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谷死道路
巢谷死道路
巢谷七十岁在眉山练武功,犹能大鹏展翅,也能小巧擒拿。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在甘肃某将军的帐下做过教头,舞刀弄棍不在话下。眉山的后生请他点拨功夫,他收一些散碎银子,攒起来,作远行盘缠。他住在正西街,常走下西街找杨济甫喝酒,挺直的腰板与一双铁腿在石板路上。后生练家子,要跟他过几招……眉山人习武的风气一直延续到一九七〇年代,男孩子在学校,往往自夸拳脚功夫,花拳绣腿也要冒充南拳北腿,大谈少林棍、岳家枪、燕青拳,崇拜行者武松,豹子头林冲。城里的练家子过招,叫做抢手,学生打架点到为止,打不进医院的,却是雄性渠道畅通,娘娘腔人所不齿,俨然一坨臭狗屎。
男孩儿雄得起,女孩子就柔到骨。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因果关系。
正西街的巢元修日食斗米,一饮三十杯。他闲逛眉山城九街十八巷,专讲苏子瞻故事,讲了几十年还要讲几十年,全城的耳朵竖得高,听得分明。捧读书卷不分男女老幼,孙氏书楼藏书几万卷,家家户户有藏书,岷江之畔青草地,春风秋风总是乱翻书……
巢元修七十二岁登路程,暂时告别四世同堂的幸福生活。去哪里?干什么?
巢元修轻轻做个手势:“去海南儋州,看苏东坡在忙啥子。”
天庆观的老师们倒抽一口冷气:“从眉山到儋州足足一万里啊!”
元修开玩笑:“一万里何足道哉,翻几个跟斗就到了。”
上路了,千难万险直是天淡风轻,水陆兼程无非昼行夜宿,胡须皆白正是武林高人。(https://www.daowen.com)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海南非好汉,屈指行程一万。
出三峡,过荆襄,走中原,向传说中的蛮荒岭南步步挺进。渡过了赣江十八道惶恐滩,翻过了虎啸狼嗥的大庾五岭,抵达雷州半岛见过了苏子由,巢谷再出发。
心劲是什么?心劲直接是腿劲。巢谷老人的念头像原野的风一样单纯。
苏州小和尚卓契顺走惠州,将身上的油布包护得紧。眉州巢元修腰佩三尺剑,背个酒葫芦,乡野小酒店吃它几斤牛肉。店小二瞧准他的包袱,他浑不在意,江湖走动五十年,阴沟岂能翻大船?三条彪形大汉未必能将他掀翻。然而,巢元修托大了,犯了强者恃强的毛病:比金子还宝贵的包袱被小贼偷了去。里边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古药方,专治岭南瘴毒。
巢元修打听了盗贼去向,发足追去,从早晨追到正午,从正午追到黄昏,三尺佩剑越来越沉重,怀揣的几块银子又舍不得扔。终于跑不动了,拖了一段尘土路,累死在新州道旁。
《年谱》:“巢谷徒步远访,亡于新州途中。”新州与广州接壤。
东坡写信给广州官员孙叔静,恳请他帮助巢谷的儿子巢蒙来新州料理后事:“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来迎丧,颇助其路费……旅殡无人照管,或毁坏暴露,愿公悯其不幸……死罪,死罪!轼再拜。”
一〇九九年的夏天,巢蒙万里迎丧,从眉山东门码头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