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痛哭文同,痛苦是一种能力
苏东坡痛哭文同,痛苦是一种能力
文同忽然死了。他是宋代最廉洁的官员之一,做了三个州的太守,几乎家徒四壁。钱到哪儿去了?他见不得朋友穷,百姓苦,经常掏自家银子。他画竹子,“墨分五色”,南北画坛公推第一,如果他卖一些画,银子是花不完的,可是这个文与可,平生不卖一幅画。苏东坡画竹子师承文同,以他名望之高,地位之显,权力之重,如果他要售字卖画,随手挥几幅,可抵一座东京豪宅。苏东坡也是一辈子不卖字画。蔡襄、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都不卖。
中国古代的顶级艺术品,几乎都是非功利的产物。《品中国文人》揭示了这个现象。
诗配画,起于文同。他画画,常留下空白,嘱求画者:“勿使他人书字,待苏子瞻来,令作诗其侧。”文同画竹,胸有成竹。“其身与竹化”,物与我一焉。
文同写信给苏轼:“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
苏轼说:“吾墨竹,尽得与可法。”
士大夫争相求画,商人们附庸风雅,艺术商品有了空间,但文同苏轼俱不卖,几十年,只字不提这件事。一开口,钱就来了,为什么不开口呢?羞于言利?耻于逐利?这与宋代的氛围有关。写诗作画关乎性情与学养,性情纯粹了,方有好作品。
汉赋可以卖钱,唐诗宋词不卖钱。《红楼梦》不卖钱,曹雪芹在纸上过日子,重构青春好时光。“唯有失而复得的时光才是真实的时光”(普鲁斯特)。(https://www.daowen.com)
古人云:“东坡墨竹,写叶皆肥厚,用墨最精,兴酣之作,如风雨骤至,笔歌墨舞,窃恐文与可不能及也。”有画家称:“东坡墨分七色。”
苏东坡评价文同:“诗一,楚辞二,字三,画四。”
学养是排在第一位的。苏东坡后来评价米芾也如是。一天到晚写字画画,不读书不修身不悟道,想干什么呢?这个急功近利的苗头,宋代已经冒出来了,欧阳修严厉批评那些为书法而书法的人:“书法不可为怪!”“弃人间百事而专攻一书事,本末倒置矣!”
文同既亡,苏轼大哭,三天不能睡觉,只能默坐,呆望晨昏。“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苏轼中年,经历过许多死亡了,又处于事业的高峰期,日常生活赏心悦目,闻朋友之亡,却能痛苦如此,为什么?他交友,交到对方的骨子里去,深知朋友的生命价值。
痛悼亲友之亡,追思绵绵无尽,古代是常态,形成了良好的风俗。这使死亡成为死亡。而在薄情轻佻、刺激循环、麻木叠加、利益层层算计的氛围中,为他人痛苦的能力将大大削弱,死亡将变成一件表面上的大事。
文同身后凄凉,棺材厝于陈州的寺庙,无钱归葬蜀中故里(四川盐亭县)。苏轼写信给在舒州做官的李常:“与可之亡,不惟痛其令德不寿,又哀其极贫,后事索然。”令德:美德。
文同的后事,苏东坡不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