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贬

道贬

四月中旬,到定州刚刚半年,苏轼全家俱窜。罪臣不可以久留。范仲淹遭贬时,当天就要出京,连告别自己的姐姐都不行。

苏轼一家向英州,“陆走炎荒四千里。”他担心死在路上,请求朝廷允许他走几段水路。

过太行山,苏轼写日记:“西望太行,草木可数。冈峦北走,崖谷秀杰。”

北方的山光秃秃,草木不旺。夏日阳光下,却是稻谷千重浪。谷秀杰,人不屈。

苏轼又开始反弹了,强大者的逻辑在此。

过赵州城,停车半日逛食市,吃了可口的汤包,看了半场猴戏,听了一回茶馆说书。

留宿相州(河南安阳),喝大麦粥,吃新豌豆,就着牛肉馅儿大包子,罪臣一口咬去半个包子,儿孙们都笑了。过滑州(河南滑县),一望无涯的道路尘土飞扬,苏东坡单骑迎马梦得,风驰电掣三十余里。梦得喜曰:“吾兄子瞻依旧豪壮!”

马梦得这几年,在雍丘县令米元章的帐下做事。他带来好酒好肉,陪东坡百余里,一直到陈留。眉山老乡杨济甫时在中原,派他的儿子前来送行。三个男人饮旷野,大风卷衰草,圆圆的落日在地平线上颤动。入夜举目野茫茫,马梦得对月高歌,长歌当哭……远处的小山包上,王朝云一身长裙,玉立吹箫。这一年她三十二岁。先生落难时,朝云有担当。

从定州一路向南,子霞骑一匹枣红马,不离子瞻左右。红颜黄尘数百里,飒爽英姿俏无敌。

车马进入雍丘县境,投宿乡野小店,距县城仅十余里。苏轼不想惊动县令米芾,更不愿意迁累朋友。米芾派专使来问候,赠送许多干肉。苏轼答书云:“辱简,承馈慰甚厚……平生不知家事,老境乃有此苦。奈何,奈何!入夜目昏,不谨。”

苏东坡做高官十年,手中的钱还是不多。

雍丘离汴京不远,苏轼登高处,遥望帝京而黯然。几双翻云覆雨手,正在搅动一百五十万人的繁华汴京,搅动一亿人口的中国……

苏轼一行绕道临汝,与先期抵达临汝贬所的苏辙会合。这次子由遭贬倒不是受了哥哥的连累。子由贬汝州只是开了个头。章子厚玩苏氏兄弟于掌股之中。兄弟俱窜,好玩。黄庭坚、秦少游亦在茫茫贬途上。

弟弟分俸七千缗,交给哥哥。七千缗不是小数。兄弟分手,后会艰难。“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

父子分离,相见无期。苏迈带着他的一家人去阳羡(宜兴),阳羡有苏轼置的田产。

祖孙相拥时,老泪如泻水……(https://www.daowen.com)

五月抵南都,第二道谪命追到了驿站:苏轼落双学士,降为从七品官。苏轼写信给定州通判孙敏行说:“某旦夕离南都,英州之命,未保无改矣。凡百委顺而已,幸勿深虑。”

果然,六月走到安徽的当涂县,第三道谪命来了:苏轼,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三改谪命,都是章子厚授意的,吕惠卿撰词头,草麻,太监吕直中宣麻。而宋哲宗流放老师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嗬,老师一本正经,叫他吃些苦头。

苏东坡再一次面临着骨肉分离。他书写六篇赋送给长头儿苏迨,记云:“予中子迨,本相从英州,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贬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可以家行。独与少子过往,而使迨以家归阳羡,从长子迈居。迨好学,知为楚辞,有世外奇志,故书此六赋以赠其行。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道贬意味着:一次比一次严厉。贬惠州,苏迨不可同行。

长头儿不哭。走得远了,长头儿回望舟中的老父亲,放声大哭。

苏东坡的三个儿子皆孝敬,并且有出息。古代、近现代的父子关系总体是好的,不孝的少,孝敬的孩子占绝大多数。良好的大局之下,孝与敬弥漫于日常,无声无息,不需要强调。所谓儿女逆反,并无生长的空间。当下是个大难题,处处剪不断,时时理还乱。期待长远吧。

苏轼只能带苏过去岭南惠州。家里的仆人和丫头各得一些钱,分头去了。主仆一场,亦是不舍。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一声声敲着别离。

王朝云的去留,苏东坡先让她自己定。朝云淡淡地说:“有啥好定的。”

从定州出发的那一天,当她骑上定州军人送的契丹枣红马,她的心已经定了。枕边几旁窗畔,她并不问子瞻,却知道前路凶多吉少。那个章子厚凶神恶煞,那个吕惠卿翻云覆雨,那个小皇帝戾气冲天。

子瞻每一声轻叹,子霞心里都有波澜。红颜知己,不辞万里相随。东坡尝言:“唯有朝云能识我。”他希望她走,又怕她离开。连理枝、并蒂莲如何分开?然而,必须分开。王朝云必须走。岭南炎热多瘴疠,中原人不服水土,只恐有去无回,她一个生长于钱塘的水灵灵的女儿家,如何去得蛮荒惠州?

朝云无家可归,最好去宜兴,他年尚有团聚的可能。

苏东坡一劝再劝,王朝云只是微笑。哭就好了,她不哭,事情就麻烦。

妩媚多情的女人,今日只是铁石心肠。不弃不离,轻描淡写。去惠州怕什么?大不了一死。死在知她疼她的亲爱者怀里,此生足矣,何况未必就死呢!她一向身体好……

苏东坡啰啰嗦嗦,王朝云薄面含嗔,说:“子瞻,你忘了宇文柔奴吗?”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平日里,朝云只称先生,不叫子瞻。亲昵时混叫一气,又当別论。现在她正正经经说话,丽眼扑闪格外明亮,这一回,子瞻要听她的。不听可不行,必须听。两个“必须”撞一块儿了。亲爱者面对面针锋相对。东坡终于让步。这一让,后来他悔恨不已……

那么,一起走吧。漫长的贬途尚有千里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