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乐》及其他

《三部乐》及其他

苏轼存词三百六十多首,长调少,小令多。几首婉约长调均写于徐州,可见其特殊心境。词在五代属于艳科,称诗余,也称倚声。南唐李煜为宋代的士大夫词开了先河,到苏东坡,词的表现领域更宽广,并为士大夫广泛接受。宋代文人不抱门户之见,此为一例。而在唐朝,攻击李白杜甫的颇不少。杜甫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大词人都有很好的诗歌修养。“诗言志。”诗歌为曲子词规定了大方向。柳永、欧阳修、晏几道、黄庭坚、秦少游、周邦彦,这些艳词高手,孟浪语并不多。

士大夫的表达是有节制的。写诗是正事,填词是业余爱好。

有一天,任采莲把苏轼唤到一边说:“子瞻,你去枫叶庭看看子霞吧。”

苏轼答应了,出院门,朝枫叶庭走去。夫人王闰之望一眼乳娘,又望夫君背影,她想:乳娘是叫子瞻一个人去……

子瞻与子霞相连,夫人可不喜欢。她从来没叫过一声子霞。念头也要避开它!

苏轼走进枫叶庭吃了一惊:满地都是红叶。

拾翠急忙迎着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原来,朝云病了。他掀帘子进屋,朝云在病榻上欠起身,欲说话时,眼泪先流下来,顺着挺直的鼻梁流到病中犹红的嘴唇。

这一天,苏轼在枫叶庭逗留到晚上,亲伺汤药,软语慰藉。豪壮男儿如何不懂得温柔体贴?他这一体贴,朝云的眼泪更多了。“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一俟子瞻送软语,“为君焉得不伤悲?”(此三句,引用曹雪芹)

钱塘女儿自古多情。蜀中男子懂得珍惜。只是太守太忙了……

苏轼作长调《三部乐》,这是一首证情词,写给自己也写给对方。以诗证史,可称信史。然而学者们对《三部乐》的阐释大都语焉不详,顾左右言它,似乎为贤者讳,却露出封建尾巴。历史文化有遮蔽,去蔽要下功夫。(https://www.daowen.com)

苏东坡《三部乐》:“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尽一庭红叶。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少年花发。”

维摩大菩萨有疾,散花天女去问疾,苏东坡用佛门典故,倒过来对王朝云开玩笑,想逗她开颜一笑。后来他的诗词再三自比维摩菩萨,视王朝云为散花天女。

唐时杜牧《杜秋娘诗叙》:“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锜妾。”杜秋娘诗句:“花开堪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折枝。”苏轼:“堪折便折……”

王朝云十六岁了。苏轼问她,何以几天就消瘦、减动香雷?她“惨然不答”。

“娇甚空只成愁,”这显然是花间词的风格。“待下床又懒”,小女儿情态招人怜。

有趣的是,证情后,王朝云的病马上就好了。她翻身下床,要出去走一走,转转占地三百亩的徐州府衙,苏轼扶着她,迤逦穿行于古木阔林子。

风絮语,枝撩人。花非花,雾非雾。

恋爱滋味枫叶庭,掌心初贴逍遥堂。颤。电。从容等待终于有今日也,双双欲长啸。

元丰元年,苏东坡艳词不少,两首《雨中花慢》,写张生与崔莺莺相爱。一百六十个字的苏词最长调《哨遍》有云:“昼永人闲,独立斜阳,晚来情味。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颦月临眉,醉霞横脸,歌声悠扬云际,任满头红雨落花飞。”

芳菲深处,子霞变醉霞了。

苏东坡艳词《减字木兰花》:“玉房金蕊,宜在玉人纤手里。淡月朦胧,更有微微弄袖风。温香熟美,醉慢云鬓垂两耳。多谢春工,不是花红胜玉红。”

微微弄袖风,配那朦胧月,词人的感觉真细腻。看来,王朝云喝酒胜过苏东坡。她的肤色原本是白里透红,酒后颜色,直叫春工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