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皋亭

临皋亭

五月二十九日,苏轼一家住进临皋亭。接到家小后,他不复回定惠院。

临皋亭在回车院中,回车是挽留客人的意思。房间不多,院子不小,足以让孩子们嬉戏,蹦蹦跳跳。苏轼写信给大江对岸的朱寿昌:“已迁居江上临皋亭……酌江水饮之,皆公恩庇之余波。”

苏氏兄弟两家人,几十口,一天到晚热闹,吵闹。仲夏天气,男孩子们不妨打地铺,草席上滚来滚去,复于廊柱间转来转去,原野里冲来冲去,天幕下打来打去。

苏轼盘腿坐地,讲黄州的鬼故事,孩子们一个个屏气静息,又害怕又想听,稚嫩的毛发一根根倒竖。小女孩儿左看右看,说:“好可怕的东西,毛毛虫,巫婆,可怕大树……”

男孩子女孩子,都要做家务事,担水劈柴扫地,洗衣晾衣补衣,下厨帮厨净厨,揉面切菜烧火……闰之夫人俨然家务总指挥,史夫人像是副总指挥。苏迈的妻子堪称巧媳妇。

苏东坡闹中取静自看书,可是实在太闹,他关起门来写信。

宋人尺牍,通常耐读。

苏轼《致范子丰书》:“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https://www.daowen.com)

门外的喧闹声令人惬意啊,如今的黄州回车院,当年的眉山五亩园。

苏轼接着写:“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

范子丰是大官,在城里新置了私家园林,雕梁画栋隐于假山、奇石、荷塘之间,苏东坡却笑问:“你那豪门大宅美园子,比得上我这江边的临皋亭吗?”

范子丰不过是豪宅主人,而苏东坡是江山风月主人,“无案牍之劳形”。

这个写信的男人写高兴了,讽刺文字又涌到笔端:“所不如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耳。”临皋亭非私产,不上税,也不按王安石的新法交纳助役钱。

苏子由看了这封即将寄出去的信,摇了摇头。

苏东坡搁笔出门,信步走到长江边,江面十余里,江风阵阵,波翻浪涌。七尺男儿浑身舒展。长风一股股吹拂旧长袍。意志力回来了。世界随之向他蜂拥。

德国哲学家谢林:“世界是元意志。”世界与意志同起伏,分分秒秒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