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
“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
王安石现在称荆公,称舒王,住在金陵蒋山(钟山)的“半山庄园”。大丞相的庄园不砌围墙,谁都可以进去。山里的农民找他借这借那,问这问那,他一律笑迎。平日里解老庄,编唐诗,尊杜甫,批李白,仇恨吕惠卿,关注司马光在洛阳的动静;作《字说》,想要探究汉字的源流与奥妙;修订他的《三经新义》。
荆公每日骑毛驴闲逛,任凭山风吹乱他的花白胡子,梳理他大半生的思绪。他迷上禅宗,写诗有了禅味儿:“云从钟山起,却入钟山去。借问钟山人,云今在何处?云从无心来,还向无心去。无心无处寻,莫问无心处。”
介甫问到无心,不问了。其实他不妨问下去,无到深处方见有。
荆公七绝:“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老待山间。山花落尽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山自闲,人可不闲。恨吕惠卿恨得睡不着,在墙壁上大书“福建子”百十遍。
吕惠卿搞手实法大害天下。宋神宗动大兵攻西夏,大败,损精锐之师六十万……
老丞相心事,如何不多?老子庄子圣人也,圣人却来迟了。无为之为,太深奥。那些年日理万机的铁腕丞相,参不透玄理。返璞归真,岂是嘴上与笔下功夫。
有一阵子,荆公迷上驴拉的江州车,车上一左一右两个车厢,安石坐一厢,老农坐一厢,谈笑二十里,直抵石头城。安石送老农一顶皮帽,而老农喜欢草帽,把安石送的皮帽子送进了当铺。安石去赎回来,再赠老农。他用小刀剖开皮帽的夹层,“灿然黄金”,老农傻了眼。
黄金帽子是皇帝赐予老丞相的,可抵谷千石。
王安石对天下农民有愧么?唉,青苗法,青苗法……
他早就听说苏东坡要来石头城,打心眼里高兴,频频致简催问:“到哪儿了到哪儿了?”
这个苏子瞻啊,三月从黄州启程,六月未能到金陵。坐船,平均一天才走几里水路。(https://www.daowen.com)
子瞻这一路上,朋友多啊,苏子瞻四面八方的朋友真多啊,介甫一念及此,禁不住掉眼泪。他退居金陵七八年了,半山庄园昼夜开放,可是朋友们谁来看望他呀?连他的亲弟弟也不来,连他的亲家也不来。他提拔的官员数以百计,却是几人来?
很多官员到金陵,不上钟山。介甫闻之,每每黯然,独自神伤。
树倒猢狲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然而,苏东坡来了。
王丞相穿戴整齐,一品官的紫色官服,系了玉带,脚蹬朝靴,驴毛驴到江边迎接苏东坡。后面跟着一辆豪华高轩,专为东坡备下,请东坡上蒋山。
东坡居士从船上出来,短衣,黑面,芒鞋,竹杖。王安石定睛再看,吃了一惊:这不是传说中的赤松子吗?野人装束,不掩仙风道骨。
王安石阅人无数也,“目如射”,高人看高人,直取紧要处。
二人不见面,屈指十五年。
苏东坡健步上岸,长揖王安石,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
王安石急忙拉他的手,说:“礼岂为我辈设哉!”
长江上的大风呼呼地吹,王安石似乎摇了一摇。精瘦的苏东坡不动如山。
安石叹曰:“子瞻啊,你双手老茧,满腹锦绣,举止飘飘然若赤松子,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若东晋之高士孙登。老夫不及也!”申申、夭夭:惬意、舒展貌。语出《论语》。
东坡拱手曰:“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