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三种病:眼病,左臂麻木,痔疮。都是小病,平时注意饮食就行了。然而艺术家首先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是什么意思呢?换个词叫任性。而任性意味着:任由天性。

苏东坡作为官员、学者和父辈,自律甚多,律己极严。余下的事,却不妨任性。

逍遥于江湖,逍遥就是释放天性。而释放的前提却是压抑。压抑是一种能量聚积。这里有个压与放的循环。

一味任性,人就轻薄轻浮轻佻了,苏东坡反是。轻浮轻佻之辈,生命是没有质感的。一连串的生命之轻从它自身脱落。而任何对“轻”的享受,皆以“重”为前提。

元丰六年,苏东坡在黄州生病。日子好了,朋友多了,酒局几乎天天有。由于劳动,他的体魄前所未有的好,浑身无赘肉,饭量酒量都上去了。拿锄头和拿毛笔,皆能自如,于是他放任自己,不妨多喝几杯,不妨半夜不归。日积月累的,眼赤,痔疮屡发,“左臂不仁”。

看来,身体并不是精神的盲目追随者。(https://www.daowen.com)

苏轼先天小酒量,偏偏是个大文豪。这几乎是一个结构性矛盾。

如果说他的生命冲动不及雨果或托尔斯泰,那么,首先还是输在身体。湿热体质常病酒。

元丰六年的春雨下个不停,疾病来缠绵,湿热交袭,人在病榻。苏东坡一个多月未出门。

闰之夫人抓药,三个儿子轮番煎药。一门讲孝顺,先要动手做。

夫人数落,一声声应和着雨声:“叫你别淋雨,你要淋;叫你少吃公鸡,你偏要吃安逸;叫你不爬赤壁不爬赤壁,你说你爬了几回?杨道士爬不上去,迈儿爬一半梭下来,你就乐成那样。嗬,你凶(厉害)得很,你是不老仙,你喝得醉醺醺,你在桥上拉抻睡到天亮……”

逞能的强大者,床上的病弱者。听春雨,听数落,听儿孙们叽哩咕噜叽哩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