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苏东坡上钟山,住在半山庄园。家小先安顿在江宁(金陵)城里的上等馆驿,专仆专车伺候,游览名胜,遍尝佳肴。随后,又上钟山玩。
苏东坡陪王安石住了一个月。两个文化巨匠谈些什么呢?史料只有半页纸,令人费猜想。王安石是熙宁变法的核心人物,一手搅动历史风云,国库丰盈而民坐贫困。
国运将如何?这是他最最关心的。皇帝打西夏一败涂地。朝政由吕惠卿之流把持……
最最关心的,却是最忧心。何以解忧?唯有老庄。王安石埋头撰写《老子注》。然而思想从来拒绝急切的、吹糠见米式的靠近。临时抱佛脚,佛在九重霄。
苏东坡谈起国家的种种弊端,大丞相拍案而起。
东坡剧论形势,提醒王安石:“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
介甫叹曰:“二事皆惠卿启之,某在外安敢言?”
东坡说:“固也。然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事上者,岂可以常礼乎?”上,指皇上。
介甫厉声道:“某须说!”
少顷,又曰:“出在介甫口,入在子瞻耳。”(https://www.daowen.com)
《邵氏闻见录》点评:“介甫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耳。”
过了一会儿,介甫云:“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
子瞻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
宋代官员初仕三年,曰磨勘。元丰年间,官风已败坏。
“介甫笑而不言。”大半辈子敢为天下先的铁牛黑牛猛牛,如今,三缄其口。
不谈朝政,谈文化,王安石就滔滔不绝起来,眉目炯炯。苏东坡洗耳恭听。王安石请教精神二字,东坡答:“动出于精,静守于神,动静即精神。”王安石拍手称妙。
自从东坡上钟山,王丞相的兴致高了,食量大了,还喝点小酒;夜里能睡着,有时候一觉拉抻到天亮。江湖高人苏东坡,是心忧庙堂的王安石的一服解药么?
老子庄子之退也,须退出历史舞台,闲观历史进程,以不在场的方式在场。而王介甫做不到。太难了。苏东坡迟早要下钟山。
忧东坡下山,复成介甫一心病。于是,希望东坡买田于半山,朝夕与他为邻。说出了这个心愿,大丞相的心一阵扑扑跳。苏东坡能让他益寿延年。这是他的一种直觉,未能形成念头的直觉。一日,苏东坡早起采蘑菇去了。案几上留下一首新写的诗:“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迟了。这是委婉的说法。老丞相抹去眼角的两滴泪,走开了。一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