
八月,苏轼到豫章(江西南昌),赣江三百里等着他的孤舟。他写下《望湖亭》:“八月渡重湖,萧条万象疏。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精神受刺激,风物处处沉痛,逼入眼底。康时:犹匡时,宋讳匡。许国之心,四十年来坚如钻石,救世却已无能为力。战士被解除了武装,智者日日夜夜在流放。
《八月七日,初入晴,过惶恐滩》:“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五传为名篇:“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生命冲动受阻而冲力越强,愈挫愈勇,“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郭沫若)
苏东坡类似与风车战斗的唐吉诃德。“人能够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海明威)。
韩愈说:“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
宋,大国也,其衰也,以苏东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