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饮东坡醒复醉”

“夜饮东坡醒复醉”

酒神美神双双找上门,拿走了苏东坡的魂。一〇八二年,美神频频光临黄州雪堂。大雪中破土动工是个好兆头。冬、春、夏,佳作有如长江水,一浪追一浪。东坡麦田有吃的,雪堂草屋有住的,这是诗意栖居的物质基础。然而无数人有吃有住,有些人物质基础雄厚,美神并不来光顾。苏东坡居黄州草堂,犹如杜甫居成都草堂,美神来了就不想走。

苏东坡一落鼠须笔,垄断了千百年的黄州。此前有徐州、密州、杭州、眉州……

海德格尔:“我们要倾听诗人的言说。语言是存在的家,犹如云是天上的云。”

灵感是什么?灵感是一团滚动的火焰。灵感纷至沓来,肉身承受不住。

元丰五年的苏东坡到处跑,仿佛美神拿着温柔的鞭子轻轻抽他。

雪堂里待不住,人在四面八方。中年恰似少年郎,天上都是脚板印啊,天天玩到黑摸门,天天出去找朋友。邻近的州县,留下坡仙的仙踪。马蹄的半径也是心理半径,这个真好。

何以称好?人类中的绝大多数做不到。

《品中国文人·圣贤传》:“一方春水池塘,大于五湖四海。”

过桥不同俗,隔山不同音。唐宋诗人们,端赖此而彪炳全球。(https://www.daowen.com)

西方人真应该学一学汉语言艺术,盖因唐诗宋词几乎不可译。

苏东坡不做官浑身是闲,今天畅饮潘丙家,明天留醉古耕道的宅子,后天又棹小舟去了岐亭,与陈季常谈佛论道累日,边谈边吃鸡和鸭。做个居士真好,可以酒足肉饱。

这一天,苏东坡又把自己弄丟了,不知饮于谁家,醉了又醉。可怜的小酒量,偏又在酒桌上不肯服输,“饮少辄醉”,却不妨一日三醉五醉。喝到半夜三更,还好,还记得回家的路。酒徒兼诗人一路上走得歪歪扭扭,月下画着几何图形,胡乱哼着家乡小调。

归向何处?归向临皋亭。大约他敲过雪堂的门,敲不开。

苏轼名篇《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縠纹:细浪。

这首词第二天就传开了,太守徐大受吓得不轻,“以为州失罪人”,那可吃罪不起。

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

苏东坡想跑,逍遥于江海,想想而已,江边站了很久,也许不忍心叫醒家童。

徐大受“急命驾往遏,则子瞻鼻鼾如雷”。命驾:命车夫驾车。往遏:去阻止苏轼逃跑。